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词典

设计的政治

李如一 · ·

再见,2014。

虽然这是 2014 年最后一篇设计词典专栏,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上一篇《简约就是无趣》已经触及了我对设计在 2014 年的看法。

经历了 1980 和 1990 年代中国城市化进程的人大概还记得第一次看到玻璃幕墙大楼的感受。在「大气」一词还没有被玩坏的年代,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玻璃幕墙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简洁之美。2014 年,我们在屏幕上看到的风景大致也处在同一阶段。无边框图片、大面积留白、摒除冗余细节在网页设计和 app 设计里都是显而易见的潮流。现代主义设计美学久经考验,就像 Helvetica 一样:你可以觉得它无趣,但它在知觉高度过载的时代里是对抗熵增的利器。既然我们每天已经要在如此多的任务和媒介之间频繁切换,那么单个媒介上的信息呈现还是简单点好。但我依然想问:挑衅式的设计在哪?能够刺激智性讨论的设计在哪?在网页和 app 的领域,对应于 OMA 的中央电视台新总部大楼的设计是什么?

网页设计和用户介面设计在美学理念上落后于其它设计是不争的事实。如我在《简约就是无趣》中所提到的,建筑界在 1970 年代已经进行过的讨论,在用户介面设计领域尚未开始。这很大程度上是年龄问题:带图形介面的个人电脑的历史才只有三十年,而且直到最近几年,硬件和软件技术的发展才达到了设计师可以开始考虑美学的程度。精细程度逼近纸张的「视网膜屏幕」是人们最熟悉的例子,而哪怕像「在网页上有哪些字体可用」这类外人觉得稀松平常的事情,也是在过去一年里才渐渐变得不那么艰难。2014 年,网页字体(web font)在英文世界已经越来越常见,设计师杰森·桑塔·马利亚(Jason Santa Maria)的专著《论网页文字设计》(On Web Typography)也已在 A Book Apart 出版。中文世界则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越来越多设计师意识到了理解内容的重要性。这听起来像一句废话:很难想象为广告做平面设计的设计师对广告的内容完全不理解也不在乎,但网页设计师们就是站在「内容不可知」(content-agnostic)的原点想做出一套能适应尽可能多的内容的「模版」。很少被提及的是,模版对于印刷媒介同样存在,因为没有谁能受得了为每份内容定制一套设计。随着网页技术的发展以及甲方对数字媒介的要求日益精细化,诸如内容策略规划师这样的工种也开始受到重视。

其实即便是今天,以屏幕像素为工作对象的设计师仍然无法享受平面设计师的那种创作自由。令很多没有创作经验的人感到惊讶的是,保证创作自由的往往是限制,而互联网恰恰是最缺少限制的场所。(这一点一直在变,但不属本文范畴。)多少媒体人想当然地认为无限的数字空间可以解放内容,但被解放的其实只有庶民内容(UGC)。限制的消失,让原本没有在创作的人开始创作,而选择的义务被转移到了内容的消费者头上。

权利和义务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同样是多屏时代,你可以说「用户终于可以随时、随地在任何设备上消费内容」——这是权利,但反过来也可以说用户经常不知道该在哪个设备上消费——这是选择的义务。手机就在口袋里,但这篇文章又长又深,似乎还是用摆在另一个房间的 iPad 看比较靠谱。纠结了一会,嗯,还是刷一下朋友圈算了。这是多屏为用户带来的诡异情境。对于设计师、插画师、信息图设计师等人而言,多屏时代更是一种糟糕的局面:你再也没法知道自己的作品会在什么尺寸的画布上呈现。今年 iPhone 6 和 6 Plus 的发布,令移动设备的屏幕尺寸正式彻底碎片化。哪怕再顽固的设计师,也不得不开始学习苹果开始全面倡导的相对布局设计思路。插画师等人的命运更加悲惨。无论如何,预算成本都不允许你为每种屏幕画一个不同的版本。这张在 iPad 上精美绝伦的横图到了 iPhone 上就是看不清细节,你也只能忍了。大部分图片其实并不具备弹性

设计师的职责原本在于帮助用户做选择——设计就是做选择。但在阅读软件不提供自定义排版参数就会被读者抱怨的今天,搞清楚用户究竟期待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选择权利,对于这种权利连带的义务又是否清楚,是设计师的新任务。设计在今天,可能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加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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