文化

寻访 7 国 11 地,这是村上春树的旅行随笔集

曾梦龙 · ·

旅行是件好事情。虽然有时你会感到疲倦,有时还会感到失望,不过那里肯定会有“什么东西”。来吧,请你也行动起来,出发去旅行吧。

作者简介:

村上春树:日本作家。生于 1949 年。 29 岁开始写作,处女作《且听风吟》获日本群像新人奖。1987年出版的《挪威的森林》,日文版销量突破 1000 万册。 2009 年出版的《1Q84》被誉为“新千年日本文学的里程碑”。 2013 年 4 月,《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面世,七天突破 100 万册,创日本文学史上最快突破 100 万册的纪录。写作之余,热衷翻译英语文学、跑步、爵士乐等。

译者简介:

施小炜:翻译家、学者,旅日多年。译有《老师的提包》《1Q84》《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天黑以后》《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等。

书籍摘录:

后记

这是一本旅行随笔,或者说是围绕我造访过的世界各地,将这二十年来为几本杂志撰写的原稿结集而成的书。大致按照发表顺序收录,只是因为结构原因稍作了一些调整。

第一篇《查尔斯河畔的小径》发表于杂志《太阳临时增刊》,第二篇《有绿苔与温泉的去处》刊载于杂志《TITLE》,最后一篇《从漱石到熊本熊》刊登在杂志《 CREA》上。其余篇目则在日本航空公司主要面向头等舱乘客发行的舱内杂志《 AGORA》上连载过。

《AGORA》是一本以摄影为主的杂志,要求文章写得非常短小,我心想,可是这也太短了吧,所以我总是写好一长一短两个版本,在杂志上连载短的版本,长的则留待出书时用。我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接连出版了《远方的鼓声》《雨天炎天》《边境近境》《终究悲哀的外国语》《旋涡猫的找法》《悉尼!》等游记性质或海外生活记性质的书,因此觉得“啊,游记嘛,暂且就算了吧”,从某个时间起便不太写关于旅行的文字了。因为一边想着“这次旅行可得写点什么”一边旅行的话,会很紧张,相当累人。我索性放松心情:“别去思考工作,清空大脑,安安心心地享受旅行得了。”

然而有时又仿佛突发奇想,受人之托写点儿旅行记。如此一来二往,稿件便积少成多,这次终于能攒出一本书了。将收集起来的文章重读一遍,心中微微涌起一丝后悔的念头:“哎呀,另外那些旅行,也应该像这样正经写成文章才是。”因为除了收录在这里的几次之外,我还有许多趣味盎然、令人难忘的旅行。在那些旅途中,我遇见过各种极为有趣的人,体验过各种极为有趣的事。不过事到如今,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因为旅行记这东西,还是得在旅行刚结束时一鼓作气写下来,否则怎么也不可能写出栩栩如生的东西。

比如漫无目的地在秋日的布拉格街头游荡啦,与小泽征尔先生一起在维也纳度过的纵情歌剧的日子啦,在耶路撒冷多彩而奇妙的体验啦,夏日里在奥斯陆度过的那一个月啦,在纽约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作家的故事啦,在西班牙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浓郁的每一天啦,驾着锈迹斑斑的丰田卡姆利(行驶里程达十万公里)纵横驰骋的新西兰之旅啦,要是好好地将一桩桩一件件都写下来的话,该有多好啊!事到如今,我竟然会这么想,不过当时却只顾自己享受来着。人生,很是艰难啊。

至于本书的书名(本书日文版书名为《ラオスにいったい何があるというんですか?》(《老挝到底有什么》)。文中也有提及,是我在中转地河内,说“接下来要到老挝去”时,一位越南人向我提出的问题,“老挝到底有什么东西,是越南没有的呢?”

他这么一问,我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此说来,老挝到底有什么呢?然而实际前去一看,老挝果然有唯独老挝才有的东西。理所当然,所谓旅行就是这么一回事。假如事前就明白那里究竟有什么的话,谁也不会特地费时费力出去旅行了。就算是去过许多次的地方,也肯定每去一次都会感到惊讶:“咦,原来还有这种东西啊!”这就是所谓的旅行。

旅行是件好事情。虽然有时你会感到疲倦,有时还会感到失望,不过那里肯定会有“什么东西”。来吧,请你也行动起来,出发去旅行吧。

《AGORA》的采访,我总是与摄影家冈村启嗣、编辑饭田未知三人结伴而行。每次都是原班人马。托他们的福,好几年间一直工作得很愉快,悠然自得。我想借此机会,向两位表示感谢。

老挝·在能看见中庭的门廊里悠闲地读书。来自:文内插图

从漱石到熊本熊(节选)

为什么是熊本呢?

在熊本,几乎每天都在下雨。虽然算不上大雨如注,却总是绵绵不停。不过我去的时候恰好赶上梅雨季节,再怎么下雨也抱怨不得。那正是抢工插秧的时候,雨水如果不丰沛,就会影响农作,我作为一个还算健全的日本国民,也只能将降雨视作“来自上苍的恩惠”,甘之如饴了。也许归功于这淋漓的雨水,熊本街头染上了漂亮的鲜绿色。从东京来到这里,大概都会感佩不已:分明同样是城市,却处处绿意盎然,处处盛开着五彩缤纷的大团绣球花,流过市区的河流之多也令人佩服。这些发源于阿苏山脉的河流,因为匆匆奔向有明海的湍急浊流而涨起水来,那堪称豪爽的奔腾之姿别具一格。站在桥上纵目远望,不禁轻轻感慨:

“哟,还真是来到了很远的地方呢。”河流也一样因地而异,各有不同的流淌之姿。

挑选这个时候来到熊本,第一个理由是为了参加“东京鱿鱼俱乐部”的同窗会。在这里先为不明所以的诸位做个介绍:所谓的“东京鱿鱼俱乐部”,是由吉本由美女士、都筑响一君和我组成的类似“文化体验队”的组合,三人结伴四处溜达,耳闻目睹各种事情,各自撰写文章(或者拍摄照片),这便是我们的主要活动内容。名义上由我担任队长的角色,在杂志上进行不定期的连载。三人结伴,从热海到萨哈林岛,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旅行。成果都收进了《地球的走失法》一书中。

吉本女士这个人其实是造型师的鼻祖级人物,都筑君则是个奇谈怪事无所不爱的编辑,还是位获得过木村伊兵卫奖的摄影家,而我原本就是个好奇心重的小说家,三人三个模样,有着各不相同的追求。这样的组合十分有趣,三人结伴出游探访,总是非常愉快。

然而吉本女士由于种种缘故,搬离东京的住所,回到故乡熊本,过起了“悠然自得”的生活(练练大提琴,玩玩园艺),“东京鱿鱼俱乐部”自然就解体了。这是四年前的事。自那以来,我一直寻思着得去一趟熊本,探望吉本女士。恰巧今年六月偶然有这样的机会,我便招呼都筑君:“不一起去吗?”他立刻答道:“好

呀,一起去!”于是可喜可贺,在梅雨季节的熊本市内,“东京

鱿鱼俱乐部”的同窗得以重聚。尽管吉本女士事先就发出过忠告:“熊本的梅雨季节长得很,不好过哟。”话虽这么说,但除了这个时期,大家的时间都安排不开呀。

波士顿·有许多富有个性的唱片行。来自:文内插图

橙子书店的白玉君

时隔大约四十八年,我再次来到熊本。上次“来熊”(读作“Rai yu”,熊本人不知为何常用这个说法,其他县的人只怕读不来)还是一九六七年,那时我十八岁,刚刚高中毕业,既没上大学,也没进补习学校,没有什么明确的地方可去,整天东游西逛。

有一天突如其来地想出去旅行,便从神户港乘上渡轮去了别府,又从那里坐巴士翻过阿苏山,来到了熊本。在熊本看了城堡,漫无目的地在街头转悠,由于无事可做,便走进电影院看了场电影。

那是一部西部片《大战三义河》,因为由萨姆 ·佩金帕编剧而闻名于世。但当时我对萨姆 ·佩金帕这个名字一无所知,只是觉得“还蛮好看的嘛”,离开了电影院。走在夜晚的街头,一个女人上来跟我打招呼,因为心里害怕(要知道我还是一本正经的十八岁呀),我假装没听见,夺路而去。关于熊本,我记得的大概就是这些了。然后又顺道去了长崎,渐渐地兜里没钱了,便掉头回家去了。有生以来头一回体验漫长的单人旅行。独自一人行走在陌生的土地上,单单是呼吸着空气,眺望着风景,就觉得自己一点点变成了大人。

自那以来,时隔四十八年,这次作为年事已高的作家又来到了熊本。抵达后的第二天,在市内的“橙子书店”进行了朗读和演讲。回想起来,在日本进行朗读,自一九九五年以来还是头一回。把暌违多年的朗读活动放在这家小型独立书店,主要是因为我很想见一见著名的招牌猫“白玉君”。吉本女士在信中说,白玉是一只可爱可亲、品相完美的雪白雄猫,完全值得不远千里乘飞机来相会。“橙子书店”就算挤得再满,充其量也只能容纳三十来人,是个空间有限的小书店。不过对我来说,没准这么大反而轻松愉快。上个月在新西兰曾经面对两千人演讲,真是够呛。三十来人刚刚好。

实际见到白玉君(它每天跟着主人一道,开车从家里到店里来上班),果然与传言无异,真是一只招人喜爱的猫儿,我也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它。的确,如此完美的猫儿实在难得。为了白玉君造访书店的人好像也不少,是一只名副其实的“招客猫”。这猫儿又老实又聪敏,从来不会去抓挠店里的商品—图书。

橙子书店位于一条叫玉屋路的繁华大街正中央,周围有些诸如两百元酒吧(饮料两百日元起价,食品可自由携带入店,免收服务费……这生意还做得下去吗)、小寿司店之类的店铺,看上去不像是书店的存身之地,应该说这种地方也很有独立风格,总之“不像”反而更符合预期。店主田尻久子女士二 ○○一年创办了这家店,最初名叫“ Orange”,是一家精致漂亮的杂货店兼咖啡馆,没过多久又把隔壁店铺也租了下来,一并经营起心仪已久的“橙子书店”来。店里只陈列自己中意的书,即所谓的“精选店”,自我启发书之类的一本也不放。大致按照每月一次的节奏,举办这种朗读会一类的活动,在生意方面只怕挺不容易。不过既有白玉君施以援手(真是名副其实的“猫之手 ”),又有热心的顾客捧场,便活力十足地成了熊本文化的一面旗帜。

这天晚上我朗读了题为《养乐多燕子队诗集》的短篇小说(似的东西)。这篇作品曾在“养乐多燕子队球迷俱乐部”的会报上刊载过一部分,在公众面前完整地展示全文,这天晚上还是第一回,姑且可以算作“首次公开”。说起来这只是信笔写就的很随意的东西,没什么大不了,只要诸位高兴就成……就弄成了这么一种松松垮垮的局面。朗读完毕后,“东京鱿鱼俱乐部”的三个人来了一场轻松的对谈,话题不着边际,倒也算是一个充实的熊本之夜。有朝一日我还想再见一见白玉君,何况对隔壁那家两百日元起价的酒吧也颇感兴趣。

希腊·开始写《挪威的森林》的米克诺斯公寓。来自:文内插图

漱石住过的屋子和芭蕉树

听说漱石在熊本最后居住的房屋几乎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我便想,有机会的话要去看看。因为得到了现任屋主的许可,非常幸运地进去参观了一番。明治三十三年(一九 ○○年),漱石在北千反畑町的这座屋子里住了四个月,当时他在熊本第五高等学校当老师。月薪一百日元,这在当时是破格的高薪了,可他本人对在地方上当老师好像并不满意。大概也有这个原因,漱石在熊本住过好多地方,四年零三个月里居然搬迁了五次。搬进这座屋子之后没多久,国家就下达了赴英留学的命令,他便借此机会离开了熊本。

这座房屋建造于明治三十三年(即是说漱石在刚建好不久就搬进来了),自那以来已经历了将近一百二十年,如今仍然在作为住宅使用。院子里与漱石住在这里时一样,高大的芭蕉树枝繁叶茂。芭蕉每到夏天就从根部锯掉,不过很快又长得高大茂盛,如此年复一年。眼前这棵当然难说是漱石当年观赏过的芭蕉树,然而那婆娑风姿却让人不由得作此想。人来人往,时过境迁,树木却毫不在意,只管扎根大地,长留天地之间。枝条长了又锯,锯了又长。

这座房屋是当时还很罕见的二层建筑。爬上陡急的楼梯(下楼相当可怕),有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铺着榻榻米,好像是做书斋用的。除了一张矮书桌外几乎没放家具,与一楼展现的家庭日常生活截然分割,形成绝世独立 的空间。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可以俯瞰芭蕉繁茂的院落,那里正静静地下着绵绵细雨。漱石对在熊本住过的几处房屋,曾经十分神经质地写下诸多微词,但对于这最后的寓所似乎感到某种程度的满足。或许是因为他可以在二楼这间宁静的书斋里,暂时离开家人,独自一人静静地沉溺于思考。

这座房屋虽然地处市内,但即便侧耳细听,也没有噪音传来。飘入耳中的只有轻轻的雨声。时间仿佛回到了一百二十年前,有一种奇妙而亲密的感觉。漱石先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这间书斋里度过独处时光的?大概有过种种烦恼与忧郁,也有过种种梦想吧。镜子夫人就在两年前,纵身跳入流经市内的白川寻死,那时她才二十一岁。幸好被在场的渔夫救了上来,保住一命,然而夫妇之间却留下了裂痕。尽管不知道详细的情形,但不管怎样,似乎并非简单的人生。

这座房屋现在由与屋主有血缘关系的一对姐妹(分别为八十一岁和七十五岁,家住附近)照料,管理得井井有条,但毕竟还会有漏雨之类,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当地的文化团体似乎在研究收购保存的事情。既然好不容易保存至今,如果能一直维护下去,可就太好了。 


题图来自:文内插图


原文链接 (已下线): 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52621.html
Wayback 快照: http://web.archive.org/web/20180922193623/http://www.qdaily.com:80/articles/52621.html
原始截图: http://ww3.sinaimg.cn/large/007d5XDply1g3y5pqk2tjj30u08ms1l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