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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有了一位信奉人道主义的全能领导者,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

Adam Nossiter · ·

改革的车轮让法国产生了两种情绪:一是对马克龙充分掌握权力的不安,二则是对他行动速度的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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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电 — 法国国民议会(France’s National Assembly)豪华的红色天鹅绒座椅上坐满了立法人员。他们把几乎所有的成果都归功于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

在 577 名成员中,有四分之三是去年马克龙当选后才走马上任的新人,60% 以上属于马克龙的阵营。而且,近三分之一成员此前从未担任过任何公职,还有 38 名成员上任时不满 31 岁。

对于一个想要扩大权力的总统而言,他们是最好的步兵,能够帮助他实现推动法国社会经济进入 21 世纪的革命目标。牢牢掌控住法国国民议会后,马克龙几乎可以不受任何约束地将自己的想法付诸现实。有批评家指出,他这是在建立一种阿谀奉承的个人崇拜文化。

上周四,法国各地成千上万铁路工人、教师和空中交通管制员举行了罢工,抗议公务员薪酬冻结,以及马克龙削减 12 万公共部门工作、引进绩效工资、使用更多私人承包商的改革计划。

但是,因为马克龙有权强制通过重大立法,街头人们的怒火对立法机构几乎毫无影响。

对于许多马克龙的支持者而言,马克龙和带有他个人形象色彩的立法机构之间的共生关系,是一个充满希望的迹象。它表明,几十年来僵化的法国政治已经成为了过去,这个长期奉行强势总统原则的国家迎来了一个复兴的时代。马克龙在竞选总统时承诺,当选后会制定更有利于企业的劳动法,把养老金体系建立在更稳定的基础上,减少部分对富人的税收,并解决一系列前几任总统没能解决的问题。上台后,他花了 10 个月的时间有条不紊地完成了他的任务清单。

不过,批评者担心,缺乏经验的年轻立法机构对马克龙太过顺从。有时,马克龙几乎可以直接下令管理,还常常绕开辩论,驳回批评。

帕特里克·维格纳尔(Patrick Vignal)表示:“他是一个民主的坏榜样,但却是改革的好榜样。”他曾是上一届法国国民议会的一员,现在则是马克龙在法国议会的支持者。他说话时面带微笑,但他的一些同事在表达类似的观点时却显得极其严肃。

事实上,马克龙自身已经体现出法国政治的一个矛盾了。在国外,马克龙被视作自由民主价值观的重要欧洲捍卫者。去年,法国在选举中拒绝了极右翼政党法国国民阵线(National Front),避免了西方世界转向民粹主义的趋势。

然而,取代民粹主义的是,法国有了一位信奉人道主义的全能领导者。他既不掩饰自己对单独行使权力的渴望,作出的决定也很少会遭到内部异议,同时有效地压制了反对派。

就任总统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马克龙改革法国的努力引起了强烈乃至过热的反应。法国媒体经常夸张地把他比作拿破仑·波拿巴或路易十四。

但是,这并不能挑战或减慢马克龙在法国国民议会上推进行动的速度。目前,他新成立的共和国前进党(La République en Marche)已经完全主导了法国国民议会。

国民议会展现了马克龙令人信服的强大能力,以及他想要重塑、改善整个法国的方式。

马克龙政府高级官员让-保罗·德勒沃伊(Jean-Paul Delevoye)表示:“那是一场彻底的文化冲击。”他曾帮助马克龙挑选法国议会候选人。

“我们完全颠覆了国民议会的生态,”他补充道。

健怡可乐代替红酒成为了法国国民议会酒吧里最受欢迎的产品。红酒的销量直线下滑,让酒保们目瞪口呆。不过,由于工作时间太长,目前红酒销量正在逐渐回升。和他们的前辈不同,马克龙的助手们可以耐着性子坐到会议结束。

之前,议会代表往往是周二早上来,周三晚上回。但现在,许多人说,马克龙的议会代表都会呆上整整一周。

他们非常勤勉。布里奇特·布吉尼翁(Brigitte Bourguignon)说:“现在要想在餐厅里找个位置都很难,这太让我吃惊了。”他原来是社会党党员,后来加入了马克龙的政党。

让老一辈人颇为困惑的是:年轻的代表们往往会事先用 Telegram 等应用软件沟通交流,确定彼此的共同立场。总之,他们有些缺乏耐心。

但批评者表示,这样的野心带有傲慢的色彩。很多时候,这一指责针对的正是马克龙本人。

“他们给人一种世界是由他们开拓的感觉,”鲍里斯·瓦鲁(Boris Vallaud)抱怨道,“过去所有人都是蠢蛋,他们正在做的改革都一定是最好的。”瓦鲁是为数不多仍留在社会党的议会代表。

“他们能在那里都是因为埃马纽埃尔·马克龙的恩赐,”瓦鲁还说,“这就是一个效忠个人的系统。”

对于那些在国民议会反对党和传统政党成员清除行动中幸存下来的少数立法人员而言,目前的状况并不轻松。

“这里有一种傲慢的氛围,大家都不怎么谦逊,”维格纳尔不带怨恨地表示。

“我们是‘侥幸留下来的人’,”他补充道,“所以大多抱着一种‘闭嘴,至少你留下来了’的想法。”

新议员的态度也的确表现出了那种轻蔑。

“我们和有些职业议会代表不一样,我们可不是来这里炫耀作秀的,”贝努瓦·伯特利(Benoit Potteri)说,“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工作,为了制定法律。”他是马克龙改革行动的成员,也是一名政坛新手,在法国北部开了几家眼镜店。

在马克龙的新议会中,有五分之一的代表和伯特利一样,是法国公共部门或私营企业的“高管”,许多人都经营着小企业。

铺着地毯的法国国民议会门厅里,立法助手和少数留下来的反对党代表议论着法国议会“像绵羊一样温顺的态度”——你经常可以从他们嘴里听到这个词。

毫无疑问,马克龙正逐渐从法国议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有时他甚至会完全跳过议会做决定。

去年,马克龙强行修改了法国僵化的劳动法,在直接与员工进行谈判这点上赋予企业更大的灵活度,并设立了裁员薪酬赔偿的上限。而在这一过程中,我们几乎看不到法国议会的身影。

当时,马克龙动用了以往很少用到的特别法令,仅仅允许法国国民议会投票同意或反对劳动法改革(投票结果是同意),但议会无权改变或讨论这一问题。

接着,马克龙强行取消了一项财富税,坚称这是解放投资资本的必要措施。许多经济学家对此表示同意。但除了一些反对的声音,人们几乎听不到对这一措施的辩论。

在接下来几周,他提议再一次利用特别法令对付被许多届法国政府视为洪水猛兽的铁路工人。马克龙想要叫停终身雇佣制、提前退休和加强医疗保险这类造成巨大赤字的特别福利,但他不一定希望法国议会对此展开辩论。

上周四在马赛举行的一场示威游行。这场由工会召集的大罢工影响了交通和医疗卫生服务,以及教师和其他公共部门员工的工作。

改革的车轮在法国产生了两种情绪:一是对马克龙充分掌握权力的不安,二则是对他行动速度的惊讶。

“辩论受到了极大的限制,”退出社会党加入马克龙队伍的让-米歇尔·克莱门特(Jean-Michel Clément)说,“如果你那一方有 300 个人,还能怎么辩论呢?”

有些时候,这里的讨论更像是拍背赞赏而非辩论。原本用来讨论的空间变成了洋溢赞美的回音室。

最近,当交通部长伊丽莎白·博尔内(Élisabeth Borne)在议会上维护她的政府时,马克龙的代表齐声鼓掌。

在那以前,恭维还只停留在对上级一味逢迎的层面。“你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力量,”马克龙的一位代表曾如此赞扬总统亲自挑选的总理爱德华·菲利普(Edouard Philippe)。

在某种程度上,有些人并不认为整个氛围变得懦弱顺从了。

“没错,我们会邀请我们的人民对问题进行辩论,”在马克龙政府担任高级官员的德勒沃伊说,“但一旦有什么事已经定好了,那就不会再有变动。我们必须尊重决定。”

这种想法似乎很适合马克龙。他已经明确表示,自己不想要太多的讨论,权力最好单独行使。

“当选总统以来,我一直在衡量这个职位的责任和它的重量,”上个月,马克龙突然开始用他标志性的哲学风格进行了反思,让记者们感到非常意外。

“衡量它背后的孤独,以及它所象征的纯真的终结,”他以一种崇高的语气补充道。

“权力是一种带有苦行色彩的东西,”马克龙接着说,“由于法国处于内忧外患之中,我不是风平浪静的政治生活的顺产儿,而是一种历史动荡下的产物。”

这番不常见的内省式感言描绘出了一幅权力的肖像画,而画中只有一个人:马克龙。

这位总统在议会里的盟友就像隐形人一样。原因也不难理解:马克龙最近的一些举措清楚地表明,他不怎么考虑他们。

他正计划限制成员提出修正案的权力。除此之外,他还想将代表人数减少约三分之一。

对于他在法国议会的忠实支持者而言,服从并不是什么问题。在被问到是否与政府意见不合时,伯特利说:“啊,没有。要是改革太过极端的话可能会,但现在没有。”

他补充道,在法国国民议会上,“我们确实不会挑战政府,因为我们就是为了执行他们的计划才被选出来的。”

这种使命感根深蒂固。

“我们不是傀儡,”前社会党党员布吉尼翁说,“我们有一个正在寻求改革的政府,我们得跟政府保持一致。”


翻译:熊猫译社 钱功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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