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一个普通男人和一棵梣树的故事,可能说明了人类和树的关系
作者的文笔自由自在地游走在知性的领域里——既富有铮铮的阳刚之气,又渗透着绵绵的怀旧之情。文词充满个性,引人入胜。——《泰晤士报》 2015 年度最佳图书评语
作者简介:
罗伯特·佩恩,英国作家、记者和电视节目主持人。他写的关于自行车的故事 It's All About the Bike 被《泰晤士报》列入“畅销书前十强”,已翻译成 14 种文字(中文版即将出版);撰写的电视系列片《森林童话》全面详细地讲述了英国森林的概况。曾骑自行车环游世界,到过五大洲的 40 多个国家。目前,他和家人住在南威尔士州黑山山林里,过着回归自然的古朴生活。罗伯特·佩恩个人网站:https://robpenn.net/
书籍摘录:
跋
温情的触摸
冬末的一个早晨,我再一次回到了卡罗山林。天气虽然晴朗,但凛冽的西北风还是吹来了料峭的寒意。时光荏苒,自从我第一次到这里看到那棵梣树,恍然已两年过去了。从山林脚下,我沿着一条深嵌在土壤里的小道,慢慢地往上走。一只秃鹰“嗖”的一声从高处的树枝上掠过,我的两条长毛狗追逐嬉戏着山林里的雉鸡。冬日阳光从林立的树木间斜射到满地的落叶上,好像给大地盖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快接近山顶时,我看见一条由孩子们的山地自行车滚磨出来的轨道,这里曾经是开采石灰岩的地方。有几棵遭受了秋冬季节大风暴摧残的树,无力地斜靠在邻近的树干或者树枝上。
山林小道两旁的空隙地里,几千株梣树的嫩芽破土而出,一丛一丛的,洋溢着新生命的勃勃生机。几年以前山林北边的针叶林木被清除一空,如今幼小的梣树已经蓬勃盎然了。我仔细地看了看林中的梣树,没有发现它们有被病菌侵蚀的现象。
让人很难相信的是,自然再生能力如此强壮的梣树林,如今也面临着死亡和消失的威胁。
没有一本学术著作或者刊物记载过在英国乡村深处的卡罗山林。它似乎根本没有什么价值,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重视。在英国美丽的土地上流传着的古老篇章里,它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脚注。在它的怀抱中,成百上千棵普普通通的树木,把自己悠远的故事诉说给了来去匆匆的风信子。它和许许多多鲜为人知的其他小树林一样,在大自然所创造的生命世界里,既弹奏着和谐的欢歌,又呜咽着无奈的悲凉。它是永恒和死亡的混血儿,也是一对冷漠的功利主义和温情的审美情怀的孪生儿。
林子深处,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它给人以宁静和自信。
在这里,再没有尘世喧嚣里的随波逐流,也再没有身处茫茫人海却迷惘失落的孤独。它让人从心底的最深处来省视自己的灵魂。我开始对树林产生兴趣,还是在我们举家搬迁到威尔士这片乡村土地上以后。我想要了解和懂得即将消失的乡村文化和它的传统,我不愿意只成为这片树林里的一个过客,我要把自己的身心融入到大自然里,成为它的一部分。树林,正在召唤我们去见证大自然,去聆听大自然的心跳。
几年以前的一个冬天,我父亲突然去世了。在他去世后的日子里,我简直没有办法让自己待在屋子里头,我感到所有的震惊、恐惧和悲哀都徘徊在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里,游走在房子的每一面墙壁上。那个冬季,我埋头在林子里拼命地干活儿,以此来排遣我的追思和哀恸。有时候,我只是静静地坐着,期待着那已经走远了的关于春天的回忆能重新回到我身边。在貌似与世隔绝的状态下,我从来没有感到过一丝孤独。夏日的热烈绽放毕竟无法阻挡深秋苍凉的脚步,而再严酷的寒冬也终将迎来春天里万物的苏醒。树林就是在四季的轮回中,计数着生命的来来往往。人的生命也是如此,有生就必有死,真诚地活着,才无愧和无悔于生的时光。
失父之痛,曾经就像是笼罩着我全身心的无边无际的没有星光的黑夜,在我感到窒息甚至有些绝望的时候,我似乎看见父亲向我走来,把手伸给了我……我在悲伤的泥沼中站了起来,跟着他,走出了那黑沉沉的夜。父亲的灵魂是不是也在树林间徘徊?是不是一直伴随在我的身边?是不是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让我遇见了他?
春天回来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柴火和木板都已经堆得很高很高了。我的忧伤,在那一整个冬季的林间劳作和静思冥想中淡出了我的生活。我体验到了被树林征服的感觉,这是一种异乎寻常的感觉,神秘,甚至有些惊悚,但又是如此的珍贵。而且我相信,这种感觉并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只要你有一颗敬仰和热爱树林的心,有一份对树林的深切认知,这种感觉就会伴随着你的灵魂。它代表的是悠长岁月里人类和树木、土地以及大自然万物之间强烈的情感共鸣。树林,见证了几千年以来人类与自然的相互影响和相互作用。而我,就把一个普通男人和一棵梣树的故事扣在了维系着人类和树林的纽带上。
我来到那棵梣树曾经生长的地方,树桩周围的空地上,二十几株梣树幼苗已经有3英尺多高了。梣树的生命没有终结,它还在延续。我在树桩上坐了下来。太阳渐渐地升高了,阳光洒在山林外的田野上,挂在草叶上的露珠晶莹圆润,熠熠闪烁着金光。当太阳光从树缝间钻进林子,我闭上眼睛,扬起头来,任阳光尽情地抚慰我的脸庞,如梦似幻地,我仿佛走进了一座金色的宫殿。
两年的风霜雨雪让树桩衰败不堪,树桩的中间已经形成了一个深陷的凹洞,狗儿们从我身后跃上树桩,舔舐着里面蓄积的雨水。这算不算是一个盛水的容器呢?算不算也是我这棵梣树的残余之用呢?或许不能算。不过,我留在林子里的残枝败叶却是有用途的,还有家里堆得高高的柴木、大小相套的木碗、木轮子、箭杆、不同工具上的手柄、雪橇和书桌。其实,
还远远不止这些。我把我的记事本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我到底从这棵梣树上获得了多少有用的东西呢?
记得那是盛夏里一个曜煜的日子,梣树被砍伐下来才短短几个月,我带着一柱原木来到赫里福德郡一个很偏僻的村庄,请那里的工匠帮我切割出一些固定野外帐篷用的木橛子。 H. W.Morgan and Sons (摩根父子)是全英国最后一间传统打造帐篷木橛子的作坊。菲利浦和格林兄弟两人继承了由他们的父亲和叔叔在 1968 年建立起来的这份家庭产业。他们每年手工切割出 8 万到 10 万支帐篷橛子。他们的工作速度和效率让我惊讶:几分钟内,一边跟我说着话,一边就已经把 19 支 12 英寸长的橛子做完了。兄弟两个人说什么都不肯收我的钱,并且还把木屑拢在一起,放进一个废料盒子里,让我带回家去。“世界上应该没有比这木屑更好的引火材料了。”菲利浦对我说。
汉普森木材工作室在伦敦市中心的东面。乔恩迪·汉普森是一个木工,萨夏·格雷文斯坦是搞艺术品设计的。他们的产品风格多半简洁古怪,却能从中看出他们构思的良苦用心。乔恩迪和萨夏从我这里取走了 3 块木板的边料,这是他们第一次尝试加工梣木。他们对木材的来龙去脉产生了很大的兴趣,也对我“尽所有可能利用木材”的想法表示赞成。在我们第一次通电话的时候,我了解到了这两个年轻人的想法,他们把木器工艺品送进了千家万户,试图要让这个世界明白什么才是我们生活的本源。
在我回到他们作坊取定制的木器时,萨夏对我说:“人们在情感上对于木材的感应和其他材料不同,我们在街市上销售我们的木器工艺品时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不管最后是不是把我们的产品买回家去,他们每一个人都会用心地抚摸这些木器,闻一闻木材的味道。”萨夏和乔恩迪用我送过去的梣木板料做成了 7 块尺寸不同的厨房用砧板、 4 把喝粥的调羹和一把大的果酱勺子。虽然这些木器都是我们生活中常见常用的东西,但每一件器具都表现出了那棵梣树所特有的品质。送我出门时,乔恩迪说:“我们一直没有对木材上的色泽加以重视,直到我们看到了你的梣木。也从来没想到,梣木的香气是这么好闻!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这种硬木的好处表达出来。总之,我们很高兴有第一次加工梣木的机缘。我想,我们从今以后一定会多多地选用梣木的。”
我第一次听说伊登伍德的蒂姆·罗乌船桨公司时,我的木板材料已经所剩不多。在坎布里亚郡的作坊里,蒂姆用传统的手工技术给客户定做独木舟的划桨。他选用的木材很多样化,当然也包括了梣木在内。他制作的船桨带有浓厚的美国印第安人风格,销往全世界各个地方。无论在木材质量上还是在木板尺寸上,蒂姆对制作船桨的木料要求非常明确也非常严格。幸运的是,我最后一块1英寸厚的板料正好符合蒂姆的要求,它是树木主干上的边材,是一块在传统上很标准的梣木:木质呈乳白色,木纹清晰笔直。于是我就把这块木板托运到了蒂姆那里。
6 个星期后,我收到了船桨。我从未想到过,一把普普通通的独木舟划桨竟然会有如此魅力,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它将陪伴我的一生。笔记本上一共记录了由这棵梣树衍生出来的44种不同的木器制品,这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啊!
其中,厨房工作面台、长凳、碗具、炒菜铲、汤勺、切菜板等都已经融入我们家庭的日常生活中了。雪橇和船桨等其他木器品则还在静静地等待着未来属于它们的时刻。当制造这些木器的工匠们故去以后,它们依然留存在这个世界上。这是一种多么奇妙的感觉:有些沧桑,同时又有些温馨,更多的是对大自然的敬畏。我办公室里那一组由安迪细心组装起来的木板,毫不掩饰地张扬着我那棵梣树特有的品质,它是一颗时间胶囊,记录着我不曾涉足的过去的遥远光阴。空闲时,我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观看书桌木料上的纹路,想象着酷暑严寒、暴风骤雨,还有干旱缺水在这棵梣树上留下的印记。有时候,我只要握着斧头的木柄,就会感觉到自己走回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其实,过去并不像我们所想的那么遥远。
每一件单独的器具,述说的是某一个匠人的理想、抱负、手艺,以及他对于大自然的独特认知给依然处在茫然和木然之中的人们带来的启示。所有的器具集中在一起,讲述的则是人类和梣树之间悠长的连绵不断的亲和关系,更是人类在创造和发展进程中世代相传的对和谐生态环境的强烈渴望。我把一棵梣树砍伐了下来,然后最充分、最合理地使用了它的木材,这听起来确实是一件再简单平凡不过的事情了。可对于我来说,这是一场令人满意的与梣树同行的愉悦旅程,是一段铭刻在心的经历。在这个变化万千的世界里,我找到了生命扎根的地方。
林子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狗儿们一下子察觉到了,它们不停地吠叫起来。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在树桩上坐了1个小时了。收拾起水壶和笔记本,我朝山下走去。树林外的阳光很温暖,从西南方向吹过来的风也平和了许多。我感觉到风信子已经带来一丝丝春的消息。春天给予的希望,是自然万物的,也是人类的。我回头望了望卡罗山林,不免有些难过,我和这一棵梣树的旅程已经画上了句号。但是,我和所有梣树的缘分才刚刚开始。
题图来自: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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