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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记者被杀,这件事可能引发斯洛伐克政局震荡
在过去,民众眼中的腐败问题可能显得复杂而抽象,此次的遇害事件让这一切变得如此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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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洛伐克布拉迪斯拉发电 — 如果一位曾竞逐环球小姐桂冠、惯于袒胸露背示人的模特在明显缺乏资质的情况下被授予优渥的政府职务,一跃成为斯洛伐克总理的助手,那么记者自然而然会问:为什么?
调查记者扬·库恰克(Jan Kuciak)就是这个问题的追问者之一。经过数月刨根究底式的调查,库恰克发现,斯洛伐克政府官员与疑似有组织犯罪团伙成员存在令人不安的关联。他向当局提出自己的疑问,要求他们就此作出答复。
数日之后,他被杀了。
2 月 25 日,警方在库恰克寓所的楼梯上发现了他的尸体,而他的未婚妻玛蒂娜·库斯尼洛娃(Martina Kusnirova)则陈尸于厨房之中。从她头顶上的子弹孔可以推断,库斯尼洛娃在被处决时是双膝跪地。
如果这起谋杀行动的目的是要掩盖腐败行径,迫使质疑者保持缄默,那么它彻彻底底地失败了。因为事件起到的效果正好相反,库恰克及其未婚妻的死亡在这个中欧小国激起了要求审判肇事者的强烈呼声。
而随着民众的愤怒情绪不断高涨,以及政府各部门的腐败作风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总理罗伯特·菲佐(Robert Fico)领导的政府面临倒台的危险。
上周五,数万民众不顾总理菲佐“可能发生攻击事件”的警告,聚集在斯洛伐克首都布拉迪斯拉发市中心以示对遇害者的声援。此外,全国各地还爆发了 50 多场类似的集会抗议活动。
遇害记者库恰克生前供职于新闻网站 Aktuality.sk,他的未婚妻也在这家网站任职。而在库斯尼洛娃入职前不到 6 个月,该网站的另一名记者 Daphne Caruana Galizia 在马耳他遭遇汽车炸弹袭击遇害身亡。库斯尼洛娃生前也曾参与政府腐败问题的调查。
这起谋杀事件在全欧洲引发了人们对新闻自由所面临的威胁的担忧。在当前,记者已经成为民粹运动领导人每日口诛笔伐的对象。
斯洛伐克向来是欧盟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即便在波兰、匈牙利以及捷克共和国的领导人不断挑战欧盟向心力的时刻,它也不改初心。

不过,早在唐纳德·特朗普将“假新闻”变成流行语之前,菲佐就经常用“鬣狗”(hyenas)和“媒妓”(presstitutes)等词抨击记者。
而在谋杀案发生后,他非但没有反思自己以往的言辞,反而采用了邻国几位领导人的阴谋论论调。
上周,菲佐为自己的困境找到了一个公众并不陌生的“替罪羊”。他向公众表示,全球主义者乔治·索罗斯(George Soros)是幕后黑手,试图削弱他所领导的政府。
斯洛伐克总统安德烈·基斯卡(Andrej Kiska)指责菲佐和执政党“恃权骄横”。他说,要想重新取得公众的信任,只能通过“深刻的政治改革,或是直接提前举行议会大选”。
菲佐则反击基斯卡和新闻媒体“吃死者的人血馒头”。
他先是公开悬赏 100 万欧元,呼吁民众帮忙捉拿凶手,然后又召开新闻发布会,展示成捆钞票以示自己并非只是嘴上说说。
批评者认为,菲佐的做法进一步印证了他的黑手党思维,即钱可以摆平一切。
布拉迪斯拉发政治研究所(Bratislava Policy Institute)主任米哈尔·瓦塞克(Michal Vasecka)说,总理的反应成功激起了民众更大的怒火。
“虽然我们早就意识到这个国家的腐败问题极其严重,”瓦塞克说道,“不过现在事实表明,整个政治体系已经腐败透顶,它就像一只八爪鱼,将触角伸向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
两周前,数千民众走上街头还主要是为了悼念库恰克和库斯尼洛娃。
而在上周五的示威活动中,几乎所有参与集会的民众都举起手臂,将手中的钥匙震得叮当作响。这个动作是 1989 年丝绒革命(Velvet Revolution)中和平抗议活动的标志,这场革命最终迫使当时统治捷克斯洛伐克的共产党政府结束了一党专政。
丝绒革命爆发时,Zuzana Benkovska 只有 15 岁,她参加了当时的抗议活动。而时隔多年后,现年 44 岁的她在周五又出现在同一个广场上,她表示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儿女的未来考虑。

“这次的事件与以往有所不同,两名年轻人惨遭杀害触动了所有人的心,”她说,“虽然他们已经 27 岁了,不过在所有人眼中,他们还只是孩子。我们都有自己的儿女。”
28 岁的卡塔琳娜·纳吉·帕兹马尼(Katarina Nagy Pazmany)是这起抗议活动的组织者之一,她说:“在一个民主国家,记者因为开展调查而被杀害让人无法接受。”
“我们要求对扬·库恰克和玛蒂娜·库斯尼洛娃被谋杀的案件开展独立而彻底的调查,而且这起调查必须要有国际调查人员的参与,”她又说道,“另外,我们要求撤换涉嫌贪污腐败以及和有组织犯罪团体存在关联的政府官员,选举一个新的、值得信赖的政府上台。”
民众对这起谋杀案件的愤怒之情从全国各地举办的追思活动中就可见一斑。在斯洛伐克大大小小的城镇中,悲痛的人们在这对年轻恋人的照片前摆满蜡烛、鲜花和要求改革的标语。
一张手写的卡片上写着:“冷漠让我们变成共犯。”而在另一处悼念地,一件染成血红色的 T恤衫上赫然写道着:“真相终将消灭谎言。”
人们在悼念遇害记者的同时也在纪念 1989 年丝绒革命的爆发,正是这起事件让斯洛伐克挣脱了社会主义阵营的束缚重获自由。
现年 71 岁的索尼娅·索莫拉尼(Sona Szomolanyi)是位于布拉迪斯拉发的科梅纽斯大学(Comenius University)的政治学教授,她说斯洛伐克现今的社会氛围令人熟悉。
她提到,在 1989 年,正是一名年轻学生遇害的传闻激起了大规模抗议活动的爆发,并最终促使时任政府倒台。(事实证明,关于有学生遇害的报道是错误的。)
腐败问题一直困扰着同时身为北约和欧盟成员的斯洛伐克。虽然过去 2 年间,不断有大无畏的记者曝光政府官员的玩忽职守行为,时至今日还没有任何一位政要遭到司法审判。
而面对记者的抨击,斯洛伐克政府一贯以“没有发生过此事”作为回应。随着当局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这种说辞,这句话在人们心中已经沦为一个笑话。去年,当数千民众走上街头抗议时,他们手中所举的横幅上就用加粗字体印着这句话。

不过现在发生的事不容否认。
在过去,民众眼中的腐败问题可能显得复杂而抽象,此次的遇害事件让这一切变得如此真实。
索莫拉尼说:“现在所有的肮脏都浮上水面,清晰可见,指向分明。”
事实上,库恰克在遇害前就已经查明:由模特转型的政府顾问玛丽亚·特罗斯科娃(Maria Troskova)与居住在斯洛伐克乡村地区、喜欢驾驶兰博基尼跑车在人烟稀少的公路上驰骋的意大利商人安东尼奥.瓦达拉(Antonino Vadala)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两人曾同居,并共同成立了一家公司。
库恰克还发现,瓦达拉被意大利法庭文件标记为活跃在意大利卡拉布里亚(Calabria)的黑手党组织“光荣会”(‘Ndrangheta)的关联人员。
他还发现,斯洛伐克政府高官涉嫌参与瓦达拉的经营活动。有迹象显示,瓦达拉勾结政府高官侵占欧盟拨给斯洛伐克的农业发展资金。
瓦达拉面对来其寓所采访的记者未置一词。不过,他在接受当地一家纸媒采访时否认与有组织犯罪团伙存在关联,以及开展任何违法活动。特罗斯科娃已辞去政府职务,也否认曾作出任何越矩行为。
而在库恰克生前工作的网站 Aktuality,这里的记者团队非但没有被吓倒,反而勇敢地接过了库恰克尚未完成的报道。他们将会议室改造成作战室,由主编彼得·巴尔迪(Peter Bardy)亲自坐镇指挥。
这间房间的一面墙上贴着十几张涉嫌参与秘密交易的人员的照片,其中有商人,也有政府高官,涉及不同身份的各色人等。照片旁边是表明瓦达拉的公司以及其他商人与政要存在关联的图表。
这张图表好像一张错综复杂的蜘蛛网,令人难以理清头绪。不过巴尔迪说,为了库恰克,他们的记者团队也会将这起案件追查到底。
库恰克生前开展调查时曾获得包括“有组织犯罪和腐败报告项目”(the Organized Crime and Corruption Reporting Project)在内的多个国际组织的支持。Aktuality 现已在布拉迪斯拉发设立一间特别新闻工作室,面向全世界的记者开放。
巴尔迪说:“我们正在与所有有需要的记者共享调查信息。”
Aktuality 网站的办公大厅驻守着多个武装警察,对于这个以为自己早已告别社会主义过往,迈过民主社会早期蛮荒岁月的国家来说,这是一种新的现实。
即便如此,索莫拉尼博士指出,在当前的混沌中还夹杂着一缕希望的曙光。
“虽然斯洛伐克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她说,“普通民众对这起谋杀事件的反应真切地表明,我们属于西方国家。”
翻译:熊猫译社 夏鱼
题图版权:Joe Klamar/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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