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则 迟 到 的 讣 告 ： 林 徽 因 和 梁 思 成 ， 中 国 建 筑 的 记 录 者

这 对 夫 妻 是 中 国 最 早 的 古 建 筑 保 护 者 。 ＊ 本 文 只 能 在 《 好 奇 心 日 报 》 发 布 ， 即 使 我 们 允 许 了 也 不 许 转 载 ＊ 从 1851 年 起 ，《 纽 约 时 报 》 的 讣 告 栏 目 就 一 直 是 男 性 白 人 主 导 着 。 我 们 发 起 了 “ 被 忽 视 的 ” （Overlooked） 栏 目 来 讲 述 那 些 为 社 会 留 下 了 无 法 磨 灭 的 印 记 ， 但 她 们 离 世 时 却 没 被 我 们 报 纸 悼 念 的 女 性 的 故 事 。 现 在 ， 我 们 将 自 己 的 目 光 拓 展 到 了 其 他 值 得 纪 念 的 人 物 身 上 ， 很 多 人 都 曾 被 边 缘 化 了 、 被 遗 漏 了 。 在 林 徽 因 和 梁 思 成 从 1930 年 代 开 始 记 录 之 前 ， 中 国 的 很 多 古 建 筑 都 沦 为 了 废 墟 。 在 中 国 ， 人 们 对 待 古 建 筑 的 态 度 和 其 他 建 筑 没 有 区 别 ， 而 不 像 很 多 西 方 国 家 一 样 会 去 保 护 和 研 究 。 这 对 夫 妻 是 中 国 最 早 、 也 是 迄 今 为 止 最 知 名 的 古 建 筑 保 护 者 。 他 们 的 努 力 已 经 激 励 了 数 代 人 直 面 追 求 发 展 的 热 潮 而 为 受 到 威 胁 的 建 筑 发 声 。 成 为 中 国 最 杰 出 的 建 筑 历 史 学 家 并 非 易 事 。 他 们 想 保 护 的 建 筑 都 有 好 几 个 世 纪 的 历 史 了 ， 通 常 年 久 失 修 、 位 置 偏 僻 。 很 多 案 例 里 ， 他 们 不 得 不 在 中 国 乡 间 历 经 艰 险 才 能 找 到 这 些 建 筑 。 在 1930 年 代 探 索 中 国 的 偏 远 地 区 意 味 着 要 乘 坐 驴 车 、 人 力 车 甚 至 徒 步 走 过 泥 泞 不 堪 、 年 久 失 修 的 土 路 。 这 对 于 梁 思 成 和 林 徽 因 都 是 艰 苦 的 旅 程 ， 梁 思 成 年 轻 时 的 一 次 摩 托 车 事 故 让 他 腿 脚 不 便 ， 而 林 徽 因 则 常 年 受 到 肺 结 核 的 折 磨 。 旅 店 通 常 污 秽 不 堪 ， 跳 蚤 横 行 ， 食 品 也 不 甚 洁 净 ， 一 路 上 也 总 有 遭 到 叛 军 、 士 兵 和 土 匪 暴 力 威 胁 的 风 险 。 他 们 最 伟 大 的 发 现 来 自 一 次 1937 年 的 考 察 ， 那 一 次 他 们 测 定 并 归 类 了 山 西 省 五 台 县 佛 光 寺 。 这 座 精 美 的 木 结 构 寺 庙 建 于 公 元 857 年 ， 是 当 时 中 国 所 知 的 最 古 老 的 建 筑 （ 现 在 是 第 四 老 的 建 筑 ）。 为 了 确 定 它 的 年 代 ， 梁 思 成 和 林 徽 因 攀 爬 进 入 了 这 座 寺 庙 危 险 失 修 的 部 位 ， 比 如 一 处 栖 居 着 大 量 蝙 蝠 和 臭 虫 ， 被 灰 尘 和 蝙 蝠 尸 体 盖 满 的 房 间 。 梁 思 成 纪 录 这 次 探 险 的 日 志 被 收 录 在 了 他 们 的 好 友 兼 通 信 人 费 慰 梅 （Wilma Fairbank） 所 著 的 、 讲 述 夫 妻 两 人 人 生 故 事 的 《 梁 思 成 与 林 徽 因 —— 一 对 探 索 中 国 建 筑 史 的 伴 侣 》（ Liang and Lin : Partners in Exploring China’s Architectural Past ） 书 中 。 “ 在 彻 底 的 黑 暗 和 剧 烈 的 恶 臭 中 ， 带 着 厚 厚 口 罩 的 我 们 几 乎 无 法 呼 吸 。 我 们 测 量 、 描 绘 并 用 闪 光 灯 拍 摄 了 好 几 个 小 时 ，” 梁 思 成 写 道 ，“ 当 后 来 从 屋 檐 下 钻 出 来 呼 吸 新 鲜 空 气 的 时 候 ， 我 们 在 背 包 里 发 现 了 成 百 上 千 只 臭 虫 ， 自 己 也 都 被 严 重 咬 伤 了 。 但 我 们 这 一 发 现 的 重 要 性 和 意 外 性 让 这 几 个 小 时 成 为 了 我 多 年 探 寻 古 建 筑 生 涯 中 最 幸 福 的 时 刻 。 尽 管 林 徽 因 和 梁 思 成 致 力 于 拯 救 古 代 中 国 遗 留 下 的 建 筑 ， 他 们 的 生 活 却 无 法 避 免 地 和 当 代 中 国 历 史 纠 缠 在 了 一 起 。 梁 思 成 1901 年 4 月 20 日 出 生 在 日 本 东 京 ， 那 是 他 的 父 亲 —— 中 国 知 识 分 子 领 袖 、 改 革 家 梁 启 超 当 时 客 居 的 地 方 。 林 徽 因 1904 年 6 月 10 日 出 生 在 中 国 杭 州 。 他 们 同 为 知 名 家 族 的 后 代 ， 都 曾 在 国 外 长 大 和 学 习 并 成 为 了 思 想 开 放 的 知 识 分 子 ， 而 当 时 的 中 国 社 会 却 还 被 严 苛 的 传 统 束 缚 着 。 他 们 两 家 互 相 认 识 ，1924 年 两 人 共 赴 美 国 宾 夕 法 尼 亚 大 学 求 学 。 林 徽 因 对 建 筑 学 充 满 了 热 情 ， 但 大 学 的 建 筑 学 院 不 愿 录 取 她 。 因 为 当 时 人 们 认 为 ， 年 轻 女 性 和 年 轻 男 性 一 起 熬 夜 工 作 ， 没 有 陪 护 是 不 合 规 矩 的 。 所 以 当 他 们 1927 年 毕 业 时 ， 林 徽 因 获 得 的 是 美 术 学 士 学 位 ， 但 也 选 修 了 建 筑 学 的 课 程 。 梁 思 成 成 为 了 专 业 建 筑 师 ， 并 先 后 获 得 了 学 士 和 硕 士 学 位 。 他 俩 终 身 共 事 。 研 究 两 人 成 就 的 宾 夕 法 尼 亚 大 学 东 亚 艺 术 系 教 授 南 希 · 斯 坦 哈 特 （Nancy S. Steinhardt） 在 一 次 电 话 采 访 里 说 ：” 我 认 为 他 们 将 对 方 视 为 伙 伴 ， 不 是 事 业 上 的 伙 伴 ， 而 是 人 生 的 伙 伴 。 不 清 楚 是 谁 完 成 了 哪 部 分 测 绘 ， 或 者 谁 写 了 哪 篇 文 章 。 他 们 就 是 一 个 团 队 。” 第 一 眼 看 上 去 ， 他 俩 并 不 般 配 。 林 徽 因 是 一 个 光 彩 照 人 、 活 泼 大 方 的 博 学 之 人 ， 会 写 诗 、 小 说 、 评 论 和 戏 剧 ， 将 自 己 家 打 造 成 了 一 个 知 识 分 子 的 沙 龙 。 而 梁 思 成 则 是 个 高 度 专 注 的 建 筑 师 ， 甚 至 沉 默 寡 言 的 老 师 ， 但 一 旦 熟 悉 后 又 对 人 热 忱 。 他 们 的 不 同 刚 好 互 补 ， 对 于 中 国 建 筑 来 说 大 有 益 处 。 年 轻 的 时 候 ， 林 徽 因 有 好 几 个 追 求 者 ， 包 括 诗 人 徐 志 摩 ， 但 她 和 梁 思 成 于 1928 年 在 毕 业 后 ， 旅 行 加 拿 大 时 成 婚 。 在 欧 洲 待 了 几 个 月 后 他 们 回 到 了 中 国 ， 梁 思 成 和 宾 夕 法 尼 亚 大 学 的 中 国 同 事 们 在 沈 阳 的 东 北 大 学 创 办 了 建 筑 系 ， 即 中 国 的 第 二 个 建 筑 系 。 他 在 1930 年 代 的 学 术 论 文 和 讲 课 内 容 最 终 结 集 成 了 《 中 国 建 筑 史 》（ A History of Chinese Architecture ） 出 版 ， 是 关 于 该 主 题 的 一 部 罕 见 的 综 合 性 著 作 。 1930 年 代 早 期 ， 搬 到 北 京 后 ， 他 们 开 始 定 期 地 前 往 中 国 乡 村 探 索 残 留 的 木 结 构 建 筑 ， 这 些 幸 存 下 来 的 建 筑 被 梁 思 成 详 细 纪 录 在 了 自 己 的 书 中 。 他 们 的 探 索 因 为 日 本 1937 年 侵 略 中 国 而 被 迫 结 束 。1940 年 ， 已 经 有 了 一 儿 一 女 的 梁 思 成 一 家 搬 到 了 中 国 南 方 昆 明 附 近 一 个 村 子 里 ， 住 在 自 建 的 一 栋 木 屋 里 。 林 徽 因 的 肺 结 核 越 发 严 重 ， 而 战 时 的 拮 据 让 生 活 变 得 几 乎 难 以 忍 受 。 在 战 争 期 间 ， 他 们 利 用 自 己 积 累 的 丰 富 笔 记 、 照 片 和 测 绘 继 续 撰 写 有 关 建 筑 的 著 作 。 战 争 结 束 后 ， 梁 思 成 成 了 耶 鲁 大 学 的 访 问 学 者 ， 以 及 1949 年 设 计 曼 哈 顿 联 合 国 大 楼 委 员 会 的 中 方 代 表 。 林 徽 因 则 因 为 家 庭 的 羁 绊 和 自 己 的 疾 病 ， 留 在 了 中 国 。 在 共 产 党 1949 年 建 国 后 ， 梁 思 成 和 林 徽 因 作 为 资 产 阶 级 知 识 分 子 的 典 型 ， 成 为 了 共 产 主 义 者 用 来 展 示 忠 诚 的 攻 击 对 象 。 林 徽 因 并 没 有 受 到 太 久 的 折 磨 ： 因 为 她 的 健 康 状 况 持 续 恶 化 。1955 年 4 月 1 日 她 因 肺 结 核 去 世 ， 享 年 51 岁 。 但 回 到 中 国 照 顾 她 的 梁 思 成 被 打 成 了 反 革 命 ， 接 受 了 再 教 育 ， 并 遭 到 了 党 内 干 部 的 公 开 羞 辱 。 他 也 无 力 阻 止 对 北 京 城 古 城 墙 和 城 门 的 拆 毁 ： 他 呼 吁 对 其 进 行 保 护 ， 但 毛 泽 东 一 方 想 要 将 城 市 改 造 成 工 业 中 心 。 尽 管 如 此 ， 他 继 续 工 作 教 学 ， 随 后 再 婚 。 于 1972 年 1 月 9 日 去 世 ， 享 年 70 岁 。 梁 思 成 和 林 徽 因 的 成 果 没 有 被 湮 没 ， 在 费 慰 梅 和 梁 思 成 的 第 二 任 妻 子 林 洙 的 努 力 下 ， 梁 思 成 去 世 几 十 年 后 ， 她 们 找 到 了 遗 失 的 测 绘 手 稿 和 照 片 。 费 慰 梅 将 它 们 攒 在 一 起 ， 和 梁 思 成 写 下 的 材 料 一 起 ， 在 1984 年 出 版 了 《 图 像 中 国 建 筑 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