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普通作家要花上300页说的事情,艾丽丝·门罗在30页里说尽了
一个简短的故事常常跨越数十年,勾勒出人的一生。艾丽丝·门罗在三十页之内呈现的东西,普通作家要用三百页才能说清。她是行文简洁的行家、当代短篇小说大师。—— 2013 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辞
作者简介:
艾丽丝·门罗(Alice Munro,1931— ),加拿大女作家,毕生专注于中短篇小说创作,被誉为“当代短篇小说大师”,出版有 14 部短篇小说集,曾获得加拿大总督文学奖、加拿大吉勒文学奖、加拿大书商奖、英联邦作家奖、全美书评人协会奖、布克国际奖等等, 2013 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
译者简介:
李玉瑶,编辑,译者。《外国文艺》执行副主编,上海翻译家协会理事。翻译作品有《岛上书店》《房间》《激情》《与狼共舞》等二十余部。
书籍摘录:
多重空间(节选)
一路上,多琳要倒三趟车:先坐车到金卡丁,从那儿转乘去伦敦的车,再换乘由城区到市郊的巴士。她周日早上九点就动身了,但由于来回倒车候车,一百多公里的路程,要耗到下午两点才到。坐车也好,等车也罢,她都不介意。她平日里从事的并不是那种一直坐着的工作。
她是蓝叶云杉宾馆的一名客房服务员,工作内容包括清洁卫浴、拆洗和整理床褥、地毯吸尘、擦洗镜子等等。她喜欢这份工作——忙得没空想东想西,累得晚上倒头就睡。尽管几个和她一起共事的女人会讲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但多琳自己很少会碰到糟乱不堪的情况。这些比多琳年长的女人都觉得她应该往上爬,趁着年轻漂亮学点本事,谋份坐办公室的工作。但多琳自己很知足,她并不想和人打交道。
和她共事的人都不知道她的过去。或者,即便知道,也避而不谈。她的照片曾经登过报——报上登的是他给她和三个孩子一起拍的那张。照片里,她怀抱着刚出世的迪米特里,两边分别站着芭芭拉·安和萨沙,他们都一起望着镜头。那时她留着褐色的大波浪长卷发,头发是自然卷,发色也是天然的,正是他喜欢的样子。她的表情透着娇羞和温柔——与其说是她本性使然,倒不如说是为了摆出讨他喜欢的样子。
自那以后,她剪短了头发,做了漂发,又拉直了,整个人瘦了许多。她还改了名字,用起了自己的中间名“弗勒尔”。他们给她找了这份在小镇上的工作,地点离她原来生活的地方很远。
这是她第三次去那里了。前两次去,他都不肯见她。如果这次他还拒绝,她就打算放弃,再也不来见他了。即便他见了她,短期内她可能也不会再来了。她不想太意气用事。她自己心里也确实不知道未来该作何打算。
坐在第一趟车上时,她心里还不是很乱,一路上只是看风景。她自小在海边长大,那里还有春天这一说。而在这儿,冬天一过就一跃到了夏天。一个月前还在下雪,可现在天气热得都可以穿短袖了。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倾泻而下,田地里一块块的水洼被照得明亮晃眼。
换乘第二趟车后,她开始紧张起来,心里不禁开始猜测,同车的一些女人说不定是和自己去同一个地方的。这些独自出行的女人,通常会费点心思打扮一下,或许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去教堂做礼拜。上了年纪的女人看起来像是要去那种严格又老派的教堂,裙子、长筒袜和帽子是必需的装扮,而年轻点的女人则有可能来自更开明的教派,裤装、亮色围巾、耳环和蓬蓬头都能接受。
多琳的打扮两头不沾。在她工作的这一年半时间里,从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上班时穿工装,下了班就穿牛仔衣。她早就不费心化妆了,过去是因为他不许,现在可以化了,她也不化。金色的直发和她瘦削的素颜并不相衬,但这并不重要。
到第三趟车时,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着,开始辨认那些标志牌——广告牌也好,路标也罢,并试图借此来平复心情。她开始玩起了某个把戏,就是不让脑子闲下来。她放眼望去,把自己所见的词都拆成字母,再试着去想从中又能组成多少个新词。比方说,“coffee(咖啡)”可以拆解重组成“fee(小费)”、“foe(敌手)”、“off(关)”和“of(的)”四个单词,“shop(商店)”可以组成“hop(跳)”、“sop(浸)”、“so(如此)”,对了,还有“posh(时髦)”。因为一路会经过很多广告板、大商场和停车场,就连房顶上悬着的广告促销气球上也有词,所以出城路上,多琳看到的词数不胜数。
前两次去见他的事,多琳都瞒着桑兹夫人,这次估计也不会告诉她。她每周一下午都会和桑兹夫人见面。虽然桑兹夫人总是说人要往前看,但也会说慢慢来、事情急也急不来。她宽慰多琳说她做得不错,正一点点地挖掘出自身的力量。
“我知道这些都是陈旧到死的老话,”她说,“但它们说得在理。”桑兹夫人意识到自己说出“死”这个字,她尴尬得红了脸,但并没有为此道歉,以免让气氛变得更糟。
七年前,多琳十六岁的时候,她每天放学后都去医院探望妈妈。妈妈的背上刚开了刀,还在调养阶段。医生当时说病情严重,但没有生命危险。劳埃德是那里的一名护工。他虽然比多琳的妈妈要小上几岁,却跟她有着共同语言——他们都是老嬉皮士。他一有空就会过来和她闲聊,聊起他们都去过的音乐会和参加过的示威游行,聊起过去认识的那些愤青,以及让他们精神恍惚的嗑药体验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
劳埃德颇受病人欢迎,因为他喜欢开玩笑,为人又沉稳可靠。他长得健壮结实,肩膀宽厚,令人信赖,有时会被误认为是医生。(他不喜欢被认作医生——他认为很多药都是唬人的,而且很多医生都是混蛋。)他的皮肤敏感发红,发色偏浅,神色无畏。
他在电梯里亲吻了多琳,说她是沙漠里的一朵花。然后他又自嘲说:“我这人没什么创意吧?”
“你是个诗人,不过自己还没意识到。”她说这话是出于礼貌。
某天晚上,多琳的妈妈突然过世,死于血管栓塞。妈妈的很多女性朋友都表示要接多琳过去住——她也的确在其中一家住过一段时间——但多琳更想与她的新朋友劳埃德在一起。一年后,在多琳生日的时候,她怀孕了,之后他们就结了婚。尽管劳埃德至少有过两个孩子,却都下落不明,他以前从没结过婚。反正他的孩子那时候应该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年纪大了,他的人生哲学也发生了变化——他现在笃信婚姻、坚贞,并且反对节育。他觉得赛谢尔特半岛,这个他和多琳一起生活的地方,近来人满为患——都是老朋友、老的生活方式和老情人,这让他不堪其扰。不久,他们横穿整个国家,搬到了一个在地图上选的名为“米尔德梅”的小镇。他们没有住在镇上,而是在乡下租了个地方。劳埃德在一家冰淇淋厂找了份工作。他们还种了一片花园。劳埃德精通园艺,正如他擅长做木工活、拾掇柴火炉和修理旧车这类事情一样。
萨沙出生了。
“那是很自然的。”桑兹夫人说。
多琳说:“是吗?”
多琳总是坐在办公桌前的一张直背椅上。尽管沙发花纹绚丽,还配有靠垫,她却从来不坐。桑兹夫人把自己的椅子拉到桌子那边,好让她们说起话来没有阻碍。
“其实我一直希望你那么做,”桑兹夫人说,“我觉得我要是你,大概也会这么做。”
起初,桑兹夫人不会说这样的话。即使是在一年前,她也会对自己的言辞更谨慎。她明白多琳当时很叛逆,绝不相信任何人、任何活着的人能够和她换位思考。但桑兹夫人知道,现在的多琳会把这种换位思考当作一种尽力去理解的姿态,甚至是一种谦恭的姿态。
桑兹夫人和他们中的一些人不太一样。她不活跃、不苗条也不漂亮,而且年纪也不算太大。要是多琳的妈妈还活着的话,倒是与她年纪相仿,但桑兹夫人不像是当过嬉皮士的样子。她留着花白的短发,一侧脸颊上长了一颗痣。她平日穿着平底鞋、阔腿裤和花哨的上衣。即便她的上衣大红大绿,她也不像是在意穿着的人——倒更像是有人提醒过她要注意打扮,然后她顺从地去商店挑了几件自己觉得还不错的衣服。她待人亲厚,行事沉着公允,倒是帮她消除了这些衣服招来的所有冒犯。
Portrait of Alice Munro. Photo: Jenny Munro Copyright © The Nobel Foundation
“事实上,前两次我根本没见到他,”多琳说,“他不肯出来见我。”
“但这次他肯了?他出来见你了?”
“是的,他肯了。但我几乎认不出他了。”
“他变老了?”
“或许是吧。我猜可能是瘦了些。还有那些衣服。那些制服。我从没见过他穿那样的衣服。”
“你觉得他看上去像变了个人?”
“是的。”多琳咬着上唇,努力去想他到底哪里不同了。他太安静了。从没见过他那么安静。他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坐到她对面。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不坐下吗?”而他回答说:“可以吗?”
“他看上去好像脑子一片空白,”她说,“我怀疑他们是不是给他吃了什么药?”
“或许是让他吃了一些保持镇定的药吧。不过,我也不知道。你们谈话了吗?”
多琳也说不上来那算不算是谈话。她问了一些傻傻的又再平常不过的问题。感觉怎么样?(还行。)吃得饱吗?(还凑合。)想散步的话,有地方去吗?(有,但得有人监管着。那儿还算是个去处吧。也可以算是散步吧。)
她说:“你得透透气。”
他说:“的确如此。”
她差点要问他有没有交到朋友,就像大人问小孩在学校的状况一样。如果孩子去学校上学的话,你就会用那种口吻问他们的。
“没错。我明白。”桑兹夫人边说边用胳膊肘把舒洁面巾盒向前推了推。多琳倒不需要面纸,她的眼睛很干。可问题是,她的心底却在翻江倒海。
桑兹夫人等着多琳继续说下去,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该插嘴。
后来,好像知道多琳要问什么似的,劳埃德告诉她有个心理医生偶尔会过来跟他聊天。“我告诉他,他这是在浪费时间,”劳埃德说,“我懂的不比他少。”
多琳觉得,只有这话听起来像是他说的。
探视过程中,她的心一直怦怦地跳。她觉得自己快晕倒了,快死了。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敢看向他,敢把视线放在这个瘦削又苍白、陌生又冷漠、肢体僵硬不协调的男人身上。
她没跟桑兹夫人提起这些。不然,桑兹夫人会迂回地问她怕的到底是谁。是怕她自己?还是怕他?
但多琳并不觉得害怕。
题图为电影《胡丽叶塔》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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