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马克思的小女儿,和她所处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社会
这本书积极地研究并说明了爱琳娜·马克思的一生是维多利亚时期英国社会民主发展中最重要、最有趣的事件之一,为后辈留下了重要遗产。——《纽约书评》
作者简介:
瑞秋·霍姆斯(Rachel Holmes),英国女作家,出版有《詹姆斯·巴里博士的秘密生活》《霍屯都的维纳斯:莎拉·巴特曼的生与死》等,与莉萨·阿皮尼亚内西、苏茜·奥巴赫共同主编了《女性主义的五十道阴影》,同时也是伦敦多玛仓库剧院“不可能的对话”系列活动的策展人。她于 2010 年获得英国艺术委员会文化领袖奖,被评为英国最值得关注的五十位女性之一。
书籍摘录:
序言
爱琳娜·马克思改变了世界,在改变世界的过程中,她也从根本上改变了自身。这是一个她如何改变自身的故事。
她似乎不被社会认可。早年是不被父亲认可,然而,进入公共领域的爱琳娜·马克思是英国历史上的英雄之一。
私人领域的爱琳娜·马克思是一个不寻常家庭中受宠的女儿。她的绰号叫杜茜,父母说这个绰号与小猫咪押韵,而不是与挑剔的押韵。她喜欢猫,她不挑剔。她喜欢莎士比亚、易卜生、雪莱夫妇,好的诗和糟糕的双关语。她最喜欢白色香槟,那会给她带来幸福感。
在维多利亚时期英国社会民主的发展进程中,爱琳娜·马克思的一生是最重大、最引人入胜的故事之一。自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以后,没有一位女性给英国政治思想和实践带来如此深远和积极的影响。她给后代留下了巨大的遗产,尽管这种遗产没有得到承认。
爱琳娜·马克思是一个支持革命的女作家,一个支持革命的女人,一个革命者。她言行一致。
社会民主和激进思想是爱琳娜·马克思的家族生意,只是这生意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逐步转变人们的生活,使他们生活得更好。爱琳娜的父母和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是工业资本主义的后代,她称恩格斯为第二父亲,在 19 世纪 40 年代革命的欧洲,他们进入政治成熟期。在 1848 年后的几十年里,资本主义在全球获得胜利,他们的孩子爱琳娜出生于 1855 年,是他们思想的现代继承人。
爱琳娜走向社会后,把她从马克思和恩格斯那里学到的理论付诸实践,并在实践中检验这些理论。她“永远向前”的追求很快就把她带入新世界:莎士比亚的复兴、现代激进戏剧的文化领域、当代小说和早期放荡不羁的布卢姆斯伯里团体。她酷爱蒸汽火车,热心采纳新技术,最钟爱的就是打字机。爱琳娜·马克思是英国易卜生主义的开拓者,她首次把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译成英文。她自己也走上了舞台,虽然有时会滑稽地令人产生误解。她从不在意个人和政治之间的任何界限,哪怕因此被绊倒、被撞飞。
爱琳娜善于与人交往,她虽然标新立异,但仍能毫不费力地吸引他人的注意,人们与她相处会觉得很舒服。她一生都与弗里德里希·恩格斯保持着亲密的关系,与萧伯纳、威尔· 索恩、威廉·李卜克内西和亨利·哈夫洛克·埃利斯等人长时间的友谊也只是她与男子关系融洽的几个例子。爱琳娜·马克思和奥莉芙·施赖纳之间密切、持久的关系是伟大女性之间的友谊的体现,这种友谊不仅是文学和政治史上的,而且是生命和心灵上的。
爱琳娜·马克思问:“作为社会主义者,我们希望什么?”为解答这一问题,她一生孜孜以求。
在爱琳娜的童年,社会主义主要是一种与新的反对资本主义的民主斗争联系在一起的思想意识。在英国,社会主义的起源没有一个统一的故事。因为无论从性质上,还是从意图上,它是激进思想和行动的一种基础广泛而多样化的联盟。杜茜的生活是英国社会主义故事的重要组成要素之一。
正如已故的伟大的埃里克·霍布斯鲍姆指出的,在 19 世纪六七十年代,一个小客厅就可以轻松地容纳英国本土的社会主义者。爱琳娜·是马克思家族中唯一一个英国本土的社会主义者,爱琳娜和她的朋友们可能就占了小客厅的一半以上。她说:“在英国,目前社会主义还仅仅是一场文学运动。”她把这场文学运动从空想搬上街头、搬上政治舞台,她实践并检验着。
爱琳娜·马克思在集体主义时代长大成人。集体主义在工会运动中最为清晰,它是对不受约束的资本主义及其产生的严重贫富不均有组织的反应。为了少数人的幸福,多数人的利益被剥削,贫穷的工人被迫生产剩余价值。英国当时还没有实施民主选举,投票权根据财产和宗教来分配,工人阶级中的男人被禁止投票,所有阶级的妇女都被禁止投票,穷人也被禁止投票。
英国政府政治代表和议会就像一家设限商店,入口只向特定宗教教派中拥有财产的人开放。因此,工会是第一个人民的议会。尽管宪章运动失败了, 19 世纪 50 年代共产主义者同盟也瓦解了,英国依然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人阶级组织传统。
在 19 世纪 60 年代,无产阶级组织重组,再次试图解决资本主义所带来的后果。 19 世纪 70 年代,一种新的工会主义兴起,出现了英国第一批民主政党,其中英国独立工党和苏格兰工党最令人瞩目。爱琳娜·马克思是新工会主义最初的、也是最突出的领导人之一,她把女性主义带到工会运动的中心,无论是在英国还是在整个欧洲。
爱琳娜经常说,“我继承了父亲的鼻子(我曾经告诉他我要告他并要他赔偿他的鼻子显然给我造成了损失),但没有继承他的天才”。恩格斯、萧伯纳、施赖纳、埃利斯、威廉·莫里斯和女儿梅·莫里斯、伊丽莎白·加勒特·安德森、西尔维娅·潘克赫斯特、艾米·利维和伊斯雷尔·桑威尔以及其他一些人,会纠正她的这种错误的自我评价。爱琳娜确实继承了她父亲的天才,她所承担的损失不是鼻子,而是性别。
爱琳娜·马克思出生于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当时的妇女没有受教育的权利,没有上大学、选举、支持议会代表的权利,无法从事大部分职业,甚至没有掌控自己的生殖和心理的权利。现实的生活环境让她亲身体验到,作为被压迫阶级的成员意味着什么,会有怎样的感受。
她一生都在为平等而斗争。对于玩世不恭的一代而言,她的斗争故事可能听起来令人厌烦。但是,对于当今世界各地在新的社会革命中发现生活意义的人而言,她的斗争似乎熟悉而亲切。
爱琳娜·马克思是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的先驱。与当今普遍的误解相反。女性主义始于 19 世纪 70 年代,而不是 20 世纪 70 年代。像所有转化为运动的思想一样,女性主义有着历史经验和具有洞察性的理念。女性主义来到英国,不是凭空产生的。
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及其扩张的殖民地中,性别压迫的问题通常被描述为“女人的问题”。对于爱琳娜·马克思而言,这个表述不准确。于是她把这个问题向前推进一步,称之为“劳动妇女的辩论”。她支持和赞赏对妇女选举权的呼吁,她的一些挚友主张妇女选举权,但是在当时的资本主义社会中,中产阶级妇女选举权的改革没有解决“针对劳动妇女的社会民主的态度的辩论”。 1985 年 11 月,在给英国社会主义领导人欧内斯特·贝尔福特·巴克斯的一封公开信中,爱琳娜清晰地总结了自己的看法:
作为一个社会主义者,我不是“妇女权利”的代表。我打算和你讨论的是性别问题及其经济基础。所谓的“妇女权利”问题是资产阶级的观念。我打算从工人阶级和阶级斗争的角度来处理性别问题。
妇女的选举权缺乏对劳动分工、生产和再生产的经济基础的充分分析。对于人类幸福而言,了解经济学在人类社会中的作用必不可少,对于女人和男人的解放而言也是如此,男人同样受到父权制的压迫。幸福——爱琳娜想知道是什么构成幸福?她发现,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工作。
1886 年,爱琳娜·马克思将现代女性主义带到英国,从而使妇女问题更为激进。她创造了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的政治哲学,并在《妇女问题:从社会主义视角看》一文中进行了总结。该文由她与她的配偶爱德华·艾威林合写,同年,在伦敦召开的第二国际第一次代表大会上,爱琳娜·马克思与德国社会主义政治家克拉拉·蔡特金一起将女性主义提到国际社会主义运动议程的首要位置。后来,受该次会议的启发,蔡特金与路易丝·齐茨共同创立了国际妇女节。
作为革命性文本,《妇女问题:从社会主义视角看》与沃斯通克拉夫特的《女权辩护:关于政治和道德问题的批评》、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和弗吉尼亚·伍尔夫的《一间自己的房间》一样重要。
爱琳娜·马克思是其父亲的第一位传记作家。随后所有卡尔·马克思的传记,以及大部分恩格斯的传记都采用她的作品作为描写他们家族史的主要来源,只是人们往往不知道这一点。
在这个意义上,本书是关于一位传记作家的传记。爱琳娜最初的童年记忆是骑在父亲的肩膀上,突然为不同的景色所触动。站在 20 世纪两个具有开创性的爱琳娜·马克思的传记作家的肩膀上,我可以看得更远。 1967 年,乔斯基·苏祖卡出版第一本完整的爱琳娜传记。随后不久,在 1972 年和 1976 年,伊冯娜·卡普出版了两卷本关于爱琳娜的研究。她们凭借书中巧妙的描写和无法估量的影响而在传记领域站定脚跟。
19 世纪 80 年代,爱琳娜开始撰写父亲第一个完整的传记。她写信给卡尔·考茨基,回忆了这一计划:
他的作品必须如本来的样子,我们必须设法从中进行学习。我们都可以“在他的巨腿下走路”,我们认为自己并不是可耻的,而是光荣的挖掘者。
女儿们都有条件在父亲的巨腿下走路,如果能做到这一点,甚至可以穿过巨腿从另一侧走出来。女儿诞生在母亲的子宫里,当人们试图解释别人的行为时,爱琳娜经常说“找出那女人”。在寻求了解其生活和心理的过程中我们也可以遵循这个建议。
爱琳娜·马克思是一群妇女们肉体上和精神上的女儿,她们认为她与她父亲一样强大:对她最重要的女性是母亲燕妮·马克思、第二母亲海伦·德穆思以及恩格斯的伴侣莉希·伯恩斯姑妈。成年后,她与女性的友谊维持并发展着。在造就爱琳娜的力量上,这种姐妹情谊与家庭男性情人一样重要。
爱琳娜·马克思从未完成父亲的传记。在生命的尽头,爱琳娜写信给姐姐劳拉,谈及撰写父亲传记时的斗争:“毕竟,作为‘政治家’和‘思想家’的马克思是伟大的,而作为人的马克思却可能不那么伟大。爱琳娜面临所有传记写作都要面对的挑战:个体生命的故事与更宏大的历史安排中的冲突。个人与其生活往往充满矛盾,有时人们遵从的不是抽象的意识形态或确定的理论,而是使人们成为人的具有生物属性的东西,在这方面男人和女人都一样。
与唯物辩证法一样,爱琳娜·马克思的一生多变而且充满矛盾。她的父亲,世界上最著名的哲学家之一这样写道:
现代家庭在萌芽时,不仅包含着奴隶制,而且包含着农奴制……它以缩影的形式包含一切后来在社会及其国家中广泛发展起来的对立。
爱琳娜的一生是这些对立的戏剧化。如果将卡尔·马克思比作理论,那么爱琳娜·马克思就是对理论进行实践。这是关于爱琳娜·马克思的公共生活与私人生活的故事。在《妇女问题》一文中,她写道,对于女性主义者而言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不可分离。
她的同辈人——无论盟友还是敌人——都认为她是最伟大的激进改革者和领导者。在她的葬礼上,英国工会大会第一任书记威尔·索恩说,英国失去了最重要的政治经济学家。对她称赞的作品数不胜数,实际上,吹捧爱琳娜的书多得甚至令传记作家因找不到负面评论而焦急。爱琳娜的朋友亨利·哈夫洛克·埃利斯写道,“ 似乎不可能找到对她不利的说法”。
幸运的是,这并不是故事的全部。爱琳娜·马克思也是人,她有许多缺点,也经历了挫折和惨败,她的一生充满诸多矛盾。
她既不可以被化约为她的公共生活,也不可以被化约为她的私人生活。因此,我们需要了解她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的所有故事。
毕竟,作为政治家和思想家的爱琳娜·马克思可能是伟大的,但作为女人的爱琳娜马克思是否同样伟大,只能从她的故事中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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