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亚当·拉辛斯基：《财富》杂志执行主编，《财富》科技头脑风暴大会总监，财富论坛联合主席。 2012 年《纽约时报》畅销书《苹果内幕》（Inside Apple）一书作者。他和妻子、女儿一起住在旧金山。

书籍摘录：

对未来下注（节选）

时值 2016 年 7 月中旬，时针已指向晚上 7 点 30 分，但旧金山夏日的骄阳仍然普照大地。我准时抵达优步公司总部，准备跟卡兰尼克进行一番长谈。此次谈话预计两个小时。在这个点儿工作，对我来说不大正常，但卡兰尼克和他的团队早已习以为常。跳脱出创业、颠覆性创造以及创新等领域，也就是我眼中的“实体”经济圈，这样的夜晚人们往往会在酒店度过，举办家庭聚会或是公司给报销的商务晚宴。但是，对于旧金山的顶级企业家而言，夜半时分，工作才刚刚开始。程序员的生物钟向来是晚睡晚起。对于卡兰尼克而言，这时候就适合进行更深入的交流，适合反省，说白了还是工作。

看到办公室里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我多少有些吃惊，毕竟优步的工作可是出了名的“加班加点”。正值盛夏，年轻一点的员工也许都出去放松享受了。但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经历了 5 年多毫不停歇的极速飞驰之后，优步的节奏终于缓和下来。掌握优步节奏的正是卡兰尼克本人。再过几天他将迎来自己的 40 岁生日，但他还过着年轻企业家每天缺不了“激浪”饮料的生活方式。多年来，他一直维持着一段稳定的感情关系，但绝不迈进婚姻殿堂的大门。他曾和在科技公司兼职的小提琴手盖比•霍尔茨沃斯约会，这段感情跨越了他整整 15 年的青年时期。许多朋友透露，不工作的时候，卡兰尼克还挺宅的，但他之于优步的忠诚度，任何情感关系都无法匹敌。有报纸曝光说两人已经分手。女方脸谱网主页上之前被广为转发的众多两人合照也很快被“闪删”。

分手当晚，卡兰尼克能做的毫无疑问就是工作。他稍微晚到了几分钟，而我已在此等候。在楼道尽头有一处隐蔽的角落，放了些卡兰尼克自己的衣物，还摆了未来优步总部的建筑模型，具体位置就在使命湾（Mission Bay）旁的一个小镇上，而金州勇士队正打算在街对面新建一座体育场，总部预计在 2018 年投入使用。卡兰尼克的办公场所其实并不大，位于公司四楼主办公区的一角，一张开放式办公桌，很低调，完全没有大排场。

经过一年多对卡兰尼克、他过去创办的公司以及优步的深入考察，我深知采访要灵活多变：他喜欢无拘无束，至少要营造一种自然的感觉。来中国前一个月我就他的职业生涯略作采访，后来我们商定继续这一话题，除此之外，我们再未提前探讨过其他采访事宜。卡兰尼克告诉我，要是我愿意打破惯例，听取他的意见的话，采访开始前想给我看点东西。寒暄过后，他说，“好了，现在有两个选择，咱们可以去那儿”，指向旁边的一间会议室，专门用于私人交谈，“不过我可能会一直走来走去，或者咱们可以出去走一走”。

我意识到，这两个选择无非是，要么让卡兰尼克做回自己，要么使出浑身解数从他嘴里套出尽可能多的信息。最后，我还是选了散步。

出门之前，卡兰尼克邀我先参观了一下优步的办公室。卡兰尼克的看法跟其他亲力亲为的总裁一样—优步的办公室不仅反映了公司的价值观和期许，还是他本人个性的延伸。史蒂夫•乔布斯就是这么做的。去世前 6 个月，乔布斯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骄傲地向我展示苹果新总部园区的一系列建筑图纸。可惜的是，他在有生之年没能目睹总部建成。几个月后，他亲自同树艺师商议，两人最后选定在新总部四周栽种杏树。跟乔布斯当年重返苹果进行二次奋斗时的年龄相比，卡兰尼克没小几岁，他谈到，了解了优步的工作空间 就等于了解了公司。显然，了解了优步，也就了解了卡兰尼克本人。

卡兰尼克问我：“你知道建造城市始于何时吗？四处全都是干净的线条。城市就像是加工出来的产品。所以，这就是干净的线条。”我们拥有五大品牌支柱：脚踏实地、平民主义、鼓舞人心、高度演化，以及高贵庄严。这恰是优步的个性所在。我俩站在办公桌旁，俯瞰优步办公室的神经中枢。通过安检，再走入员工办公地点，访客便会看到一排排相邻的办公桌。当卡兰尼克重复这些品牌支柱（脚踏实地、平民主义、鼓舞人心、高度演化，以及高贵庄严）的时候，我频频点头表示认可。不过我并没有完全理解这些说法的含义。不管卡兰尼克怎么热心地解释个中含义，这些词汇于我还是略显生涩。其中，脚踏实地意指实用性。优步正是终极意义上实用性的代名词：利用科技把人们从一处送往另一处。而卡兰尼克赋予了脚踏实地新的寓意，他解释说：“脚踏实地就像音调，整个概念类似于功能性直线。所有的会议室都以城市命名，并按字母排序，确实很实用。

至于优步的另一个品牌支柱高贵庄严，卡兰尼克举了另一个例子，他指着会议室的天花板，称它能起到吸音效果。对于安静，卡兰尼克有着偏执的追求：“我不喜欢声音，受不了噪声。”他自豪地向我介绍了建筑材料 K-13 ，说这种材料就达到了他的要求。“即使整层楼有 800 人，这种噪声消除材料也足以让周围安静下来，所以我不必大声说话。”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断降低自己的音量，最后轻声细语得甚至有点让人尴尬，“而你依旧能听得清”。

不远处是一条走廊，夹在办公桌和内墙之间。卡兰尼克让我低头看一下，我发现混凝土地板上刻有一个复杂的图案，由一系列线条相交构成。他说：“这是旧金山的电网图案，层层叠叠刻上去的，我叫它‘道路’。”平常的工作日，他就是在这里一边打电话一边来回走。“白天，你一般会在这儿看见我，一周下来，我能走45英里。”这就很脚踏实地，说白了就是接地气，不过也说明要管理优步就得不怕麻烦，反复打磨每一处细节。同样崇高的还有优步对总部所在地的抱负—希望改善整座城市的居民的生活质量。

我还从中体会到，卡兰尼克甘愿耗费大量时间，去钻研看起来很浅显又细枝末节的问题。举个例子，卡兰尼克会花上数个小时，只为向《连线》（Wired）杂志解释自己耗费数月重新设计的优步的 logo ，而当时公司还面临更严峻的危机。面对优步这份看似神秘又业务量惊人的工作，我倒没见到他有多投入，也没见识他一头扎进工作中去的热心。

我们随后走到 4 楼参观。卡兰尼克向我展示了名为“纽约市”的会议室。正是在这间会议室内，优步敲定了一笔高达 12 亿美元的筹资交易，随后，公司就搬入了市场街办公。他自豪地告诉我：“这是第一笔 10 亿美元级的筹资交易，公司上下都兴奋不已”。我们乘电梯来到 11 楼。在这里，卡兰尼克设计了一种简约的环境—干墙暴露在外，办公桌也小于正常尺寸—以此模仿创业环境。“ 99% 的企业家都不会像马克•扎克伯格那样一帆风顺，困难挫折总是在所难免。我称这里为洞穴，因为当人身处困境时，周围往往暗黑无光，这地方恰恰很暗。这是个隐喻。”我又问卡兰尼克屋子里的桌子是不是在向杰夫•贝佐斯致敬。贝佐斯当年创业的时候，曾让手下用门板做桌子。卡兰尼克回复：“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在向自己致敬，就像在说，我曾体验过做企业家的感觉。”

5 楼有几间会议室是用科幻小说命名的。卡兰尼克对科幻经典著作如数家珍，就像一位喜欢研究美国内战的人能够脱口而出一连串重大战役一样。一间会议室以艾萨克•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命名，另一间的名字来源于《火星救援》，还有一间用《安德的游戏》命名。卡兰尼克解释道：“书里主要讲了一个小男孩经过部队训练玩电子游戏的故事，里面的电子游戏特别复杂。但是小男孩到最后才发现，自己玩的游戏其实是真枪实战。”他赞叹科幻主题经过了“高度演化”，具有未来性。优步就十分痴迷于未来。继续参观，我们走到中心区域，这片区域的设计意图让人联想到意大利广场。通向这里的走廊故意设计得让人感觉方向错乱。在卡兰尼克看来，迷失方向并非坏事。“如果你住在这附近，自然就知道这些走廊通向何处。”这个版本正是他针对大众设计的。“但是，如果你只是来参观的，就会迷路。所以根据这点，就能判断谁住在这儿，谁是来参观的。”至于鼓舞人心这一品牌支柱，我俩倒从未开诚布公地探讨过。原因大概是对卡兰尼克而言，这片专门定制、独特无比的总部办公室，无论哪儿都很鼓舞人心吧。说实话， K-13 材质的天花板、电子游戏，还有意大利广场，这三者是如何在优步融为一体的，我实在搞不懂。不过话说回来，一些设计可能本来也没打算让人弄懂。

最后，我们绕过卡兰尼克的办公桌，穿过他的秘密出口，走了一段楼梯径直离开了大楼，踏上优步总部门外的街道。他告诉我，他打算一路沿着横穿市中心的主干道市场街，走到内河码头，再从内河码头去游客众多的渔人码头，然后去金门大桥。尽管落日的余晖仍照亮大地，但气温在不断降低。卡兰尼克这个典型的洛杉矶人根本无法忍受旧金山的气候。他说，“任何一个洛杉矶人都会为这里的天气苦恼不堪。这就是为什么我有时会回洛杉矶度周末，单纯为了享受阳光和沙滩”。卡兰尼克似乎在想事情。一路上，他不断提到形形色色的见闻，做一下点评。比如，我提到，最近没怎么听到 Square 公司（由推特创始人杰克•多尔西领导的支付公司，现与优步在同一栋大楼办公）的消息。尽管优步是一家私营企业，而 Square 是一家上市公司，但 Square 相对而言低调极了。卡兰尼克想了一会儿，说道：“那样的状态于我们而言简直太奢侈了。”接着，我们谈起了卡兰尼克的创业史，其中就包括他当初为 Red Swoosh 筹集资金时那孤注一掷的经历。我们一路走到了多数时间都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有时不免有点脏乱的市场街。卡兰尼克向我介绍 Red Swoosh 一处老旧的办公室，还有他们工程师团队常常见面的一个小餐馆。此时，身旁一辆消防车鸣笛而过，卡兰尼克一直说个不停。

在内河码头，蜿蜒的街道夹在海湾大桥和金门大桥之间，一路延伸到滨海一侧。我们走到那儿，已是日落时分。一路闲聊下来，卡兰尼克讲了优步创立之初的故事，还跟我分享了融资的逸事。我问他，散步的时候会不会被别人认出来。他回答，只要我们在交谈，并且身在室外，就不会被认出来。我们深入探讨了卡兰尼克监管优步融资的具体细节，包括那笔关键的融资，最后让公司在私募市场的估值达到近 700 亿美元。

我们的话题转向了无人车，卡兰尼克暗示优步即将有大动作，但还不能透露过多。他说自己已经习惯于夏夜在这段 6 英里的行程中漫步，而 In-N-Out 汉堡店是必经之处，而且，经常与他同行的还有另一个人，只不过他没提。我后来得知，这个人就是安东尼•莱万多斯基，他曾在谷歌担任无人驾驶汽车工程师，后来创建了无人驾驶卡车公司 Otto 。这次散步后没几周，优步就收购了 Otto 。卡兰尼克告诉我，他利用与莱万多斯基一起散步的契机，了解了无人驾驶的技术和商业前景。

在跟卡兰尼克谈论了这么多的创业经历之后，我想知道，面对优步规模更大、运营更成熟的现状，卡兰尼克有何感想。从他的回答中不难看出，他并不愿意让人这样看待优步。虽然没法认识公司里的每一个人，但他仍然愿意花上几个小时，与申请高级职位的人面对面交流。卡兰尼克向我解释，正式聘用某名员工前，他喜欢先模拟一番与对方一起工作的场景。我问他是否享受运作一家大公司的感觉。“在我的管理之下，你不会感觉优步规模有大。”卡兰尼克重提他最喜欢的一个比喻：把工作的每一天都看作一系列亟待解决的问题。显然，他不仅把自己当作首席执行官，还是首席问题终结者。

规模庞大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对他这种企业家而言，毕竟之前没有这种经历。“我想说的是，如果总想让人感觉公司规模不大，就需要开发某些企业机制和文化价值，尽量让员工感觉公司不大。只有这样，才能持续创新和不断发展。但企业规模处于不同阶段，处理方法也就不太一样。举个例子，公司规模特别小的时候，只需要借助‘部落知识’就能实现快速发展。可一旦规模发展得特别大之后，只依靠‘部落知识’，公司怕是会一片混乱，发展速度自然就变得特别慢。所以你要做的就是不断地在秩序和混乱之间寻求临界点。”

所有成熟公司都会经历这样一个阶段—公司的员工不再是以工作为中心的单身年轻人。我继续发问，你认为应该怎样过渡好这个阶段呢。他说：“我把这个阶段叫作警戒线，开车的时候，可以速度很快。但你总得有警戒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警戒线。你想不断接近这条线，从而考验引擎的潜力如何。结果很可能是，你发现发掘出的引擎潜能超出想象。你不能一直游离于警戒线之外。另外，每个人也都要有个人的警戒线。”他指出，现在已经有很多“优步宝宝”。相比没有孩子、时间更宽松的员工，为人父母的员工效率往往更高。卡兰尼克期望员工在工作与生活中找好平衡，但这也有一定限度。“谁的工作效率更高，谁升职就越快，就是这样，毋庸置疑。”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