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统治欧洲近 700 年的哈布斯堡王朝,有着怎样的兴衰历史?
卫克安相当了解哈布斯堡王朝统治疆域内复杂的地理情况。我特别欣赏他对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见解。此外,他总能恰到好处地联系起君王与他们为自己建立的丰碑。——尼尔·弗格森(Niall Ferguson),哈佛大学历史系教授
作者简介:
卫克安(Andrew Wheatcroft):广受好评的历史作家,早年求学于剑桥大学基督学院及马德里大学。他撰写了多部关于 19 世纪和 20 世纪历史的著作。他的近作是与理查德·奥弗里(Richard Overy)合著的《战争之路》(The Road to War)。
他的博学睿智,奠基于扎实的研究和广泛的游历。为写作《奥斯曼帝国》(The Ottomans)和《哈布斯堡王朝》,他奔赴世界各地,对土耳其、北非、西班牙、意大利、匈牙利、捷克共和国、奥地利、德国、法国和美国等历史现场进行实地考察。
他现定居于苏格兰的邓弗里斯郡,执教于斯特林大学。
书籍摘录:
第 7 章 最后的侠士(1790—1916)(节选)
弗兰茨(家里人总是称呼他弗兰西)在奥洛穆茨的第一天就决定将他的名号定为“弗兰茨·约瑟夫一世”,名字响亮,又同时纪念了他的祖父和叔祖。
新君主继位伊始,各方就开始营造对他的狂热崇拜。首先得到强调的是他的年轻与活力。接着,在他与巴伐利亚的伊丽莎白即人们熟知的“茜茜公主”结婚以后,他的形象就成了年轻的爱人,很快,他又成了是慈爱的父亲。后来,据说哈布斯堡帝国的孩子们都知道上帝的模样,因为在每一个学堂里都有他那满脸胡须的和蔼脸庞。约瑟夫·罗思(Josef Roth)在他的小说《拉德斯基进行曲》(The Radetzky March)中描写了与他同时代的人一眼就能认出的事物。
卡尔.约瑟夫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皇帝画像。弗兰茨·约瑟夫身穿月白色的将军制服站在那儿,胸前斜挎着鲜红色的宽绶带,脖子上挂着金羊毛骑士饰链……卡尔.约瑟夫还记得他参军后的头几周,每当看到这幅画像时他心中那种自豪而欣慰的感觉。那时候就好像皇帝随时会从那窄窄的黑色画框中走下来,来到他身边。可是渐渐地,这位“至高无上的战争君王”在那些邮票和钱币上的形象让人习惯了,变得平淡无奇了。在军官办公室里他的画像,看起来就像是某一位天神献给他自己的隐秘祭品……在家里,一幅同样的画像挂在“地区专员”(他父亲)的书房里。画像还挂在军校的巨大的礼堂里。挂在兵营上校的办公室里。还有成百上千的弗兰茨·约瑟夫皇帝的画像挂在哈布斯堡王朝的领土上,东西南北四面八方深入他的人民当中,无处不在,就好像上帝在全世界无处不在一样。
弗兰茨·约瑟夫以约瑟夫二世和利奥波德二世的方式,把自己树立为人民的“第一号公仆”,这是个独特的君王形象。不论在战争期间还是和平年代,对于他统治时期出现的许多问题和遭受的诸多失败,他都能够直接从自身找原因,勇于承担起所有的责任。他是许多人研究的对象,可他始终让人捉摸不透。大多数对他个人的评价都是在他年老时才写出来的。这些回忆录虽然常常充满深情,但也只不过把他描述成一个不断卖弄学问和过分追求个性的人。有时候,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老皇帝”,他自己的需求很简单,就睡在办公室后面一间小屋子里一张简朴的铁架子床上。而有的时候,他是一个军事独裁者,会因为一个军官的衣袖没按规定数量钉上扣子而大发雷霆。
有一次吃晚餐的时候,皇帝一直盯着桌子另一头一位年轻的值班军官看。晚餐结束后,宾客们都走到了花园里,弗兰茨·约瑟夫径直走到那位中尉的面前对他大吼:“为什么不按规定穿衣服?”这位军官脸色惨白,极为不解。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盯着他的君主。很显然他根本就不知道皇帝发这么大火为的是什么。皇帝也看出来了,变得更加生气:“你的袖子上没钉纽扣。你不知道吗?”这位中尉绝望地看了一眼没有纽扣的衣袖,结结巴巴地颤声回答:“是,陛下,我真的不知道!”皇帝气得发抖,大声喊道:“那说明你是不懂规矩。这真太可恶了。”
不过,这个故事还有个未成文的结局。皇帝第二天还在对此种世风日下大批特批,然后有人告诉他这件事错不在那个军官。不管规定如何,大多数做军装的裁缝都已经不再在军装上钉扣子了,因为那些扣子现在已经是纯粹的装饰了。弗兰茨·约瑟夫静静地听完,说“这是完全错误的”,然后传令让他自己的裁缝给那位年轻的军官做一套新军装,要在袖子上钉上扣子,钱由他出。他还在后来的一个场合专门把那位执勤军官找出来,对他进行了表扬。“这是完全错误的。”这句话是指他自己反常的严厉行为,还是指军装裁缝自作主张的“恶行”,我们不得而知。
对一个早已作古的人,我们不可能再对其内心和性格做深入的探究,对弗兰茨·约瑟夫更是如此。库恩·海德瓦里伯爵曾为皇帝服务了 30 年,记者亨利·威克姆·斯蒂德问过他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伯爵想了想后回答:
我不了解他。不论在奥地利还是匈牙利,我可能比其他任何一个大臣待在他身边的时间都长,但是我不了解他,从来都没有感觉对他是了解的。当事情很顺利,他心情大好的时候,也就是他大笑和逗趣的时候,我常常会想,“我马上要看到他真正的样子了”。而就在此时,他身上便已经蒙上了一层轻纱,隔开了他和我,让他与任何人情绝缘。轻纱后面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一个君王,他只相信他自己神授的权力,相信他只对神负有责任。如果你想研究这位皇帝,你必须先研究最后这 60 年的奥匈帝国历史。
大多数对弗兰茨·约瑟夫的评价都采用了这种方式,试图呈现所看到的表象,武断地认为在这层轻纱后面他也没什么两样。于是,表象就是他的全部。正如马尔古蒂所说,弗兰茨·约瑟夫确实是“秩序的倡导者”。老年的他喜欢有序的生活,不喜欢被打扰。他有自己的行事风格,利用自己的权威确保他的想法就是法律。他统治的前几年,政府的行为完全是他个人意志的体现。他早期的传记作家约瑟夫·雷德利希(Joseph Redlich)这样写道:
人们都说哈布斯堡家族中有许多人天生就具有真正艺术家的特质,因为他们有着根据自己的意志来完成从无到有过程的强大的冲动……从他们家族的先祖传下来的这种玄妙特质却在弗兰茨·约瑟夫枯燥死板的性情中没太体现出来,他总是采取实事求是的态度。这个 20 岁的年轻人有着与梦游相差无几的表情,表现出的是一种刻板的平静。他认为现代的、技术上行之有效的专制统治是应对革命的唯一办法,并且单凭个人意志,在其帝国的几乎所有地方都将其付诸实践。在这一点上他还真是与艺术家有相似之处,艺术家也是借助某种材料向外界传达自己的思想和想象。
他是不是把这种公事公办的习惯性态度也带到了私人生活中呢?也许他在家里,甚至是在床上,也是非常沉闷,毫无生气的官僚模样吧?
对此也有不同的观点。他绝不是空有一副皮囊,不是罗伯特·穆齐尔(Robert Musil)所谓“没有个性的人”,没有喜怒哀乐,没有强烈情感的人,只靠着秩序的躯壳活着。弗兰西的动力来自自己的意志和激情。在这些方面他严格克制和约束着自己。秩序、形式和制度是治理一开始那种混乱局面的办法。但在他的一生中,也有情感占上风的时候。蒙在他身上的轻纱被揭开,露出他的真容的时候也不少。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时刻,就是他结婚的时候。他父亲的婚姻是包办的,他祖父的前两位伴侣是约瑟夫二世和利奥波德二世挑选的。大公夫人索菲一直认为他是个听话的孩子,希望他在这件事上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和家族传统)行事。但是他并没有选择母亲选中的人做妻子,而是选择了那个人的妹妹。他第一次见到他的表妹巴伐利亚的海伦妮(内内,给他选定的新娘)和她的妹妹伊丽莎白(茜茜),是在温泉小镇巴德伊舍的一个度假旅馆。
那是 1853 年他生日的前三天。他们第一次会面的时候,他虽然按规矩见了海伦妮,但是注意力始终没离开过当时要许配给他弟弟的茜茜。事后,卡尔·路德维格告诉他的母亲:“妈妈,弗兰西非常喜欢茜茜,胜过喜欢内内。你看吧,他一定会选择茜茜而不会选择她姐姐的。”大公夫人说:“这是什么想法?弗兰西太任性!”他的弟弟说对了,而且谁也劝不动弗朗茨·约瑟夫。经历了一场旋风般的恋爱之后,他连着两天给母亲施压,让她说服自己的妹妹,即茜茜的母亲同意了这桩婚事。然后在次日,也就是 8 月 19 日的晚上,他和 16 岁的茜茜订了婚。第二天早上,在弥撒仪式的最后,弗兰茨·约瑟夫领着茜茜走上祭坛,请求神父祝福他和他未来的妻子。
他爱上茜茜是因为她“浓密的秀发,与她那双小鹿一般羞涩的眼睛非常相配”,他对她的感觉充满幻想,与实际有很大差距。实际上,她是一个不善交际的女孩,不好相处,对他那不顾一切的激情感到受宠若惊,而且吓坏了。穿着军装的他潇洒英俊,要是不提他那尊贵的身份,还真是一个童话中的王子形象。他对她的爱从初次见面开始就从来没有消退过,而茜茜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对他燃起过激情。他们在巴德伊舍的最后几天时间里,他带着她坐着敞篷马车在树林里走了很远的路。当太阳落山之时,寒意袭来,他把自己的军服斗篷披在茜茜的肩上,对着她耳语:“你知道吗?我简直不知道如何表达我的快乐心情!”这个斗篷成了他们未来关系的真实写照。最终,茜茜开始不满他包办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关怀,也不能理解当她拒绝他呵护的手臂时为什么会被认为冷漠。弗朗茨·约瑟夫在给她写的信中也都是满满的爱意。每当他们分开的时候,他都会很有规律地写信给她,称呼她“亲爱的天使”,或者“最最亲爱的唯一的天使”。从1867年开始,茜茜对匈牙利和匈牙利人产生了极大的热情,他就总是以匈牙利语“我可爱的最亲爱的心肝”,或者“我心中的爱”作为信的开头。还有,他也不再在信中签上“弗兰茨”这个名字,而是“你的小男人”,或者“你的小人儿”。他在 1898 年 9 月 12 日给她写了最后一封信,结尾是“再见,我最美丽的最好的和最心爱的天使”。而这竟一语成谶,因为她永远也收不到了。当这封信送到日内瓦的时候,她已经去世了。她被一个意大利的无政府主义者用锋利的锉刀刺杀身亡。
当这个消息传到弗兰茨·约瑟夫那里时,他焦虑地从信使手中一把抢过电报,撕开来看。当他读到“皇后陛下刚刚过世”时,他坐在办公桌旁控制不住地痛哭起来。他嘟囔着:“我现在在这世上一无所有了……没人了解我们彼此有多相爱。”接着,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说:“得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孩子们。”情感需求和职责之间的这种矛盾,始终是他和茜茜在婚姻生活中争吵的原因。他想尽办法满足她的需求,允许她不受皇后身份的束缚去自由生活、旅行并拥有自己的生活空间,不论是去希腊的各岛屿,还是在英国郡县打猎,或者在法国和德国微服游历。他想尽办法吸引她回家,最成功的做法就是在匈牙利格德勒(Gödöllö)给她建了一个家,那可是她盼望已久的事。他对她很慷慨,给她钱,送给她各种礼物。可这一切都徒劳无功。说他“在卧室里也像官僚”或许不准确,但他一直保持着皇帝的威严,那已经成了他的第二张面孔。
但在世人眼中,他们的关系非常浪漫。表面上他们是一对理想的伉俪,一个是身材修长的年轻军官,一个是一头深棕色秀发的婀娜新娘。韦斯特摩兰(Westmoreland)女伯爵亲眼见到了茜茜到达维也纳时的情景。
他们是你能想象得出的最迷人、最般配的夫妻。她比自己的画像好上千倍。任何一幅画都展现不出她的清新、率真、温婉和知书达理,以及她每一个优雅十足的动作。她的容貌不是那么完美,但是五官很精巧,肤色白皙清爽,嘴唇如红珊瑚,一双棕色的眼睛不是很大,眼窝很深但是眼睛很亮,头发很漂亮……她中等个头,身材迷人,身形苗条柔软,有着漂亮的肩膀和圆润的胳膊,气质尊贵,声音年轻柔和。我看到她乘船抵达努斯多夫……船刚靠岸,皇帝就跑过栈桥,在众人面前拥抱了她。我无法描述这一个简单自然的动作引起的轰动效果。不仅是岸边成千上万的围观群众爆发出了经久不息的欢呼声,站在我旁边的许多人眼睛都湿润了……
此事的各种纪念品供不应求。他们订婚时,一个广受欢迎的纪念品是印有他们肖像的瓷器。那位艺术家根本不知道这位神秘新娘的长相,所以把她头发的颜色完全给弄错了。维也纳瓷器工厂生产了一套三个小雕像。第一个雕像,他们身穿蒂罗尔农民的服装,她坐着仰望他,他爱护地俯视着她。第二个是他们作为新娘新郎的样子,二人手牵手,充满爱意地对望着。最后一个,他们是一对骄傲的父母,她怀抱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索菲(她出生于 1855 年 4 月),而他则以骄傲和惊奇的目光注视着孩子。但是现实却与此有着极大的差距。
题图为Coronation of Maria Theresa in Pressburg, Kingdom of Hungary, 1741,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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