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两度奔赴西班牙,他记录了亲眼所见的西班牙内战
“本书有两个写作目的。之一是勾勒共和政府阵营政党之演变。写作目的之二是通过与其他国家对比,归纳这场斗争的特征。”
作者简介:
弗兰茨•柏克瑙(Franz Borkenau,1900-1957),奥地利社会学家。他出生于维也纳,就读德国莱比锡大学期间,对马克思主义和精神分析产生浓厚兴趣。一九二一年加入德国共产党,大学毕业后移居柏林,在共产国际任职直至一九二九年。后转入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主要研究资本主义与意识形态的关系。纳粹上台后,因有“半犹太”血统而被迫逃离德国,从此作为自由作家辗转于巴黎、罗马、苏黎世等地。一九五七年在苏黎世突发心脏病离世。
弗兰茨•柏克瑙以极权主义研究的先驱闻名于世,著有《西班牙战场:内战见闻实录》《奥匈帝国之后》《共产国际史》等。
书籍摘录:
序言
本书有两个写作目的。之一是勾勒共和政府阵营政党之演变。已出版的西班牙内战论著多集中于军事行动,报纸亦鲜见此类报道。西班牙内战不是一场普通战争,双方参战人数有限,作战能力有限,是后方的政治态势以及国际形势决定着战场上的胜负。
国际形势不便展开讨论,不等于说将视角局限于本地。写作目的之二是通过与其他国家对比,归纳这场斗争的特征。政党都声称承继了某种舶来的传统,在我看来,这大多毫无根据,而与标榜相符的政党则意味着扎根西班牙土壤尚浅。来西班牙之前,我以为西班牙革命就是像在欧洲发生的“社会主义”与“法西斯”之间的斗争;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才发觉并非如此。
当事人恐怕会对我的阐述皱眉头。我的观点是批判的——并非评判孰是孰非,谁能拿出客观而绝对的标准来做此评判?而是指他们所要达到的目标与实际发展不符,都无胜算可言。战场上终将决出胜负,政治领域恐怕会全军覆没。当事人当然不愿意听到别人说自己会失败。而西班牙民众不属此列。尽管默默无闻,他们却是中坚力量,有底气坚持到最后。
本书记录了我在共和政府辖域的见闻,试图探访佛朗哥辖域,却未能成行。我要对许多人表达感谢,有西班牙人,也有外国人,有军政要员,更有普通人。尤其感谢瑞贝卡·韦斯特小姐和奥德丽·理查兹博士,没有她们帮忙联络,我到不了西班牙;不顾自身安危救出文稿也救我出狱的朋友们;接受过采访的政党负责人、委员会成员、公务员、将领以及军队政委,均无比耐心,认真回答一个又一个问题——没有你们,也就没有这本书。感谢巴塞罗那的J. 米拉维特列(J. Miravitlles)先生、马德里的A. 阿里亚斯(A. Arias)先生以及巴伦西亚的希达尔戈·卢比奥(Hidalgo Rubio)先生,在你们的帮助下,我几乎走遍共和政府辖域。最后,感谢安达卢西亚的司机和随行护卫(无法知晓他们的姓名),赶来解救被困于空袭中的我,我没想到他们会赶来。这种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的精神被无数外国观察者目睹。
巴黎,一九三七年四月九日
三 重返西班牙,一九三七年(节选)
空中交战
二月三日下午,我和两位记者一同乘坐汽车离开马拉加。一个宁静的下午。我们没想到这里很快就会沦陷。在马拉加停留的这几天赶上过几次空袭,都还顺利地挨过。不必再提心吊胆;谁知恰恰相反。
马拉加以东约十五英里处就是内尔哈村。四天前,货船特尔斐号遭鱼雷攻击,此时搁浅在沙滩上。船上的货物大多运走,敌人似乎并不知道。我们的汽车离船越来越近之际突然停下,同伴全部下车。我跟着下去(以为他们想走近看看那艘船)——他们已经躲到路旁的石头后面。一架水上飞机就在头顶。我刚奔到石头后面,第一枚炸弹就落了。附近的农妇惊惶逃开,寻找躲避的地方。我们待的地方既不安全也不舒服,所幸轰炸一个目标不像想的那么迅速。投弹间隔至少两三分钟,飞机需要反复盘旋来定位目标。此刻飞机飞到一座山后,我们赶紧跑出去,飞机出现,赶紧趴下,如此反复三次,才找到一处安全地方,一丛岩石后面。炸弹落在路上(有一枚几乎炸中我们的车),落进船边上的水域,爆炸的轰响低沉,而非震耳欲聋,但一次投掷炸弹恐怕重达四百磅。突然间船身冒出滚滚浓烟,它被一枚燃烧弹击中。飞机终于完成任务,开始轰炸通往内尔哈的公路。又多了两架侦察机随行。我们终于安全了
起初飞机不停盘旋,待我们明白目标不是自己,心才放下。猛地传来一阵轰鸣,一架苏联侦察机疾速驶来。立即朝意大利飞机开火。紧接着第二架、第三四架悉数赶到。在一连串机关枪开火中,飞机上升,下降,翻转。声音就在耳边炸响,却也有种难以形容的韵律美。交战双方的侦察机都配有七至九挺机关枪,由一支操纵杆控制,枪声响得像大炮,速度却依然那么快。双方不能同时开火。一方占据有利位置,另一方就得躲避。机关枪开火也像是挑战与应答,像两个狂怒的巨人比武,要压过对方的吼叫。我们就遭殃了。战场就在头顶,流弹不知会从哪个方向飞来。几乎忘了自己。
一位同伴觉得轰炸就像是在轰自己的神经,却脱口而出:“太壮观了。”我们都这么想。真羡慕驾驶员,可以开火反击,不必趴在地上。交战持续了五至十分钟,胜负立现。苏联战机速度更快,数量也占优。意大利战机朝大海方向逃走,苏联战机紧追不舍,不久返回,得意盘旋。我们去找车。在桥下躲着的人们也走了出来,妇人和孩子们大哭不止,我们赶忙安慰。没有人受伤。一辆牛车倒在路上,不是被炸弹击中,是被吓坏的牛踩扁。牛车不能用了,农民心疼不已,这是他的宝贵财产。我们的车安然无恙。开出去很远还能看到船身冒出的浓烟。晚上汽车突然熄火,检查不出是哪里的毛病。想必是那一阵轰炸掀起的热浪摧毁了它。向洛尔卡的委员会借了车,才返回瓦伦西亚。
危机
与此同时,瓦伦西亚的局势日益严峻。马拉加沦陷使得已十分严重的食物短缺问题愈发突出。政府发出公告,要求市民弃食面包三天,省下面包给阿尔梅里亚的难民充饥。面包越来越难买到,糖、肉等许多食品都是如此。旅馆全挤满了人,我找不到一处能落脚的地方,只能和朋友挤一挤,那里供应的食物极少。妇女排起长队,就像我在巴塞罗那见到的一样,怨气冲天。瓦伦西亚会像马德里那样誓死守卫吗?据说公职人员有办法弄到食品,这绝不是空穴来风。
前线传回的战报始终糟糕。就在马拉加沦陷消息传开的同一天,人们听说马德里前线南翼也被突破。三天后,政府发布了马拉加沦陷的消息,对另一条消息只字不提,尽管早已在城里传遍。人心惶惶。报纸上到处是激励斗志的文章,但征兵处没有出现踊跃报名的场面。马拉加沦陷几天后,人民阵线组织了游行,号召积极行动,统一领导;旗帜四处挥舞,游行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军乐奏响,大声歌唱,我却感觉不到坚定的斗志。
瓦伦西亚遭受过一次军舰炮击,港口有十几人受伤。而在马拉加沦陷后一星期之内,我们经历了两次炮击,一次是在凌晨两点半,一次是在晚上十点以后。都不是针对目标打击。舰船经过此地,随意发射炮弹。第二次遭袭时,我们住的大楼(体积庞大,在瓦伦西亚也是数一数二)晃得厉害,居民吓坏了,所幸无人受伤。但是这两次炮击都造成十几人受伤。“今晚还有袭击吗?”人们问个不停,神经不堪重负。防空洞还在修建。警报每次都是在六发炮弹落地后才拉响。
晚间守卫也因此养成了放枪习惯。遭袭时所有路灯都要熄灭——人们都理解,守卫要把还亮着的灯射灭。空袭一来,街上枪声就响个不停,可没有空袭时夜晚也不安宁。不时一声枪响。九点以后出门十分危险。
从多方渠道获悉,叛军计划从马略卡岛发动袭击,目标可能是萨贡托(位于瓦伦西亚以北十六英里处,毗邻瓦伦西亚至巴塞罗那铁路线)。登陆部队会与从特鲁埃尔南下的部队汇合,齐向瓦伦西亚挺进。竟有不少人想离开瓦伦西亚,北上避难。
离开可不容易。火车近于瘫痪。直到一月初还能正常运行,之后一周也勉力维持。之前火车天天呼啸而过,连巴塞罗那人的周日出游专列都没停运。似乎没人想到煤会用光。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从布港到巴塞罗那有时甚至需要十八个小时(约一百一十英里的路程),因为司机下了车,一站站找煤。汽油情形类似。之前随意挥霍,直到一月中旬短缺乍现,才有严格限令。记者很难雇到汽车,政府人员无法撤离马德里,军队调遣严重受阻。只能靠火车运送士兵,铁路就成了目标。叛军开始轰炸主要铁路线,起初还间隔几天,后来每晚都炸。瓦伦西亚至巴塞罗那这段铁路时时瘫痪。巴塞罗那至法国这段铁路受到较好保护,仍时有延误。轰炸目标不单单是铁路,也包括火车。瓦伦西亚成了一块隔绝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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