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在这位外国记者眼中, 80 年前的南京都发生了什么?

曾梦龙 · ·

这部了不起的作品填补了论述第二次中日战争的英文著述中的明显空白,首次全面阐述了1937年的南京战役。作者将出自中国、日本和西方资料来源的研究生动地交织进对军事、外交和文职上下各层面的真知灼见之中。—— Richard B. Frank,《瓜达尔卡纳和垮台》作者

作者简介:

何铭生(Peter Harmsen),丹麦人,曾在台湾大学学习历史,二十多年来一直在东亚任驻外记者,为法新社、彭博新闻社、经济学人智库服务过, 1998 ~ 2009 年在中国大陆生活和工作。2013年出版的著作《上海1937:法新社记者眼中的淞沪会战》(Shanghai 1937: Stalingrad on the Yangtze)被《纽约时报》评为年度畅销图书。

译者简介:

季大方,江西财经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国家留学基金委资助英国南安普顿大学访问学者,主要研究方向为英美文学等,撰写及翻译著作十余部。

毛凡宇,江西财经大学副教授,博士,先后在奥地利维也纳经济大学和美国北科罗拉多大学访学,主持完成多项省级课题,并发表论文十余篇。

魏丽萍,毕业于广东外语外贸大学高级翻译学院,现任教于江西财经大学外国语学院。曾参与广东省政府外宣工作,并为广东省高院、检察院、2010 广州亚运会和深圳大运会等单位和项目担任翻译。

书籍摘录:

第九章 恐怖(节选)

1937 年 12 月 14 日至 1938 年 1 月下旬

长长的一列中国男子行进在南京的街道上。足足有好几百人,他们面临着即将被处死的命运。仿佛是为了嘲弄他们,他们还被迫扛着一面很大的日本国旗——象征着他们的死亡是以这个帝国的名义执行的。两三个日本兵押送着他们,把他们驱赶到一块空地上去。“在那里,他们一批批被残酷地枪杀了,”美国记者阿奇博尔德•斯蒂尔(Archibald Steele)写道,他目睹了那个可怕的场景,“一个日本兵站在越来越多的尸体上,用步枪向每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不断发射子弹。”

南京城刚一沦陷,杀戮就开始了。打了胜仗的日本人成扇形展开进入城里的大街小巷寻找猎物。那些不幸被抓的中国人或者被当场打死,或者被拖到更大的杀戮场地,与其他俘虏一起去面对可怕的噩运。一开始,日本人到处搜捕当过兵的人,不管是真的当过兵的还是在他们眼里认为像是当过兵的;但很快,就在几个小时内,受害者的范围就扩大到所有类别的人,不论性别或年龄。日军占领南京还没满一天,南京城中心的街道上就已经到处都趴着平民的尸体,差不多每个街区都至少有一具。手无寸铁的无辜平民在暴力的狂欢中被杀害、折磨和侮辱,这场野蛮的狂欢整整持续了恐怖的六个星期。

在遭受失败的时候,南京似乎被怪异地抛弃了。家家房门紧闭还顶上了门闩。公共汽车和小轿车被推翻在街上。以前在城市生活中无处不在的黄包车也已经不见了踪影。然而,还有成千上万的人留在城里,躲在室内。旗帜是城里换了新主人的最直接标志。12月14日早晨,全城的私人住宅、商业企业和公共建筑前面都升起了旭日旗。绝大多数都制作得很粗糙,只是在一块白色的布上再贴上一块红布而已。这是一种沉默的请求,希望得到宽容相待,但这种请求大多是徒劳的。

很快,许多令人震惊的对恐怖暴力的描述开始流传开来了。当日本人进入一家理发店时,八个在店里的人中有七个被杀,唯一幸存的理发师被送到了医院,他被日军刺伤,脑袋几乎被割下,脖子后面一直到脊椎管所有的肌肉都被切断了。一个受伤的战俘仅是抱怨他没有得到足够的食物,就被无情地痛打了一顿。然后他问自己是不是因为饥饿而遭到殴打时,他又被拖到一边,用刺刀刺死了。一个女人的喉咙被割开了一半。有一个孕妇的肚子被刺了一刀,以至于她那还未出生的孩子也被杀死了。一个男人看到他的妻子被刺刀刺穿了心脏,然后他的小孩子又被从窗户往外扔到好几层楼下面的街道上。

最终,因这类单独的恐怖事件实在太多,已经无法把它们当作孤立的暴行而简单地忽视了。此外,大规模的杀戮也每天都在发生着,大多数是针对年轻健壮的男人,日本人似乎是在试图削弱南京并使其丧失未来的任何抵抗手段。“这个已经解除了武装的士兵的问题是我们在头三天里遇到的最严重问题,”美国教师刘易斯•斯迈思悲痛地写道,“但这个问题很快就被解决了,因为日本人把他们所有人都枪杀了。”

12 月15 日晚间,日本人从安全区围捕了 1300 名已经放下了武器的士兵。他们被捆在一起, 100 人左右一群。然后就都被带走了,他们中没有传出一声啜泣声。有一群被允许搭乘一艘日本炮艇离开南京的外国人偶然成了接下来的屠杀的见证人。在等候船只时,这些外国人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无意中撞见了这个大规模屠杀的场面。日本人一个接一个地在这些士兵的脖子后面开枪把他们全部射杀了。“我们看到大约 100 个士兵就这样被处决了,这时一个负责的日本军官注意到我们,就马上命令我们立即离开。”一个外国人后来如此写道。

但不是所有的屠杀都是事先冷酷地安排好的结果。有不少屠杀就发生在现场,没有任何预先计划。有这样一个例子,一群日本兵正押着两列战俘沿着一条路向长江走去。俘虏们都被绑在同一根绳子上,防范非常严格。每隔两三码就有一个日本兵用刺刀对着步履艰难地走着的中国人。突然,一个俘虏滑倒了,因为他们都是被绑在一起的,所以在他前面和在他身后的两个人都被他拖倒了。很快,整列队伍都摔倒在地,他们挣扎着站起来。日本警卫立刻失去了耐心,开始用刺刀刺入那些无助的俘虏的身体内,日本人连续不断地往不停扭动的俘虏身上刺杀,鲜血四溅,直到没有一个活口。

日本人越来越频繁地把被他们杀害的受害人的尸体遗弃在现场。街道上的尸体逐渐堆积起来,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一个德国人在 12 月中旬乘汽车去下关,他的车几乎是行驶在尸体之上。有些尸体被流浪狗吃掉了。反过来,这些狗又被饥饿的人吃掉了。饮用水也变得不再安全。当安全区的工人开始清理池塘时,他们发现许多池塘里都塞满了尸体。有一口池塘里塞了 30 个死了的中国人,大多数都是手被绑在背后。

在其他情况下,日本人会把被他们用机枪或刺刀杀死的受害者的尸体收拢在一起,堆成一大堆再浇上煤油,然后点火烧掉。斯蒂尔在 12 月 17 日的《芝加哥每日新闻报》上写道:“我在北门看到一堆可怕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那里曾经有 200 个人,而现在则是一大堆还在冒着烟的肉体和骨头”。在被日本人放火烧死的人中偶尔也有侥幸逃脱的。有一个幸存者就设法从其中一个火葬堆里逃了出来,然后返回到安全区,“他的脖子和脑袋被火烧得非常可怕,人们几乎不敢相信他是一个人。”

就在日本人还没有完全控制南京的短暂时期内,这个城市原先的守卫者疯狂地试图在最后的关键时刻逃离厄运。蒋介石的军队被击败了,那些败兵或者是单个地,或者是成群地,想方设法在敌人的战线上寻找漏洞,他们充分认识到,他们的生死取决于他们是否能够成功逃脱。几个月来的战斗教会了他们如果被抓获就不要指望日本人会发善心。确实,过去的经历给了他们充分的理由相信,一旦落在日本人手中,死得快还算是走运。

曾经在南京城城墙上负责一支防空部队的军官沈咸,在 12 月 14 日黎明前花了好几个小时,在混乱中摸索着穿过散乱的火光映照下的街道,试图从战斗的声音中判明方向,决定下一步怎么走。首先,他和他的部下希望通过下关逃走,但发现码头地带已经被日本人占据了。他们又按原路折回,来到了市中心。在这里,他们遇到了成堆的尸体,这是大屠杀的第一批受害者。 12 月 15 日日出之前,经过近二十四小时漫无目的的东碰西撞,他们进入一个部分遭到遗弃的大学校园里去藏身。

他们决定白天都待在校园里,因为校园外的街道上日本兵无处不在。第二天晚上,他们又试图找到一条出城的路,但不断发现日本巡逻队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在黑暗中,沈咸的士兵又失散了几个。最终,他们设法偷偷地溜出了城,并在一个被遗弃的村庄里找到了一处临时的藏身之地。12月16日晚,他们发现了一条弃船,最终成功地横渡了长江。在饱受战争蹂躏的南京城内他们整整用了三天时间来寻找逃亡之路,其间,沈咸的全部人马从三十多人一直减少到了只剩下两个军官和一个士兵。在那些不见了的士兵中,有的是在路上走失的,更多的是被枪杀的。

也有其他人通过完全不同的路径逃离了南京。 12 月 14 日上午,来自第 156 师的年轻军官李益三仍然还难以忘怀他所遇到的要求他帮助早点结束痛苦的那个垂死的士兵。他与其他被打散的士兵一起,在乡村农地里穿行,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开大路,因为在大路上不时有日军装甲车辆飞驰而过,车上的机枪随时准备对邻近野地里发现的任何可疑动静开枪射击。李益三他们经过了一个又一个在燃烧着的村庄。在许多村庄里,曾经居住在那里的人被打死后,没有被埋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正在腐烂。

来自:维基百科

最后,他们到达了一个叫墓东的村庄,大约在句容以南 10 英里。让他们非常惊讶的是,中国部队在这里的军事活动很频繁。士兵们大多来自第 66 军,和李益三一样,都是中国南方人。整个村庄已经变成了很大一个容留撤退下来的散兵的收容中心。被打散的部队都被引导到这个地点,然后被送往中国的南部。主管收容工作的军官是第 66 军参谋处的一个高级参谋。“有些从南京突围出城的士兵会有办法逃往南方,但其他人不一定有,”这个军官说,“你是不能对他们坐视不管,见死不救的。”

像这样幸运的个别人成功逃脱的故事,可能有成百或数千个。在极少数例子中,也有成建制的师级规模的部队成功地偷偷越过了日军的封锁线进入安全地带。就这样的一些部队来说,比如第 156 师,他们都是事先细心地制订了计划,详细指明了离开南京后要走的路线。有些士兵和军官就按照这条路线,经过三天的艰苦跋涉,躲避了日本的巡逻兵,最终来到了南京南面的宁国。

这些都是单独的例子。绝大多数来自被打败的中国部队的士兵往往更容易被日军俘获。蒋介石的一些最精锐的部队几乎被彻底消灭了。第 88 师只有 1000 名士兵安全地渡过长江逃离南京,教导总队也只有 1000 名士兵逃脱了,第 87 师则只有 300 人活了下来。即使对于第 156 师这样的部队而言,他们制订的逃生计划也只是对那些听说过这个计划的人有用。当失败迫在眉睫时,他们的计划传达得非常匆忙,听到风声的人全凭偶然的机会。许多人从未获悉,因此被困在已经成为死亡陷阱的南京城中。


题图来自:《南京1937》,由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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