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从江户幕府到东京奥运会,日本何以成为现代日本?
这本书深具说服力地捕捉日本抛弃传统、进入现代世界的一百年间种种兴奋、胜利与失败的片段。布鲁玛一如既往地打破传统的思维,提供迷人独到的见解,探索日本采用宪政的艰难经验、官僚体制对经济发展的影响,以及现在与过去的紧密联结。——历史学家詹姆斯·L·麦克莱恩
作者简介:
伊恩·布鲁玛(Ian Buruma),生于荷兰海牙。曾担任《远东经济评论》和《旁观者》杂志记者,为《纽约时报》《新闻周刊》等报刊撰写关于亚洲的政治和文化评论,并曾任教于牛津、哈佛、普林斯顿、格罗宁根等大学。现为《纽约书评》主编、纽约巴德学院保罗·威廉斯教席之民主、人权和新闻学教授。出版的著作有《零年:1945现代世界诞生的时刻》《罪孽的报应:德国和日本的战争记忆》《日本之镜:日本文化中的英雄与恶人》《残忍的剧场》等。 2008 年被授予“伊拉斯谟奖”以表彰他“在欧洲对文化、社会或社会科学做出的重要贡献”,同年以其卓越的著作帮助美国读者理解亚洲的复杂性而获得“肖伦斯特新闻奖”。 2008 年和 2010 年被《外交政策》杂志列入“全球顶尖思想家”。
译者简介:
倪韬, 1985 年出生,毕业于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系,法学学士,现从事新闻工作,任英文报纸 Shanghai Daily 评论员。
书籍摘录:
第二章 文明开化(节选)
据传, 2 月 11 日是日本神话里首位天皇建立皇权的日子,日本特意选在 1889 年的这一天纪念其“名正言顺”地跻身强国之林。一个焕然一新、与封建时代彻底决裂的日本将拥有属于自己的第一部宪法,落实“文明开化”这一明治时期的主要口号。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口号,略晚些流传开来,这个口号便是“富国强兵”。不过这还是后话。说到天皇,他像神赐礼物一样将宪法施予臣民。围绕这一重大事件而举行的仪式隆重而盛大,十分符合明治日本那种奇特的文化矛盾心理。
一大早,明治天皇(外国人多以其名“睦仁”称呼)便穿上古制朝服,遁入东京皇宫的神社内室中,向列祖列宗禀告了新宪法的事。他解释道,这份文件符合“文明进步”的精神,旋即话锋一转,劝诸位先皇不要担心,说新宪法定会维系皇权的世代传承。还不光是维系,明治维新—抑或是明治维新的政治宣传—的意义就在于,它“复辟”了远古形态的日本皇权。
明治天皇的臣民此时还对皇恩浩荡的陛下赐给他们的新宪法的内容浑然不知,但就算是参加了随后举办的庆典的人,也一样被蒙在鼓里。庆典于当天晚些时候进行,天皇身边有一位德国顾问,专门负责就宫廷礼仪的“移风易俗”出主意。庆典便采纳他的方案,取欧式风格。正如当时某幅浮世绘所示,天皇的觐见室为仿维多利亚风格,欧式和日式图案随处可见,譬如金色的流苏、红色的软绒、精致的镀金烛台,数量多得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已换上一套欧式元帅服的天皇端坐在金灿灿的普鲁士风格的御座上,身后是皇家徽章,脚下铺着长长的红地毯。皇后紧挨夫君而坐,身穿一件极不相称的粉色晚礼服。她一般不抛头露面,此次登场,再度证明日本已接受文明开化的新风尚。天皇手下的大臣和留着连鬓胡子的士绅或身穿双排纽礼服,或一身戎装,腰板挺得笔直,显得不太自然。在画家笔下,他们被安上了一双与实际不相符的大长腿。天皇一侧是他的外交团队,以赞许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一切,好似观摩学校话剧社表演的家长。随侍人员中还有伊藤博文,他是日本枢密院议长,也是新宪法的主要起草者之一。伊藤崇拜俾斯麦,举手投足间有几分神似“铁血宰相”,包括后者手持雪茄的仪态。(二战后担任首相的吉田茂也会以此方式表达对丘吉尔的敬意。)
有件事给这一喜庆场合蒙上了污点:改革派文部大臣森有礼遇刺身亡。他对西方文明的优越性笃信不疑,以至于提倡日本人和欧洲人通婚,“是为提高日本国力之上策”。排外势力长期以来就对森有礼的西化做派恨之入骨。制宪日当天,一位来自长州的原藩士刺死了森有礼,原因是他在参拜伊势神宫这一神道教至尊圣地时表现得不够恭敬。尽管森有礼会因为喜欢说教被载入史册,但杀害他的年轻人一样青史留名,理由是他的爱国精神“至真至诚”。
继 1868 年政府许诺出台宪法以来,日本人总算有了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宪法。十年来,举国上下的人都对新宪法的性质和可能的内容议论纷纷。民权和自然权利活动家发表倡议,撰写草案。同坂本龙马一样,植木枝盛也是来自土佐的原藩士,他写了一首歌,鼓吹主权在民,其中几句歌词激情澎湃:
让我们为宪法而奋斗!
为尽早实现民选议会而奋斗!
前进!前进!吾国的人民,
让我们推动自由和民权!
然而,实际颁布的宪法却言辞模糊,且完全将国家主权置于天皇手中。恰如日本名仕穿戴的礼服和高帽,以及东京市中心建起的某些现代红砖楼,宪法披着光鲜亮丽的西式外衣。立宪者借鉴了普鲁士宪法,为的就是让西方世界刮目相看:瞧瞧,日本如今也是现代化民族国家,那些赋予美国人和欧洲人在日特权—譬如治外法权—的不平等条约总算可以寿终正寝了。过去几个世纪以来,日本一直向某个外国京畿看齐,这一旧戏码如今再度上演,只是情况有变:巴黎、伦敦、柏林和华盛顿取代了中华帝国历朝古都的地位。
明治宪法的确授权国会筹备选举,首届选举的日期定在宪法颁布后次年,但是政党无从干涉政府大臣的人选任命。只有一小部分人——多是富裕的地主——享有投票权。伊藤博文在同僚中算得上是思想开明的,但他对此事的看法却与其偶像俾斯麦别无二致,即人民主权十分危险。他表示:“鉴于皇权是我国宪法的基石,我们的体制就不能以一些欧洲国家通行的‘君臣共治’观念为出发点。”
伊藤等寡头大多出身萨摩和长州两藩, 1868 年维新之后,他们花了不少时间周游列国,为日本挑选合适的政治思想。一行人前往欧洲和美国,研究英美模式,并满怀感情地造访了荷兰这个日本“最久远的朋友”。尽管对美利坚的国力赞叹不已,也感念于美方给予的礼遇,但美式民主令他们惶恐不安:看着实在是太混乱了。因此,在听到旅德日本侨民说还有区别于英美、更适合日本国情的政治模式时,伊藤等人长舒了一口气。不过,并非人人都倾向于师从德国。明治维新著名先驱之一大隈重信就更推崇英国式的宪政思想,但这条路很快就被同僚堵死了。大隈本人也险些死于暗杀,刺客和杀害森有礼的凶手是一路人,都是那种一片“赤胆忠心”的狂徒。
由此说来,以明治宪法的定义来看,日本民主从一开始便如“病孩儿”。德国和古代日本的专制思想构成了新宪法的灵魂。但从长远看来,最大的隐患还是来自法条的模糊性。天皇虽被赋予绝对统治权,但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大统领,也不是类似欧洲君主那种独裁者。按理说,天皇不应直接参政;他的理想角色是凌驾于世事之外,委托一群官僚精英以其名义制定决策。与此同时,日本武装力量效忠的却是天皇,而非文官政府。这就造成了一种垂帘听政的政治生态,躲在幕后的人基本上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行使大权,个体无需为其行为承担最终责任。
事情是否可以是另外一番局面?日本人难道就非得认准一个既不像德国又不像古代日本的专制体制么?存不存在建立民主制度的机会?机会还是有的,但是鉴于推翻幕府的那群人的背景,机会永远都成不了现实。
明治维新的一众英雄,诸如伊藤博文、西乡隆盛、山县有朋、大久保利通和木户孝允,均来自长州或萨摩。他们深谙忠诚、服从和军纪所构建的武士信条。西乡隆盛是维新时期最具浪漫色彩的人物之一,他身材高大,骁勇善战,还因为一对硕大的睾丸声名远播。西乡想在萨摩建立一个武士国家。一系列现代化改革——尤以取消武士地位世袭制为主——令许多武士感到被时代抛弃,胸怀愤懑,西乡便成了他们心目中的英雄。 1877 年,他率部起义,反抗中央政府,掀起一阵血雨腥风。从表面上来看,萨摩藩起事的动机是西乡认为日本对朝鲜的政策过于软弱,但实际上他另有所图。尽管许多改革措施根本谈不上民主,但对于千千万万习惯于封建体制的人而言,依旧是过于激进了。西南战争的爆发是日本人对“反动”起义者素来抱有好感的一大明证。西乡的一片赤胆忠心从未遭人质疑。同他那些思想较为开明的同志相比,后人至今仍认为西乡更加伟岸,更富英雄气概。
明治早期历史的惊人之处并不在于萨摩和长州藩主认为人民主权不对他们的脾性,而在于数量众多的日本人的看法恰恰相反。天皇于 1868 年颁布的《五条御誓文》中曾经承诺会创建“议事会”,且“所有事宜均通过公众商讨决定”。来自昔日土佐藩的权贵追随坂本龙马,在诸如塞缪尔·斯迈尔斯(Samuel Smiles)的著作《自助论》(Self-Help)等励志文学的鼓舞下,成群集党,鼓吹代议制政治。由于这些土佐藩藩士被排除在萨摩和长州两地领导人把控的中央政府之外,他们的这种做法相当符合自身利益——他们想为自己代言。
从某种角度来看,明治初期日本的政治改革并未跟上经济改革的步伐。不仅如此,伊藤博文等人相信,政治改革力度过大的话,会颠覆渐进式的经济政策。 19 世纪 70 年代的日本已经踏上通往现代市场经济的道路:法律废除了阶层等级之分,农民能够拥有土地,财产可自由买卖,一些垄断也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自由企业制度。虽说是自由企业,实则从未脱离国家干预。正如明治口号所言,维新的目的不仅要“富国”,还要“强兵”,这就意味着政府要扶持增强军力所需的战略行业。早在幕府将军统治末期,日本人在欧洲专家的帮助下,就已着手建造蒸汽轮和加农炮。日本首座铸铁厂诞生于 1857 年,但直到 19 世纪 80 年代,财政上捉襟见肘的政府将官营纺织厂、铁路、水泥厂等产业变卖给私营企业主后,日本才迎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波工业繁荣。也就是说,日本的工业革命要晚于英国,但也只比德国略落后几年。由于起初只有一小部分人有胆量涉足现代企业,日本工业财富的半壁江山便集中在几家公司手里,它们很快成长为巨大的工业联合体,亦称“财阀”。
举例而言,三井在江户时期还只是一家织品店,后来发展壮大为集银行、贸易公司、煤矿、化工厂等诸多产业于一体的巨型康采恩。另一家知名财阀三菱刚开始只是一家规模很小的轮船公司,到了 20 世纪 30 年代,却已一跃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工商业“巨无霸”之一。它们的发展模式如今在日本已耳熟能详。官僚、政客和商界领袖编织起一张绵密的关系网,他们推动经济增长的方式,不是靠鼓励大企业放开手脚在市场上竞争,而是通过制定战略方针,提供政府补助,以及签订互惠互利的密室交易。明治日本有的是小霍雷肖·阿尔杰笔下的人物。乡下小子背井离乡、在大城市出人头地是明治时期小说家最青睐的主题。不同于美国的是,个人财富在日本得为国家需要让路。正如俾斯麦治下的德国,经济同政治一样,都是民族主义事业的一部分。
由此可见,经济上,明治日本已逐渐成为一个现代国家,但政府依然只是一小撮来自西南的昔日武士的专属领地,大久保利通、山县有朋、伊藤博文等人因此得名“寡头”。他们精明强干、精力充沛,某些方面聪慧过人,但死死守住权力不容他人染指的做法也确保了民主自诞生之初便会遭到扼杀。
题图为电影《情书》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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