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从俄国流亡至美国生活 20 年的纳博科夫,这对他意味着什么?

曾梦龙 · ·

非常引人入胜。即便是眼光挑剔的纳博科夫本人看了这本书,恐怕也会流露出一丝欣赏。 ——《纽约时报》

作者简介:

罗伯特·罗珀,美国小说家,传记文学家,主要作品有纪实作品《战鼓声声:美国内战中的惠特曼及其兄弟们》《致命的登山者:美国珠峰传奇威利·温索尔德的生与死》,及小说作品《凯尔弗故事集》等,获得博德曼·塔斯克大奖、《纽约时报》杰出作品奖约瑟夫·亨利·杰克逊文学奖以及伦敦皇家地理学会奖等。

译者简介:

赵君,男,四川大竹人。暨南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南国商学院兼职教授。其学术焦点主要集中在纳博科夫以及后现代文学研究方面,近年来,出版了专著《纳博科夫小说美学思想研究》,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纳博科夫诗学问题考辩”,‘西方后现代转型期三大开拓者之`独创诗学'研究’等。在包括《外国文学评论》《外国文学》《中国比较文学》等权威或核心刊物上发表学术论文二十余篇。

书籍摘录:

第一章(节选)

逃往美国的想法在纳博科夫心中酝酿已非一日,但不到万不得已不想走到这一步。

作为作家,同时也担当丈夫与父亲的角色,在危险时刻降临之时,他差一点错失机会。 1936 年,他们依然生活在柏林,薇拉力主逃离这座城市,摆脱纳粹的纠缠;至少从 1930 年开始,夫妇俩已经开始谋划出逃的目的地,却大多因为经济窘迫而胎死腹中,但如今薇拉要丈夫先行一步到相对安全的法国落脚,她自己带着两岁的儿子留守收拾残局。

薇拉虽非这个家庭中最主要的养家糊口之人,但自始至终是这个家生死攸关时刻的顶梁柱,此时,她不能外出工作了。薇拉本来在犹太人经营的一家机械制造公司担任翻译工作, 1935 年,德国当局强行没收了公司,并将里面的犹太人全部解雇,她的工作也就这样丢了。此时此刻的纳博科夫正处于创作的丰产期——《光荣》《暗箱》《绝望》《斩首之邀》以及《天赋》的部分章节等,都是他 20 世纪 30 年代完成的杰作——却还要在法国或英国打一份零工,什么工作都无所谓。他给在哈佛做教授的朋友的信中说,他哪怕“住在美国的荒郊野岭也毫无惧色”。他们深知,犹太身份的妻子甚至纳博科夫自己大多时候都危险重重:在纳博科夫心目中坏得无以复加的人,是名叫塔波利斯基的俄罗斯流亡者,这个狂热的俄罗斯罗曼诺夫王朝的狂热党羽,充当纳粹密探,专门被情报局指派去干监视柏林流亡者的勾当。此人与另一人一起,在 1922 年俄罗斯流亡者一聚会上,将纳博科夫的父亲击毙。纳博科夫本人与其父大不相同,对政治一点都不热衷,但他属于这个家族,而且与自由主义思想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就足以让他也被列入刺杀黑名单——薇拉对此忧心不已。

与前一年一样,纳博科夫计划在布鲁塞尔和安特卫普举行小说朗诵会。紧接着在2月初于巴黎的拉斯卡斯堡也举办一场盛会;盛会空前成功,成为气氛热烈欢乐的庆功会——在巴黎,纳博科夫拥有众多狂热的粉丝,其中女性众多,她们醉心于引用纳博科夫的诗歌与他往来唱和。虽也夹杂着批评质疑之声,西林——他流亡期间的笔名,他的真名也同样为人所知——已是被公认为才华横溢的作家,是最有望继承普希金、莱蒙托夫、托尔斯泰以及契诃夫衣钵的接班人。那些不同意这种说法的人包括他的同胞作家,一些是与他同辈的青年作家,还有就是老一辈作家,比如蒲宁。蒲宁是 1933 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他与当时如日中天的青年才俊纳博科夫的关系可谓既具戏剧性又脆弱无比。但不管怎么说, 1937 年早期回到巴黎的纳博科夫受到英雄般的欢迎,被奉为未来的新偶像。

纳博科夫于是年 2 月中旬与妻子别离,到5月第三个礼拜再与妻子团聚,其间纳博科夫每天给妻子写一封甚至是两封信,一日不落。信函中充满无限的柔情蜜意。“我亲爱的,我的快乐源泉”, 2 月巴黎朗诵会结束后,他在给妻子的信中如是称呼,而四月份的信是这样写的:

我的生命,我的挚爱,今天是(我们结婚)十二年纪念日。就在这个日子,《绝望》最终得以出版,我的《天赋》也在《当代纪年》上发表……在亨利丘奇别墅举办的午餐会(……主人是颈子上长了个大大的疖子的美国富翁……他德国出身的妻子是狂热的文学爱好者)气氛好极了……得到盛情款待,亢奋不已……与乔伊斯的出版人西尔维娅·碧琪相谈甚欢,万一我的《绝望》在伽利马和阿尔宾·米歇尔出版社进展不顺的话,她有可能会帮我出版……亲爱的,我爱你。我讲我们家小家伙的故事……他们听得入迷。(经过我们训练,德米特里早已可以背诵普希金的诗句)我的至爱,我的至爱呀!你站在我的面前的时间是多久多久之前了呀……拥抱你,我的快乐之源,让我心力交瘁的小东西。

肉麻话一堆,恶搞描述对象(颈子上的疖子),夸大作品进程,将这些东西搅和在一块乃纳博科夫的典型做派。也许什么都不用讲,薇拉凭直觉就可以感觉到他在外面有艳遇了;还是有好事者给她写信,曝出破坏他们家庭的第三者,她叫伊莲娜·瓜达尼尼,苏联人,离异,宠物美容师。她属于那些可以将西林作品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背诵下来的女粉丝,纳博科夫打死不承认与她有染——他坚称自己因是文坛新星,不免遭人嫉恨,此类恶意诽谤空穴来风是防不胜防。他写给妻子的信函并未有一日中断,信中的柔情蜜意也丝毫没有消减,当然只是满纸的虚情,连篇的假意。

一个犹太女人,带一个才两岁大的孩子,几乎身无分文,生活在希特勒铁蹄下的德国,薇拉的处境可用绝望来形容,那一年正值魏玛旁边的布痕瓦尔德集中营正式启用,也是“堕落艺术”(Entartete Kunst)展览在德国十三个城市展出,吸引了超过三百万观众。巡回展出之年,“堕落艺术”展刻画了许多犹太人形象。薇拉没有理会丈夫的催促赶去法国南部与他会合,而是有计划地掉头向东,直奔布拉格而去。纳博科夫的母亲当时就住在布拉格,依靠微薄的抚恤金生活,自从孙子出生以来还从未见过面,说不定这一次就是最后的机会。

在了却家婆欲见孙子的急迫心愿的同时,薇拉意欲折磨一下出轨的丈夫,此时的纳博科夫正遭受良心炙烤,接近疯癫状态,但他依然执迷不悟,不愿割舍这段婚外恋情,难以割断与瓜达尼尼的情丝。这个颇有心机的女人,将这一段地下情牢牢掌握在手中,时隔二十五年后,她发表过一篇小说,将此中因缘透露出来。纳博科夫的银屑病又复发了,每当遇上无法忍受的压力,这个病就会冒出来让他寝食难安。最终,他乘坐火车赶往布拉格,这也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与母亲相会,母亲第一次见到孙子,却也是她有生之年的最后一次。数月之久,他们的婚姻危机并未有转好的迹象。 7 月中旬,他们居住在戛纳,暂时远离纳粹的控制地区,此时纳博科夫才将他的不忠向薇拉和盘托出,为此,他们的婚姻危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最高峰(纳博科夫继续与瓜达尼尼鸿雁传书。有一天,瓜达尼尼出现在海滩上,恳求纳博科夫带她双栖双飞;而他却强忍痛楚,弃她而去,虽然心中实在是难以割舍)。

结婚前,丈夫就是一个多情浪子,薇拉对此并非不清楚。他有多达二十八次恋爱的青春诱惑,哪怕新婚宴尔的头几年也未曾停止猎艳寻欢,当然多数情况下是瞒着妻子。“柏林现今可真是风光旖旎无限,”他在1934年致友人的信中如是说,“可能由于是春天的缘故,一切都格外地撩拨性情,我就像一只发情公狗,整天被姹紫嫣红的……醉人花香弄得到处乱窜。”但如今,那种拈花惹草到处留情的毛病该改掉了。与瓜达尼尼的婚外情太虐心太放肆。生性高傲美丽动人的妻子,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进行还击,其中展现出她异于常人的聪慧与对丈夫深沉的忠诚,要将那在西欧放荡不羁、身心俱疲、被人当作傻子的丈夫吸引回来,避免他在错误的地方错误的方向上遭受灭顶之灾,抛弃与放弃不是一个妻子该做的事情。虽说十多年来她含辛茹苦,艰辛度日,在这场婚外恋危机发生之前的一年,她刚刚诞下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而孩子又不幸夭折(或许如此吧),她早已是身心俱疲、憔悴不堪了。虽然薇拉的传记作家希斯夫也说,“他最后一次的偷情并非是 1937 年与瓜达尼尼的苟且,就跟 1945 年是他抽的最后一支香烟的说法差不多”, 1945 年,每天都抽四五包香烟的纳博科夫戒烟了,不过完全可以斩钉截铁地讲,这段婚姻之中,从此再也没有听到过出轨那样的事了。

幸运的是,法兰西不是德国。然而, 20 世纪 30 年代末的法兰西对于纳博科夫这样的人也实在不会敞开怀抱。虽然他被奉为文学偶像,在文学界也有人脉,但却没有合法工作的权利,直到 1938 年 8 月才拿到法国身份证。他们选择离开巴黎,因为这里是飞短流长的是非之地,况且瓜达尼尼还住在那里。除了 1938 年底纳博科夫在巴黎参加了一次朗读会,他们夫妇俩绝大部分时间在蔚蓝海岸处于半隐居状态。在那个年代,蔚蓝海岸是巴黎温暖的替代城市,囊中羞涩的艺术家与作家理想的栖居地。纳博科夫埋头写呀写呀,急于摆脱婚姻危机,他一头扎进工作之中,为让一切恢复正常,他用折磨自己的方式忘掉婚姻危机之前他令人瞠目结舌的生活习惯。而处于人生最低谷的薇拉,也没让自己闲着,她圆满完成纳博科夫描写压迫与囚禁的梦幻之作《斩首之邀》的翻译,并将此展示在纽约的出版商面前。

早在 1934 年,另一位伦敦的文学书商曾经将另外两本小说《暗箱》和《绝望》《暗箱》(1933)是戏拟电影桥段的轻松黑色爱情故事,而《绝望》(1934)将电影元素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常用的双生子与疯子犯罪桥段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暗箱》的英文译本让纳博科夫震惊万分:这个译本简直就是“马虎草率、不成样子、一塌糊涂”,“无处不在陈腐平庸的表达将那些充满机智与陷阱的原文……降低何止一个层次”,他致函给出版社的哈琴森表示不满,但又急于让自己有一本书在书店出售,他只好听之任之。三年之后,当《暗箱》的美国版权由他的美国代理商阿尔塔格拉西亚·德·简内里售出之后,纳博科夫这次选择了亲力亲为,自己重译这本书,而且在此过程中改写了其中一些片段,重新为它改换书名为《黑暗中的笑声》,他认为这个书名对美国读者更具有吸引力。此时的他对自己的英语还不是完全自信,他安排与哈琴森见面,请他们审阅英文稿,改正可能出现的错误表达。

纳博科夫的著作有法语、瑞典语、捷克语以及德语译本。而为英语国家所做的译本最为重要,因为这里的市场潜力最大。西林的书不可能在苏联出版;在他本该拥有千万读者群的故乡,本可以用自己耳熟能详的习惯用语创作而不需费那么多脑子去翻译的地方,本该沐浴在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一切的文学传统宫殿金碧辉煌的荣光之中,那里有普希金开创的诗歌散文的伟大传统——他文心依托的故乡可悲地永远一去不复返了。当然,对任何人来说也同样是一去不复返了。再也没有那个他本可以无忧无虑、幸福快乐地生活的“俄罗斯”,他同时代那些留守祖国的胆大妄为的同胞作家们,此时正赶往通向监狱地下室的路上——比如创作过《骑兵军》的艾萨克·巴别尔, 1939 年被逮捕, 1940 年被枪决;还有,曼德尔斯塔姆 1938 年被捕,并于当年的 12 月神秘死亡。曼德尔斯塔姆写过一首著名的诗歌《讽斯大林》,将斯大林的手指比作蠕虫,将他的胡须比作蟑螂,其开篇诗句是“我们生活在这里,却丝毫感觉不到脚下的这片国土”,毫无疑问,这句诗行中诗人透露的信息是一代人对俄罗斯的失落感。

在 20 世纪 30 年代,忙于将自己的小说在美国翻译出版以求出售,对于一个俄罗斯作家来说并非最可悲的事情。纳博科夫对于美国文学可谓一无所知,甚至是根本无视美国文学这个概念,他对英国文学与爱尔兰文学却异常熟悉,莎士比亚、史蒂文森以及乔伊斯是他最为青睐的作家。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朗读英语童话给他听,因而他很早就受到英语的熏陶。

稍大一点的时候,他痴迷于梅恩·里德上尉(1818—1883)的作品,里德是爱尔兰人,曾参加过美墨战争,专门创作美国西部故事,比如《荒野两匹狼》《枪手游侠传》《致命枪击》和《无头骑士:得克萨斯怪异故事》。纳博科夫称,里德多产又粗制滥造的作品,却给他打开了广阔无垠的视野以及穹隆般的西部天宇。摘录一段里德在《无头骑士:得克萨斯怪异故事》(1866)中描绘火烧过的草原的情形:

目光所及,一片焦土——全然都是如同混沌之子厄瑞波斯一般的黝黑。没有一丁点的绿色——绿草荡然无存——连芦苇和杂草都没有剩下。
正值夏至之后,已经长成的禾本植物以及草原花卉茎干,在那场毁灭性大火的舔舐之下,同样化为狼藉一片的灰烬。
眼前的一切——不分左右——极目眺望16之处,景象肃杀,荒凉一片。草原上空本来湛蓝的天空也变成了暗蓝;虽然是万里无云,太阳也没有艳阳高照,而是显得愁眉不展,似乎与一脸愁容的大地遥相呼应。

如果将那古已有之的诗意笔调忽略不计,我们自己也能够看见这一切——喧闹的里德属于那种将他们平时所见的一切都描绘出来的作家,接下来的一页:

风景……起了变化,虽然并未变得更佳。还是那样墨黑一片,直达天际,但地面不再只是一马平川:它滚动向前……并非光秃秃一棵树都没有,虽然可称得上是树的东西根本就看不见。遭受大火之前,这里曾经有过很多(树),角豆,豆科灌木,还有其他金合欢属植物——要么孤独而立,要么丛生抱团,在烈焰面前,它们轻飘飘的叶片像亚麻布一样化为乌有。


题图为纳博科夫(左)和薇拉(右),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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