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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加索的好友科克托,为他和那个时代写了一本小书

曾梦龙 ·

这些现在看来显得如此突兀、简练甚至尖锐的文论,或许正代表了战后批评领域所留存的最具召唤性的事物……这些文论的作者不单是伟大的创造者,更是在视觉、听觉甚至模仿方面有着特殊天赋的杰出见证人。”——安德烈•费尔米热尔,法国艺术评论家、历史学家

作者简介:

让·科克托(Jean Cocteau,1889—1963),著名法国作家、诗人、剧作家、评论家、导演。科克托著述颇丰,涉及文学、音乐、绘画、戏剧等诸多领域。代表作有《可怕的孩子们》《存在之难》《雄鸡与小丑》《职业的秘密》等。诗意与知性、神话与现实在他的作品中融合在一起。科克托交友广泛,包括巴勃罗·毕加索、埃里克·萨蒂、格特鲁德·斯坦等。

译者简介:

张莉,毕业于南京大学法语系,文学硕士。曾先后于摩洛哥穆罕默德五世大学、法国贝桑松大学语言中心交换学习。现任中国人民大学中法学院法语教师,长期从事法语基础教学工作。

唐洋洋,山东潍坊人。毕业于南京大学法语系,文学硕士。译有《萨拉热窝谋杀案》《镜子之后:玛丽莲·梦露》(合译)、《猫的私人词典》(合译)等。

书籍摘录:

《毕加索》(节选)

画家并不是通过思考整体的人生来组织线条使作品生动的,而是通过感受生命过程中从一端到另一端命悬一线的状况做到的。这是一种杂技演员一样的危险。以此为唯一代价,个体独立生活,并构成了一个组织,而不是用一种生动的形式来表现死亡。任何其他的技巧都只是一种笨拙的模仿。

画作的生命独立于它所描绘的生命。例如,像《里维埃夫人画像》这样的杰作,却是出自两股势力的联姻。

由此,我们可以接纳一种对生动线条的布局,这种布局促使这些线条不再发挥首要作用,只充当布局的借口。从这一阶段到构思借口的消失,中间只剩下一步要跨过去。结果是一般的,这是一种大胆的行动,是绘画史上最鲜明的部分, 1912 年我们参与了这一事件。去除所画的瓶子或妇人周围的脚手架是一位艺术家最高的谨慎。毕加索将这种谨慎发挥到将妇人或瓶子看成他构图的脚手架。他将它们依次消除。

还剩下什么呢?一幅画。这幅画除了是一幅画之外什么也不是。而使这幅画不同于它可能变成的装饰性布局的,正是组成这幅画自身的生活形状,在装饰性布局中会显得不合适的部分。

毕加索,来自:维基百科

一天,毕加索想画一个屏风,他想在屏风的各个面上加上一些曲线作为简单的装饰。后来他放弃了;屏风却栩栩如生。

与公众的想法相反的是,用一幅无法解读的画来愚弄众人的视线,比用一幅典型的画要难得多,因为后者即使内里已经死去,画中模型仍能维持表面的生命迹象,而毕加索完成的作品不会依靠任何人造的东西来维持生命。

一个差劲的画家会拉上剧场的幕布。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拉开。而一个真正的画家,随着画布盖上,会将画呈现给人们的目光和思想深深沉醉的剧场。

毕加索的剧场不是大众化的剧场。最封闭的剧场也会时不时开门迎客;我没法想象毕加索的剧场也能敞开门。他从不接受眼泪,也不接受天堂的橙子皮。这或许是贵族的独特地位。

然而,毕加索很少会在三轮观察之后仍然封闭他的画作。物体、轮廓会浮现出来。有时,天平在可读和不可读之间左右摇摆,有时则不能运作。

明信片上的意大利女人,天真的小丑,骑坐在椅子上的年轻骑士,他们周身围绕着一种苍白的叹息,让门口不敢走远的游客深深好奇。

对我来说,毕加索最封闭的作品都是他最有意义的作品。伊拉苏(Errázuriz)夫人的收藏中有这样一幅画:在 1914 年和 1918 年之间,坐在花园里的年轻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线条、块面和颜色构成的奇特隐喻。在那里,毕加索独自统治着世界。任何他激发出的荒诞都不能与之相比。

面对毕加索沿着可读性的等级走过的历程,我觉得这就好比睡觉,睡得越沉,组成梦境的材料中来自记忆的就越少。遥远的记忆混合在一起,以至于我们觉得这记忆好像没有真实回忆的源头。假如这些回忆是分娩之前产生的,那么它们就只剩下零星的字母了,是幻想支撑着那种模模糊糊的语言。

这个西班牙人有着最古老的法国的绘画秘籍(夏尔丹、普桑、勒南、柯罗),充满魅力。物体、人脸都由他随心所欲地摆弄。一只黑色的眼睛吞噬了它们,它们从这只眼睛进入,从手上出来,这是一个单向消化的过程,它们在眼睛和手之间受尽折磨。家具、动物和人就像爱人的躯体那样交缠在一起。在这种变形中,他们完全没有失却自身的客观力量。当毕加索改变了数字的自然顺序,他总是有办法得到同样的总和。

他一拥有这种魅力就立刻使用起来。他会在什么东西上试验呢?我们可以设想得到了酒神巴克科斯(Bacchus)赐予的点石成金的能力之后的弥达斯(Midas)。一棵树、一根柱子、一尊雕像都让他觉得胆怯。他不敢触碰。他犹豫着,将手触向了一个水果。

毕加索首先在触手可及的东西上做尝试。一份报纸,一个杯子,一瓶莫诺公司的饮料,一块漆布,一张带花朵图案的纸,一个烟斗,一袋烟,一张扑克牌,一把吉他,一首西班牙八音节诗的封面:《我的帕洛玛》(Ma Paloma)。

他和他神奇的伙伴乔治·布拉克,挑起微不足道的东西。他们远离画室了吗?我们在蒙马特高地重新找到了那些和谐本原的模型:服装店里簇新的领带,小咖啡馆里的假大理石和劣质木头,苦艾酒和巴斯酒的广告牌,房屋废墟中的烟炭和纸张,造房子游戏的粉笔痕迹,烟草专卖店的招牌上幼稚地画着两个甘比尔(Gambier)烟斗,系着一根天蓝色的缎带。

起初,画作通常是椭圆的,是有着抽象美的米色单色画。之后,画作变得人性化,静物也开始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显示出生命力,而这种生命力并非与画家本人的生活完全相反。艺术中的葡萄不再欺骗鸟类。只有精神才能辨认出精神。精神错乱依然存在,视觉错乱已经死去。

让·科克托,来自:维基百科

径直往前走和不想迷失在细节里的愿望使我们继续跟随大部队前进。我忽略掉了某条近路是不是错了呢?这条近路连接着毕加索和马拉美相遇的那个广场。让我们转弯吧!

当我谈到一场毕加索式的冒险时,我承认,从画家刻意远离他模型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画作就在向立体主义迈进了。的确,立体主义者自夸出自安格尔。毫无疑问,忒提斯恳求丘比特的场景中,她低下的脖子承载了诸多承诺。毫无疑问,塞尚打开了一扇门,而格列柯刻在托莱多风景中的句子已经包含着一种警告。

无论如何,毕加索是勇于挑战主客观结合而产生的怪兽的第一人,他敢向纳西斯递出一面镜子,这面镜子既不会歪曲他的外形,也不会把他暴露在更复杂的情况下。然而,承认毕加索肩上担负着将这场游戏推向极致的重任,并不是否认这场游戏无论如何都要达到那种程度。

当我们列举艺术的顶峰时,意外、偶然性、波动充斥在艺术的过程中。

我们惊叹于毕加索为萌芽中的天才开拓的这份显著的事业对马拉美来说也是一样。

毕加索的角色在于打扫干净土地,并竖起障碍。毕加索不仅擅长象棋,还擅长各种社交场上无伤大雅的游戏,毕加索所继承的比他所擅长的更为讲究。

我们只能通过一种不模仿他的无知来反驳他的计算。从立体主义开始,我注意到一阵意外的号角响彻欧洲:催眠、迷人的魅力、舞动的花边、傲慢、稻草人、产气菌、烟圈、雪花莲、神秘的束缚、弹性的魔鬼和孟加拉国的火。

可是,我还能看到下一次清扫吗?决心成为父亲的儿子们的问题与父亲的问题并不相似,一旦他们成了父亲,他们就会接受这种角色的要求。

至少,如果我垂下眼睛,我的目光仍有机会向毕加索致敬。


题图来自: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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