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布克奖决选作品《撒丁岛》,评判着我们这个时代
一部智慧的闪光之作,引人深思……麦卡锡并非一个受挫的文学理论家,需要借用小说的体裁来实现自我的满足,他是一个天生的小说家,一个令人着迷的写作者,让文化理论变得生动、有趣,触动人心,难以抗拒他的文本的魅力。——《纽约时报》
作者简介:
汤姆•麦卡锡(1969—),英国作家、概念艺术家。 2005 年出版小说《记忆残留》后一跃成为当代英国小说界最重要、最令人期待的原创作家之一,被誉为“后现代文学的继承人”。同时,作为国际灵航协会(International Necronautical Society,简称INS)的协作创始人,麦卡锡始终关注艺术和社会中的非本真性,以及重复或复制的首要性和原创性,并一再将这两个命题运用到他的小说中。他的写作手法精巧、复杂,充满实验性和先锋性,旨在打破传统的文字美学,却丝毫无损阅读的乐趣。
译者简介:
陈以侃,自由译者、书评人。曾在上海交大和复旦学习英文, 2012 至 2015 年在上海译文担任编辑。译有《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终极游戏》,合译有《额尔金书信和日记选》、《格兰塔•不列颠》等;偶作评论,见于《上海书评》、《三联生活周刊》、《文景》、《书城》、《外国文艺》等。
书籍摘录:
我吗?你可以叫我 U 。在这里写到 Koob-Sassen 工程,不管是做一番解释,还是给一个概况,或是别的什么,并非我的本意。当然有法律上的缘故: 抽屉里那些合同上可是有条款的。
而那些抽屉在我脑海中(这和我对整个工程的感受大概是相关的,总之这种感受和抽屉的材质越来越像)用的是某种光滑的后金属材料,比如说复合树脂,或者凯夫拉尔合成纤维,虽然它实际上可能只是用铝、木料或者中密度纤维板做的。合同中有保密协定,保护商业层面、政府层面,甚至更高层面的机密,禁止任何形式的泄漏和公开。而且不管怎么样,就算没有这些条款,你真的想知道吗?在我看来,依照寻常的标准,这个话题还挺无聊的。但也不要误会: 这个工程非常重要。它会对你产生直接的影响;事实上,很可能你日常生活的任何一个领域它都会以某种方式触碰、深入、改变;虽然你自己可能并不会意识到。倒不是说它的影响会多隐秘,像这样的事情是不需要偷偷摸摸的。人们不会注意到是因为它无聊,而且复杂。 Koob-Sassen 牵涉到很多接榫、交叉和互换――从企业到个人,从国际到地方,从化工到数字,从开放到限制,从硬件到软件,还有些其他说不上来的方面。
这个工程由很多其他的工程构成,同时也连接到其他很多的工程中去――所以要说出它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几乎是不可能的,也难以确指它的“内容”、体量和外缘到底是怎样的。即使如你所愿,我有本事将聚光灯(但最多也只能照出些轶闻来)指向 Koob-Sassen 早期的几个特定时刻,停留在公司运作与我微不足道的小活动交汇的某些篇章和片段上,但这样能显示出全局吗?我深表怀疑。
我是做什么的?我是个人类学家。亲属关系的结构,易货贸易、礼物交换等交易系统;潜伏在习惯和乏味背后的象征性运作: 找到它们,把它们挖掘出来,把它们活蹦乱跳、挣扎求生的样子举到阳光下――我就靠这些养活自己。当这些事件(事件!如果你喜欢的是这类东西,那你就不用往下读了)发生时,我不会被派往遥远的雨林、干草原或冻原,去研究那里的采猎者和萨满,而是突然发现自己被派往去做某一门生意。而且派遣我的庄严号令不是由皇家人类学协会或者国立大学发出的,而正是我即将要调查的那个企业: 我是一家咨询机构派往企业内部的人种志研究者。公司(我就这样称呼它好了)帮助其他公司将他们的产品和服务放到更大的语境中去,做出更精确细腻的表达。公司帮助城市建立或重新建立自己的品牌形象,替地区细化、架构复兴计划,指导政府如何叙述它们的政策――不仅仅是对媒体、对民众,或许更重要的是对他们自己。就像佩曼喜欢说的,我们做的生意叫“叙事”。
那时候,你走进公司在伦敦中心的办公地,经过时常更换却永远迷人的前台员工,一部电梯会载你上楼,上面有好几层的会议室、影音套间、工作室。这些房间都用从屋顶到地面的玻璃分隔,上面印着小写英文标识,用的都是公司自己特别的字体。这些办公隔间都彼此相连,所以一眼望去,都是草图、表格和其他数据形态,除了仰面躺在带弧度的桌面上、钉在墙上、画在白板上,有时干脆画在玻璃上(这似乎让这些数据更珍贵,甚至更脆弱),它们好像在用一种华丽而晦涩的语言交谈,整个场面让人觉得(这自然也是精心设计的)此处不仅是个办公的地方,还是一个玄奥之域,是个能吸纳多重世界的炼金之炉。而这载你上楼的同一部电梯,却把我往下送到了一个玻璃难觅、全是砖石和灰浆的地下室。我就在这里办公。
通风换气系统。这个话题本身就够写一本书。它不但深邃,里面还有隆隆的回声。处理空气的设备就放在地下室我办公的地方――它是一堆灰色的盒子,合在一起像是成了头机械大象,铁皮的空气输出管还向前方扬起如同大象的鼻子。盒子们的内部是盘管、风箱、调节风门、过滤器和其他部件,永恒的嗡鸣声弥漫在整个楼层中,这种声音高低还会发生变化,可能是绕过拐角、在墙上反弹,或是浸润地毯又被挤出的缘故。输出管穿出地下室之前不断分岔,连接着扩散器、隔栅、节气门把空气送到楼上去,而空气回收管又会把空气接回来,穿过中央充气增压室,一直接到大象的直肠,把空气再过滤、再加湿,重新百转千回之后,又可以被象鼻送到楼上去。有时候楼上的人正巧站在回风口,要是说话大声,会传到我的办公室,就像船长用通话管往发动机房发出指令――虽然这些命令的内容已经丢失在途中,成了一团呓语。噪声之中还有一些更模糊的嗓音――或许不是嗓音,但至少也有它们的规律,有波峰和波谷,有重复的频率,有节奏和尾音。有时候这种规律甚至会形成画面,就像十八世纪他们将盐粒洒在克拉德尼的盘子上,用不同的声波刺激它,出现的那些精妙的图形曾让那时的科学家如此着迷――它们不但对称地构成几何形状,而且整体如此完美,似乎透漏了贯穿宇宙的某种结构,埋伏在自然的表面之下,直到此刻才显现出来;而我在这地下室里,有时看着杯中早已凉透的咖啡,或者凑近了欣赏脏桌子上灰尘蹦跳时似乎排练好的舞蹈,或者只是盯着眼睑垂下后的内壁,我觉得我看到了方案、公式、解答――不仅我手头上的困境迎刃而解,而且所有的一切,这乱七八糟的人世,都明晰起来――然后我猝然醒了过来,看它们在我眼前消失,就如同风中的盐。
从都灵回来之后,我补了几个小时的觉,冲了个澡,然后去了办公室。冬天要是放晴的话常有这样清冽的日子,空气凉而稀薄,阳光从中穿过,似乎比平时还更锐利一些;公司的外壳闪耀着蓝色和银色的光芒,就如同有电流在表面纵横淌过。进了大楼,整个公司也好似充了电一般: 大家都步履轻捷,一举一动都很有干劲。当然了,兴奋之情都是因为公司拿下了工程的合同。在大厅里,在电梯中,在走廊上,都听得到 Koob-Sassen 这个名字,即使有一时半刻没有人说起它, Koob-Sassen 似乎也飘荡在空气中,诉说着自己。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我给五楼的佩曼去了一个电话,结果被转给了塔皮奥。 U ,塔皮奥说,你回来了啊。他说话是那种毫无起伏的芬兰口音,但依然听得出惊讶。对,我说。佩曼还没回来,他告诉我;他还困在维也纳。(后来发现那里的空域堵塞得比意大利还厉害。)不过他明天就回来了,塔皮奥继续说道,你明天再来和他碰头吧。他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地下室中,断了线,空落落的。
在这特别的一天,我却提前下班了。我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麦迪逊那里;她住在西邦公园路。有人在地铁的座椅上留了份免费报纸,我把它拿了起来。头版是石油泄漏的最新消息。围油栏已经失效,石油已经开始侵蚀海岸,虽然缓慢却不可阻挡。报纸上还印了一张图,显示那个位置海流的线路: 它们绕成一个巨大的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椭圆;尖的一头正好和海岸线相交,而石油管的漏洞正好就在它对面的那个圆弧上,于是污染物的提取和运输也因此更为集中和顺畅。(可笑的是,一大片更接近泄漏点的海域却丝毫未受影响。)看着那张海流示意图,那些箭头,我想到的是那两个或许是、或许不是兄弟的小男孩: 我想象着他们奔跑、滑倒,沿着某个椭圆形的轨道不断前行――但场景已经不是在飞机场中,而是在厨房、学校的食堂或操场。我把报纸往后翻,中间有一则小新闻吸引了我的注意。一个跳伞者从飞机上跳下来摔死了。降落伞弃他而去,然后他自然就一头栽向地球。这个人虽然才二十五岁,却是位很有经验的跳伞者,是某个俱乐部的核心成员,也正是在这家俱乐部的支持和赞助下,才有了他这最后致命的一跳。警方声称这起事件有可疑之处。
题图为麦卡锡,来自:go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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