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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矶电 - 对索尼电影娱乐公司（下称索尼影业）来说，感恩节之前 3 天，是平静的一周的开始。但那天的早上 6 点，公司首席执行官迈克尔·林顿（Michael Lynton）却开着他的大众 GTI，奔向索尼影业的露天片场。他想对在东京召开的会议进行最后的安排——至少在他的手机响起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公司的首席财务官大卫·亨德勒（David C. Hendler）打电话给他的老板，说索尼影业的计算机系统被黑客攻破了，受攻击的范围不明。为了防止进一步的损失，技术人员正在辩论要不要让索尼影业的计算机系统整体下线。

林顿终于到了位于加州卡尔弗城索尼影业总部那幢宏伟的泰博格大楼（Thalberg building），很快事情就弄清楚了，情况还要糟糕得多。公司 7000 员工中的一部分人来公司上班，但当他们打开电脑时，却看到了可怕的图片——图片中，林顿的头被割了下来。不久之后，索尼影业关闭了所有计算机系统，包括其海外分公司的系统，整个公司进入了数字黑暗期：没有语音邮件、没有企业邮件、没有生产系统。

公司从泰博格大楼地下室的仓库里拿出一些老款黑莓手机，分发给了各位高管。员工开始使用匆忙搭建的电话树（phone tree）来交换文字信息。索尼影业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的技术人员开始 24 小时连续作战，一些人就在公司眯着，办公室里到处扔着已经变质的披萨。因为无法进行电子直接转账，管理员们把旧切纸机都拽了出来，从而可以裁切纸质工资条。

索尼撤销《采访》的上映计划后，遭到了广泛的批评，圣诞节当天，该片在线上和 331 家线下影院上映。

然而几天以来，这次黑客攻击事件在索尼影业内部都被看作是只比大规模骚扰严重一些的事情。尽管索尼影业的高管很快和联邦执法部门取得了联系，但公司最初的关注点放在了建立一套临时系统，以熬过预计几天或者几周的计算机系统不便。公司针对此次黑客攻击的第一份声明发布于 11 月 24 日，现在看来，索尼当时似乎完全无动于衷：“我们正在调查一起 IT 方面的事件。”

事实上在不到三周以后，索尼影业就成为了一场全球性大风暴的中心，针对其形象和数据的网络攻击愈演愈烈，攻击的目标还包括它制作的一部讲述刺杀朝鲜领袖金正恩的虚构电影，以及它处理随后发生的危机的方式。

通过采访二十多位与此事件有关的人员可以看出，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深陷危险之中的索尼影业，之所以在麻烦里越陷越深，是因为它直到重大损失发生以后才去为自己辩护。而最初把攻击主要看作公司内部事件的态度，则反映出了好莱坞的习惯和林顿的镇定——他面对失误都能这么冷静。但当事情发展到一半的时候林顿发现，这次危机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处理方式。

事实上，林顿有一次和属下说过：“我们没有攻略可看。”当整个戏剧性事件在 12 月逐步发展的过程中，他和他的同事们都低估了新闻媒体和黑客之间互动的激烈程度。黑客把信息给了渴望得到访问量的网站，而后者则公布了其中最令人尴尬的细节，而在大多数时候，索尼影业都保持了对公众的沉默。

索尼影业首席执行官迈克尔·林顿，他和他的同事们都低估了黑客攻击可能带来的麻烦，并长期保持了给公司带来伤害的沉默。

在宣布取消《采访》一片的圣诞节首映之后，索尼公司不仅因为这个错误的声明受到了损害，而且还被白宫、好莱坞明星和其他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它这是向敲诈勒索低头。而在林顿转而支持公司总裁艾米·帕斯卡（Amy Pascal）的愤怒和勇气、勇敢面对恐怖威胁而让电影上映以后，索尼影业最终取得了胜利。在此前令人难堪的私人邮件泄露事件中，帕斯卡也受到了伤害。

54 岁的林顿，是一位曾在二战中为英国情报部门工作的德裔犹太人的儿子，他此前经受住了数次公司危机，包括企鹅出版社时的会计丑闻，以及最近被激进的投资人丹尼尔·勒布（Daniel S. Loeb）逼迫换帅事件。但这些事件的复杂和离奇，都比不上此次黑客攻击，而这次攻击也最终成为了对国家意志的考验、对媒体行为的公决，以及从最粗浅的层面上说，对自由言论的维护。

“这已经上升到了敲诈勒索的层面了，”林顿在一次采访中说。

越来越强的紧迫感

当高管之间的邮件被放到网上以后，索尼影业联合主席艾米·帕斯卡在为自己的言论表示歉意的同时，也表达了对此事件的愤怒。

到 12 月 1 日，索尼影业发现系统被黑已经满一周了，紧迫感和恐惧感笼罩着整个公司。十几位联邦调查局探员正在卡尔弗城和索尼公司靠近洛杉矶机场的办公地点 Corporate Pointe 设立办公室，帮助索尼影业处理这起美国企业史上最严重的网络攻击事件。

成堆的文件被窃、内部数据中心被清空，75% 的公司服务器被摧毁。

包含各种材料在内的一切都被窃取了：合同、工资单、电影预算表、医疗记录、社会保险号、个人邮件，以及5部完整的电影，其中包括还未上映的《安妮（Annie）》。

随后，通过被黑客窃取并公布在网上的文件得知，林顿和帕斯卡曾经收到过语焉不详的警告。11 月 21 日，在一封由“上帝的使徒（God’s Apstles）”发出的邮件里，索尼被要求在 11 月 24 日之前支付一笔无名款项。这封奇怪的信里说，如果公司不照办，“索尼影业将会遭到全面的攻击”。

但要么是林顿没有收到这封警告信，要么是他在成堆的信件里没有意识到它的重要性。在攻击的最初几天，是一个自称“和平守护者（Guardians of Peace）”的组织声明对攻击负责，关于涉及到朝鲜的想法不过是一种私下的妄想。

6 月，朝鲜外交部一位发言人在一份声明中说，如果美国政府允许索尼在圣诞节期间上映喜剧电影《采访》，朝鲜将会采取“果决而毫不留情的反制手段（a decisive and merciless countermeasure）”。

当时许多人认为，这一威胁和这部电影一样荒唐，而在黑客们最初发来的邮件里，并没有提及这部电影。

而八卦传言则很快把好莱坞的行业新闻媒体和电影公司内部人士、以及后来的 IT 专家们连在了一起，有传言说，这次事件里有“内鬼”——许多人推测，在攻破计算机系统和确定最敏感的数据的过程中，一位索尼公司员工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12 月 19 日，联邦调查局发布了一份新闻，称有证据指向了朝鲜。但在计算机安全专家们中间，他们还是坚称黑客攻击是由前雇员或者对公司不满的内部人士发起的。

但索尼公司的资深高管匿名指出（因为调查还未结束），内部人士捣鬼的说法，其实是误解了联邦调查局最初关于黑客攻击的调查结论。他们说，联邦调查局探员原本就没有很强烈地怀疑有内鬼。

恰恰相反，联邦调查局发现，黑客利用数字技术盗窃了一位系统管理员的身份和密码，而这位管理员在索尼影业的计算机系统里有最高权限。一旦掌握了这一途径，盗窃信息就相当容易了。

政府探员和索尼影业的私人安全专家追踪了黑客通过国外服务器网络开展攻击的过程，并发现了带有黑客组织 Dark Seoul 明显特征的恶意软件。在联邦调查局公布调查结论前很久的一场社交聚会上，索尼电影集团总裁道格·贝尔格拉德（Doug Belgrad）被问到关于黑客攻击的内部消息时说：“是朝鲜人干的。”

黑客公布了信息

就在联邦调查局加紧调查的同时，（仍然没有明确提到《采访》一片的）黑客放出了一系列数据包中的第一个——这可以被看作是像 Gawker 这样的网站，和像彭博新闻这样的主流通讯社几周以来努力的成果。

而这也成为了一种模式。每隔几天，黑客就会在匿名发布网站上放出一组新的文件。记者和其他有兴趣挖掘索尼公司文件的人就会收到邮件警告——说是警告，不如说是黑客发给他们的数字寻宝图。

这些文件看起来满足了人们关于好莱坞电影公司内部情况的各种幻想。人们发现，帕斯卡在和别人开奥巴马总统的敏感玩笑，猜测他对非洲裔美国人演的电影的口味；索尼影业头号制片人斯科特·鲁丁（Scott Rudin）则在严厉地批评安吉莉娜·茱莉；而林顿则想在纽约大学谋得一个职位。

索尼公司的技术人员私下里展开了反击，他们开始扰乱指向泄露数据的链接。但索尼影业除了帕斯卡公开致歉以外，对数据泄露表示了沉默。

在这方面，林顿也许被他自己的冷酷背叛了。在帕斯卡为受到攻击而感到又难过又愤怒的时候，林顿采取了他在出版界时深有心得的冷漠态度。他和与自己意见不同的律师辩论，讨论是不是能真的阻止媒体靠偷来的东西（索尼公司的文件）谋利。

作为一个本来就很强势而且经验丰富的高管，帕斯卡说出了许多（也许是大多数）索尼员工感同身受、需要表达出来的情绪。凭借沙哑的声音和谦逊的态度，她最终让同事们站在了自己一边，在索尼影业总部举行的一次全体会议上她说：“我感到非常非常地抱歉，现在我所能做的，就是道歉并请求大家的原谅。”

在那之前不久，林顿还在犹豫要不要用法律手段来面对媒体。但律师大卫·博伊斯（David Boies）劝他说，这将是关于被窃财产是否能进行自由交易的一个大案。12 月 14 日，博伊斯开始向利用了被窃数据的约 40 家媒体发出法律警示。

12 月 15 日，在为索尼总部的全体参会员工打气的时候，林顿展示出了明显的愤怒，说出了充满决心的话——这种战斗精神他此前从来没有公开表示过。“一些关于这件事的报道真的让人很愤怒，而且坦白地讲，很恶心，”他说。他力劝员工们不要去读下一波泄露出来的邮件，以免造成同事之间反目。

“我很担心，非常担心，如果人们继续去读这些邮件，公司同仁彼此之间的情谊就会被损害，”他说。

一个至关重要的威胁

就在第二天（12 月 16 日）上午 10 点前不久，黑客兑现了他们关于“圣诞礼物”的诺言，在文件发布网站上上传了数千封林顿的邮件。和邮件一起来的还有一条消息，就是这条消息，在几分钟内就把一场对公司的骚扰，升级成了对美国的威胁，这也完全震惊了索尼，公司的态度从防御转向反击。

“不久之后，全世界就将看到索尼电影娱乐有限公司制作的一部可怕的电影，”这条消息中说。“全世界将充满恐惧。请记住 2001 年 9 月 11 日。”消息还明确提到了《采访》一片和它计划中的公映。

一直对索尼遇到的问题没什么感觉的院线，马上被激了起来。“既然他们提到了 9.11，那事情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一位影院的高管说。

数小时后，美国影院业主协会（National Association of Theater Owners）召开了一次董事会议。会开了一整天，院线高管们听取了索尼影业高管（尽管不是林顿本人）的情况介绍，但索尼方面的态度让一些院线老板们大怒：索尼影业不会取消电影的上映，但也不会和任何出于安全考虑放弃放映的影院发生争执。

“索尼简直是在打赌，”一位影院高管说，出于保密限制，他选择了匿名。“坦白地讲，电影是它的，麻烦也是它的。”

Carmike Cinemas 是全美四大院线之一，也是第一家放弃放映《采访》的院线。直到 12 月 17 日早上，美国 80% 的电影院的老板（包括已经在 2012 年科罗拉多影院枪击案中陷入争斗的帝王娱乐集团[Regal Entertainment]、AMC 娱乐集团[AMC Entertainment]和喜满客影城[Cinemark]）都放弃了上映。

与此同时，负责公司人力资源的乔治·罗斯（George Rose）建议林顿说，自最初的攻击事件发生以来，员工中第一次显示出了一些迹象，说明他们从心底里害怕自己或者观众可能受到暴力侵犯。

那天下午，索尼从计划表里撤下了《采访》。理论上讲，索尼影业当时已经把取消放映的责任推给了忧心忡忡的影院老板。

但索尼当时犯了一个关键的错误。这份匆忙写就的声明，在某种情况下被口头告诉了记者，所以索尼影业的话就被说成了“未来也没有上映《采访》的计划”。但实际上，林顿和 Google 董事会主席埃里克•施密特以及其他人说过在线上映该片的事——随后 Google 也公开确认了此事。但是，索尼的声明却被很多人解读为索尼会雪藏这部电影，这给人的印象就是它在向黑客和恐怖威胁低头。 

人们对此的反应既迅速又愤怒。好莱坞明星和言论自由倡导者严厉地批评了索尼的决定，周五（12 月 9 日），奥巴马总统利用他今年的最后一次新闻发布会，指责了索尼处理朝鲜威胁的方式：“我们不能让一个独裁者在美国实施审查。”对林顿来说，总统的评价让他的形象达到了整个事件中的最低点。他本来期待的是总统的支持——他和妻子洁米（Jamie）早在 2007 年就很热心地支持过奥巴马。“说不失望是假话，”他后来告诉 CNN 的记者，他很理解总统的反应。（林顿事先已经同意接受 CNN 的采访，并且他是在 CNN 休息室的电视上观看的总统新闻发布会。）

“你知道，总统从来没和我说过话，”林顿补充道。“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清楚导致电影没能在影院上映的来龙去脉。”

据两位高级美国官员说，在新闻发布会之前，总统并没有决定明确而严厉地批评索尼。但他们还说，很明显，总统的幕僚和国家安全官员知道总统很关心此事，而且希望推动影片上映。

总统讲话后不久，震惊了的索尼公司高管跑去找白宫高级官员，问他们事前知不知道总统要批评索尼。对方告诉他们，那些话都不在计划中。

最后的这次交流很具有建设性，因为它说服了索尼去相信，不可能再发生扩大化的网络攻击。这给了公司底气，让他们能告诉发行商和影院，放映《采访》对他们来说是非常安全的。但对于不到一周之内，《采访》就将在线上和 331 家小影院上映这事，奥巴马并没有给予直接的推动。

在平安夜宣布《采访》即刻上线进行网络公映，是索尼取得的一大胜利，但这个胜利比它看起来要脆弱。虽然 Google 已经让《采访》上线一星期了，但微软和其 Xbox 服务上，直到昨晚才有了《采访》。

最终，如果电影没有受到阻碍、如期在传统渠道公映，可能会有更多的观众看到这部电影。尤其是索尼高管预计，按传统的办法公映的话，那些在网上看片的人的朋友和家人也会走进影院。索尼表示，在上线的前四天里，《采访》创造了 1500 万美元的网络销售和租赁收入。

现在，黑客攻击事件已经发展了 5 个星期，索尼的内部系统依旧没有修好。公司高管预计，至少 5 到 7 周以后，一切才能恢复正常。

但索尼影业的精神很明显完好无损。上周，当电影在影院上映、与 Google 和微软的交易也谈妥以后，林顿来到索尼的咖啡厅吃午饭，三四十位员工围了上来，告诉他他们都为在索尼工作、以及索尼让电影上映而感到自豪。

“如果我们埋头专注做事的话，坦白地说，我们会很快从这件事里走出来，”林顿周日说。 

翻译 is译社 葛仲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