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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评估环境污染对经济发展的影响?一种观点是:长痛不如短痛

Brook Larmer ·

关停重污染工厂、清理工业产业以及转向可再生能源等措施一开始都会抬高成本、阻碍经济增长。不过很多研究者都发现,从长远来看,污染给经济增长带来的阻碍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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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听到“污染难民(pollution refugee)”这个词是二十多年前住在墨西哥城的时候。当时,我的家庭办公室位于一个开满玫瑰和三角花的花园里,但周围却一直被挥之不去的迷雾笼罩。那段时间墨西哥城污染严重,空气中充满了铅、臭氧和其它化学物质,以至于鸟儿飞过浓雾都会摔下来中毒而死,我自己也在打过几次篮球后开始咳嗽气喘。来到墨西哥城之后过了一年多,我才在一个难得晴朗的天气里第一次看见城市上空那座有积雪盖顶的火山。很难相信,5393 米高的波波卡特佩特火山(Popocatépetl)一直都耸立在那里。第二天,迷雾就又回来了。直到我离开墨西哥城,一共只看见那座火山两次。

同样是在 1990 年代,另一个人口拥挤的首都——新德里的官员也开始预测当地的空气污染危机,它对公共健康的威胁迫在眉睫,同时也可能给经济造成严重影响。1997 年的一份政府白皮书指出了污染主要来源(汽车尾气排放和工业排放物),并总结出一些紧急措施,以避免德里走上墨西哥城那种被烟雾笼罩的命运。墨西哥城当时是全世界污染最严重的大都市,但它在治理污染方面也起到了示范作用。在接下来的二十年时间里,墨西哥城政府颁布了一系列措施,包括限制交通、关闭燃煤工厂、要求使用清洁能源和催化转化器,已经成功减少污染 50% 以上。现在,能看见波波卡特佩特火山不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了。

德里的治理方案也包含类似的长期政策,但是几乎都没有实行。20 多年过去了,今年冬天的印度首都依然笼罩在有毒的浓雾中,就连德里首席部长阿尔温德·凯杰里瓦尔(Arvind Kejriwal)都提出了批评,称他管辖的区域是一个“毒气室”。他把这些有害烟尘归咎于周边几个邦季节性燃烧农田残茬。其他人则认为,在这座过于拥挤的首都周围伫立的 13 座火力发电站才是罪魁祸首。去年 11 月,德里市的污染程度达到世界卫生组织安全水平的 20 倍之高,使用直升机驱散烟雾的计划也搁浅了——因为烟雾太大,直升机都没法飞。政府采取了一些临时措施,包括关闭学校、关闭窑炉和工厂、禁开卡车。而德里一座公园里的莫罕达斯·甘地(Mohandas Gandhi)塑像似乎已经为日后的治理困境做好了准备:反污染活动家们给这位圣人戴上了防毒口罩。

不过,在一个对板球狂热的国家里没有什么比下面这一幕更加引人关注了:去年 12 月初在一场在德里举行的全国直播的板球国际锦标赛中,一位雾霾中毒的斯里兰卡球员弯下腰,在球场上呕吐起来。尽管印度队在当天比赛中的表现好于对手,但三度延误的比赛却完全被雾霾蒙上了阴影。美国芝加哥大学能源政策研究所一位常驻德里的研究员桑托什·哈里什(Santosh Harish)表示,这次事件是“一记警钟”。

自从工业时代开始出现燃煤以来,空气污染一直被视为经济发展不可避免的副产物。在查尔斯·狄更斯笔下,19 世纪伦敦城中那些被煤烟污染的“迷雾”看起来甚至造成了“太阳的消亡”。永远笼罩在美国工业发展重心匹兹堡上空的浓雾,也让一位 19 世纪作家写出了“地狱之门被打开”的句子。当时,这些工业城市的居民并没有意识到吸入煤烟和烟尘的危险。事实上,很多伦敦人都对他们“豌豆汤”一般的迷雾感到自豪,认为这是进步和繁荣的象征。

近些年来,北京一直是空气污染的代表城市,这个经济巨头的污染情况如此严重,甚至有人给雾霾起了一个别名:“空气末日(airpocalypse)”。现在,这团雾霾已经转移到了印度。据德里科学与环境研究中心(Center for Science and Environment)研究员乌斯曼·纳西姆(Usman Nasim)透露,在过去两年里,德里的污染程度达到世界卫生组织安全标准的时间只有 8 天。并且,德里很可能并不是印度污染最严重的城市。最近有数据显示,印度另外 4 个城市中的 PM2.5 和可吸入颗粒物等对人体有害的污染物的平均含量还要更高。

环境污染是经济发展的必然代价——这种老观念现在已经有所改变,即使发展中国家也是如此。在仍然依赖煤炭能源的国家(中国和印度)想要治理空气污染需要充分的政府意愿,还有资金。关停重污染工厂、清理工业产业以及转向可再生能源等措施一开始都会抬高成本、阻碍经济增长。不过很多研究者都发现,从长远来看,污染给经济增长带来的阻碍更大。空气污染不仅有损国家形象,影响其吸引人才、游客和投资者的能力,还会严重影响医疗支出、劳动力损失、农业活动,乃至导致居民过早死亡。(据世界卫生组织估算,在中国和印度,每年因空气污染造成的死亡人数就接近一百万。)据世界银行估算,空气污染每年总共给印度经济造成至少价值 550 亿美元的劳务输出损失。

环保主义者希望,这笔经济账可以促使印度政府最终克服政治困难和组织机构薄弱等问题,全力解决地方性污染,然而目前迹象并不乐观。印度前环境部长亲自驳回了被他称为“误导”的世界卫生组织报告——报告把印度 30 多个城市列入世界百大污染城市,并拒绝了另一项把空气污染与死亡率挂钩的科学研究。

印度和中国政府应对污染危机的举措,可以让人想到一个问题:民主和威权政府哪一个行动效果更好?即使在印度,环保人士也对中国调动其官僚机器的能力感到惊叹。不过,实际情况其实更加复杂。中国的污染危机源于长达 30 年不惜一切代价发展经济的结果,并在这个可以封锁信息和公众舆论的、封闭的一党制国家里持续恶化。2012 年,当美国大使馆无视北京方面要求,继续在线发布其空气质量监测系统中的实时污染数据时,几乎被认为是一种革命性举动。我和家人在北京生活了四年,每年冬天早上都像在掷骰子:窗外到底会是湛蓝的天空还是末日般的雾霾?儿子们如果发现家对面百米外的建筑看不到了,就知道这一天不用去上学了。对他们来说,雾霾天就跟下雪天差不多,只不过需要留在室内,待在空气净化器旁边。

不过后来,中国为什么突然在 2014 年宣布“治理污染”了呢?比雾霾更重要的是其它因素:经济增长速度放缓、严重的煤炭依赖、忍无可忍的中产阶层强烈要求提高生活质量。但最重要的还是经济因素。据中国环保部估算,2010 年因环境污染造成的经济损失可达 2270 亿美元,约占 GDP 的 3.5%。因此,尽管有着来自工业行业和地方政府的阻力——中国毕竟还不是完全的一言堂——中国政府还是关闭了烧煤工厂,加倍投入可再生能源,建立了密集的空气监测站网络,并披露了数千名违反环境法的官员。这些都是很有效的举措,不过到目前为止大部分都集中在北京这个带有展示作用的首都周边。

板球事件之后不久,德里政府提交了一份新的污染防治计划。“但最后问题始终是:这份计划会实施吗,还是又成为逃避责任的把戏?”纳西姆表示。2016 年底因为污染严重而制订的应急措施在最近的几次污染危机中都没有再启用过。“每年都是同样的循环。在某种程度上,德里必须把空气污染作为一个慢性问题来寻求长期解决方案,而不是只把它当成周期性事件,”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环境健康学教授迈克尔·布劳尔(Michael Brauer)表示。

未来几年里,空气污染还会继续困扰这两个亚洲最大的首都城市。今年冬天,当德里最严重的雾霾有所减弱时,《印度时报》(The Times of India)的头条是:《空气很差——不过这是好消息》。北京则在 2018 年再次爆发了一场严重的雾霾。我和家人三年前离开北京搬到了上海,上海的空气仍然有污染,但至少对孩子们的健康没那么大危害了。几个月前我们离开中国,搬到了另一个更加干净的亚洲城市,在这里,我们每天早上都在窗外热带鸟类的叫声中醒来,并开心地把自己称为“污染难民”。


翻译:熊猫译社 乔木

题图及文内图片版权:Tim Enthoven

© 2018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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