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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United States Fish and Wildlife Service）上个月刚刚转变立场，允许猎人把他们在津巴布韦和赞比亚猎杀大象得到的战利品带回美国。其实，少数生态环保人士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

在一份长达 39 页的报告中，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介绍了津巴布韦为境内 8.2 万头大象制定健全管理方案的流程。他们还引述证据，表明狩猎活动带来的收入最终还是会用于野生动物保护事业。该机构因此认定，得到完善监管的运动狩猎“不仅不会对物种造成负面影响，而且还能进一步促进野生动物保护工作的发展和进步”。

奥巴马政府曾经颁布过禁止将猎杀大象获得战利品进口到国内的禁令。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的改变得到了很多支持狩猎活动团体组织的赞许，比如全美步枪协会（National Rifle Association）和国际狩猎俱乐部（Safari Club International）。当然，持有不同政治立场的各类动物权利拥护人士也提出了批评。

令人意外的是，特朗普总统通过 Twitter 介入了此事。他说自己需要时间“审阅所有动物保护的相关材料”，因此宣布暂缓允许进口狩猎战利品。两天之后，特朗普总统称这种狩猎是“令人惊恐的演出”，并质疑狩猎活动对推动大象和其他物种保护工作的有效性。他表示，有关部门还在研究，尚未正式允许进口狩猎战利品。

开展大型动物狩猎活动能带来收入。这笔钱是否应该用来保护那些生存环境受到威胁的物种和濒危动物呢？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在包括纳米比亚和津巴布韦在内的部分地区，开展狩猎活动获取的经费的确改善了野生动物的生存条件，当地野生动物数量也出现增长。而在其他地区——比如坦桑尼亚——开展的狩猎活动反而滋生了腐败，导致野生物种数量大幅下降。

对支持动物保护的生物学家和倡导团体而言，狩猎活动是非常敏感的高危话题：他们极其厌恶得到有关当局批准的各类猎杀大象、狮子和其他大型动物的活动。美国猎人杀害津巴布韦明星狮子塞西尔的事件曾经在全球社交媒体上引发了一场风暴。

牛津大学的研究员迈克尔·萨斯-罗尔夫斯（Michael ’t Sas-Rolfes）专门研究野生动物贸易。他表示，很多生态环保人士在面对狩猎活动的问题时会受到各方面的压力，“不得不保持沉默”。

不过很多专家也认为狩猎活动带来的收入至关重要。如果没有这笔费用，很多非洲当地的贫民便会与野生动物为敌，破坏野生动物的生存空间。

佛罗里达大学的生态学家布莱恩·蔡尔德（Brian Child）说：“媒体一直抓着道德问题喋喋不休，说允许狩猎战利品进口是给予白人屠杀无辜的野生动物并将其挂在自家墙上炫耀的权利。我认同媒体的观点。但是，媒体丝毫没有从实际角度出发，去考虑野生动物保护工作所需要的资源和经费。”

“与生活中的其他事情一样，保护野生动物的关键就是经费。有了钱我们才能同非法野生动物贸易进行斗争，才能阻止更严重的情况发生——为了生存，当地人挤占野生动物生存空间来发展畜牧业和种植业，导致野生动物濒临灭绝。”

蔡尔德告诉我们，有些野生动物保护机构很依赖狩猎活动带来的收入，需要利用这笔经费去开展野生动物保护工作。批评反对大型动物狩猎活动的人只会激烈抗议，但却很少提出可行的替代解决方案。当狩猎活动带来的收入不足时，野生动物保护机构举步维艰。但禁止运动狩猎战利品进口的国家通常也不会为他们提供足够的经费补足缺口。

要想在津巴布韦猎杀狮子，猎人需要交纳 6.5 万到 14 万美元不等的费用。猎杀大象的费用则是 3.6 万到 7 万美元不等。（如果不是美国之前颁布了禁止运动狩猎战利品进口的禁令，费用还会更高才对。）

津巴布韦奇诺伊技术大学（Chinhoyi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的动物学家维克托·穆波斯（Victor Muposhi）表示：“因为经济低迷，津巴布韦已经妥协。我们如今连吃饭都困难，但国际社会却希望这个贫穷的国家能照顾好狮子和大象。”

“没人在反对狩猎活动的同时给我们提供足够的经费预算和替代解决方案。各方都只是表态反对狩猎，仅此而已。”

穆波斯博士介绍说，有些人呼吁全面禁止狩猎，但这忽略了得到良好监管和运营的狩猎项目所能带来的好处。与此同时，这些人也没有看到狩猎行业和野生动物保护活动本身的复杂性。

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可持续利用和生计专家组负责人罗茜·库尼（Rosie Cooney）说：“这场争论中存在一个现实问题——人们想要对运动狩猎下一个单方面的定论，但却无法达成共识。”

“有的狩猎活动堪称良好的范例，有的则是糟糕的反面典型。有的则根本无法定性，算是喜忧参半。。”

如果人们只盯着糟糕的反面典型，那他们会发现类似的例子有太多。

明尼苏达大学狮子研究中心主任克雷格·帕克（Craig Packer）的研究表明，在大部分坦桑尼亚狩猎区域内，狮子的数量因狩猎活动减少。他还指出，在过去的十几年中，因可供人们狩猎物种的减少，有 40% 的狩猎区域最终被废弃。

当地民众通常不会享受到狩猎活动带来的收益。帕克博士告诉我们，一个持有特别“总统许可”的打猎公司在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平原（Serengeti）开展奢华狩猎和旅行活动。受此影响，当地的马赛人（Maasai）不断被从自己的土地上驱逐出去。

帕克博士称，经常有人阻碍独立科学家开展分析研究，导致我们很难精准衡量出在坦桑尼亚开展狩猎所带来的影响。

帕克博士从事野生动物保护研究已经有 37 年之久。他向美国有关部门提出警告，称狩猎行业腐败横行，混乱不堪。2015 年，他正式被坦桑尼亚拒之门外。

帕克博士表示：“在非洲，狩猎旅行已经成了一门生意。他们不希望有人触及自己的底线，影响商业活动。狩猎旅行行业缺乏透明度，这才是关键问题。”

布鲁金斯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万达·费尔巴-布朗（Vanda Felbab-Brown）出版了《灭绝的市场》（The Extinction Market）一书。据他介绍，其他国家（比如津巴布韦）的政府只是简单划出了狩猎区域，然后拿走狩猎带来的收入。但是他们并没有将这笔收入投入到野生动物的保护工作之中。

她表示：“战利品狩猎的商业化程度很高，而收益全被精英阶层拿走了。你可以把它当成是野生动物非法交易的幌子。”

代价颇高的成功

费尔巴-布朗博士也表示，在狩猎得到严格监管且腐败很少的地区，战利品狩猎的确能成为促进野生动物保护事业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根据设想，人们可以以科学分析为基础，限制可供狩猎的野生动物数量、年龄和性别，从而确保野生动物的总体数量不会出现大幅下降。与此同时，有关部门也应该将狩猎带来的资金分配给发挥监管作用的组织和机构。

纳米比亚的公共野生动物保护区占地面积大约 6.3 万平方英里（约合 3884 亩），人们往往将它视为恢复野生动物数量，维持野生动物生存现状的典范。狩猎活动是保证公共野生动物保护区顺利运营的重要组成部分。去年，世界自然基金会（World Wildlife Fund）的研究人员在《保护生物学》杂志（Conservation Biology）发表文章称，如果没有狩猎活动，公共野生动物保护区将缺乏必要的运营资金。

津巴布韦拯救山谷（Save Valley）保护区和布拜山谷（Bubye Valley）保护区的主要经费来自于狩猎活动。这两个保护区的管理情况非常优秀，狮子的数量持续增长。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的库尼博士告诉我们，在南非和津巴布韦这样的国家，狩猎活动的顺利开展让土地所有者看到机会，纷纷将农业用地改造成私人野生动物保护区。

即便在野生动物保护策略取得成功的地区，批评人士依旧提出质疑。他们认为，针对有灭绝危险和处于濒危状态的物种开展狩猎活动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事情。

自然资源保护委员会（Natural Resources Defense Council）的副主任艾莉·佩珀（Elly Pepper）说：“很明显，任何捕杀濒危动物的运动狩猎都不具有可持续性。狩猎导致野生动物数量减少，尽管狩猎活动带来的收入能促进野生动物保护事业发展，总体来看，还是弊大于利的。”

的确，非洲境内草原象的数量在 2007 到 2014 年期间下降了 30%。造成这一结果的主要原因是非法盗猎。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大象数量下降的数据波动很大，每年情况都不一样。

大部分针对大象的合法运动狩猎活动都在非洲南部国家开展，比如纳米比亚和南非。上周，濒危动植物国际贸易大会（Convention on International Trade in Endangered Species of Wild Fauna and Flora）在瑞士日内瓦召开会议。根据他们的数据，非洲大陆目前共有 41.5 万只大象，而非洲南部的大象数量占到其中的 40% 左右。

相对而言，非洲南部五个国家里合法狩猎活动所杀害大象的数量是很少的。2015 年，被合法猎杀的大象数量占各国大象总数的比例为 0.01% 到 0.23% 不等。

曾经研究过津巴布韦大象数量的野生动物管理顾问马尔科·帕尼（Marco Pani）表示：“虽然合法捕猎所杀害的野生动物数量很少，但狩猎活动能给偏远地区的人民生活和野生动物保护工作发展提供至关重要的资源。”

最近，帕尼在津巴布韦依靠狩猎活动收入维持运营的区域对大象生存情况进行了调研。他发现，如果津巴布韦彻底叫停狩猎活动，国内大象的数量可能下降四分之一。

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的库尼博士表示，如果管理得当，狩猎活动能给土地所有者和当地人民带来收入。这不仅能使他们容忍可能给自己带来潜在生命危险的野生动物，还会促使他们开展野生动物保护工作。

津巴布韦开展营火项目（Campfire）的区域面积差不多和该国国家公园的总面积差不多，这些国家公园内均实施严格的保护措施。在这个区域里，人们可以开展战利品狩猎活动。2010 到 2015 年间，营火项目区域内的大象共计损坏了超过 1.7 万英亩（约合 103194 亩）的庄稼。野生动物还会危及人们的生命：从 2010 年开始，营火项目区域内的大象一共造成 139 人死亡。

2016 年，莫桑比克境内的狮子共造成 4 人死亡，还杀害了 220 只奶牛。如果野生动物不能带来收益，人们对它们的容忍度会迅速下降。津巴布韦奇诺伊技术大学的穆波斯博士表示，这正是津巴布韦面临的日益严重的威胁。

津巴布韦仍然允许合法猎杀大象，但不能将象牙运输回国降低了很多喜欢猎杀大型动物之人前来旅行的热情。2014 年美国颁布禁止狩猎战利品进口禁令后，189 个原本计划前去津巴布韦狩猎的猎人中有 108 人取消了行程。

营火项目的年收入从 220 万美元下降到 170 万美元，私有土地所有者也经历了规模相当的损失。津巴布韦公园和野生动物管理局（Parks and Wildlife Management Authority）的全部运营资金中，20% 源于狩猎活动。一般来说，这其中又有一半来自于美国猎人。

穆波斯博士说：“津巴布韦境内所有允许狩猎的区域都处于居住区的包围之中。当地居民渴望将土地变成农业用地，生产更多粮食。如果发现大象和狮子不再能带来收入，他们便会屠杀所有的动物，然后在如今专门用于野生动物保护的土地上种上庄稼。”

有些人认为，发展摄影旅游业能弥补禁止狩猎活动带来的损失，但穆波斯博士不这么看。

津巴布韦长期处于政治动乱之中。在美国禁止狩猎战利品进口禁令颁布之前，猎人们的热情丝毫没有被当地混乱的政局所影响。旅游业则是另一种情况：过去数十年中，津巴布韦的旅游业收入一直在下降。

猎人们很享受打猎的机会。他们会在道路不通、手机信号不佳和饮用水缺乏的崎岖荒原上待三周或者更久。但前来拍摄野生动物和狩猎活动的游客完全相反。穆波斯博士说来拍照的游客都“比较娇贵”。

“他们想要住在条件优越而没有蚊子的旅馆内，睡在舒服的大床上。他们还希望居住的地方电力充足，有干净的水源。”

因此，将狩猎区域改造成吸引传统游客的旅游目的地难度很大，需要在基础设施和市场营销领域投入规模庞大的资金。

如今，博茨瓦纳的很多地区正在经历从狩猎区改造成旅游区的艰难转变。2013 年，该国总统伊恩·卡马（Ian Khama）宣布，在全国范围内暂停狩猎活动。除此之外，他还发布行政命令，决定将狩猎区（大多数位于偏远且无任何旅游特色地区）改造成摄影观光区。

但是政府并不提供任何帮助，也不会因为当地遭受损失而提供补偿。一份今年发布的研究报告表明，当地居民对野生动物的不满情绪日益增加，非法盗猎的情况也越发严重

经营狩猎活动的组织机构也不再维护为野生动物准备的人工池塘，因此大象、狮子、豹子和其他动物便迁徙到人们种植庄稼的河堤地区。如此一来，被当地居民杀死的野生动物数量迅速攀升。

一直以来，博茨瓦纳的黛比·皮克（Debbie Peake）都支持依靠狩猎活动维持野生动物保护工作的策略。她说：“如今，农民和村民任意杀害野生动物。我们不知道有多少野生动物惨遭毒手。但我们知道，现在死去的野生动物数量远远多于狩猎区还存在时有关部门划拨规定的狩猎配额。”

虽然我们没有确切数据证明运动狩猎给非洲大陆带来了多少游客和收入，但批评反对人士总是对狩猎给非洲带来的收益不屑一顾。他们认为这和传统旅游业带来的收入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美国动物保护协会（Humane Society of the United States）主席兼执行主管韦恩·派瑟莱（Wayne Pacelle）说：“非洲有规模巨大的野生动物观光产业。相比之下，前去狩猎的人可谓少之又少。”

“我们承认，战利品狩猎能给当地带来收入。但这个产业的规模非常小，相比于野生动物观光旅游业而言可谓不值一提。”

但在博茨瓦纳部分地区和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大型野生动物狩猎产业的确是决定当地野生动物保护工作成败的关键。

牛津大学研究野生动物贸易的萨斯-罗尔夫斯表示：“人们关注的重点一直是狩猎活动能给当地带去多少收入，但这种观点没有抓住问题的实质。真正重要的是当地禁止狩猎后的政策会对微观层面产生何种影响。”

他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说，禁止狩猎会对当地产生极其巨大的负面影响。”

萨斯-罗尔夫斯和其他专家认为，对战利品狩猎无休止的争执只会转移人们的注意力。我们真正要关注的核心问题是如何为非洲野生动物保护工作提供足够的资金，以及如何应对非法盗猎和人口增长。

2015 年，133 位专家对 11 个非洲国家进行了一项调研。他们认为，威胁野生动物安全的因素有 11 个，其中开展战利品狩猎排名倒数第二。

美国动物园和水族馆协会（Association of Zoos and Aquariums）主席、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前任局长丹·艾希（Dan Ashe）介绍说：“我们目前关注的重点是错误的。”

“战利品狩猎不是问题的核心。野生动物非法交易猖獗，大象的生存处境也很艰难。我们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到这些问题上才对。

翻译：糖醋冰红茶

题图版权：De Agostini Picture Library, via Getty Images、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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