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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利策文学奖史上最年轻得主的作品,描写情绪极致细腻

曾梦龙 · ·

拉希莉在情绪刻画中所展现的极致细腻的方式,令人赞叹——她是真正杰出的作家。——普利策奖评委 Wendy Lesser

作者简介:

裘帕·拉希莉(1967—),美国当代著名作家,以出道处女作创造普利策文学奖历史上最年轻得奖者纪录,并保持至今。著有短篇小说集两部《解说疾病的人》(1999)与《不适之地》(2008)、长篇小说两部《同名人》(2003)与《低地》(2013)及随笔集两部《另行言之》(2015)与《书之衣》(2016)。

拉希莉在短篇小说领域展现了极高的写作技艺,三度入选《美国最佳短篇小说年鉴》,小说集登顶《纽约时报》畅销书榜单,更获得诸多文学奖项:普利策文学奖、欧·亨利短篇小说奖、美国笔会/海明威文学奖年度最佳虚构处女作、《纽约客》杂志年度最佳处女作、弗兰克·奥康纳国际短篇小说奖、美国笔会/马拉姆德杰出短篇小说作家。此外,拉希莉亦先后获得美国艺术文学院颁发的艾迪森·梅特卡弗奖(2000)、古根海姆奖(2002)及美国文学和人文科学委员会的国家人文奖章(2014)。

译者简介:

卢肖慧, 60 年代出生于上海,毕业于纽约大学商学院。从事文学翻译十余年,以美国现、当代文学为主,所译小说家包括:雷蒙德·钱德勒(《漫长的告别》),爱德华·P·琼斯(《已知的世界》),安·泰勒(《呼吸课》)等。现居美国纽约。

吴冰青, 1967 年生于四川,物理学博士,现供职于华尔街金融机构。爱好文学,出版的译作包括《第二十二条军规》、《同名人》等。现居美国新泽西州。

书籍摘录:

真正的门房(节选)

布梨大妈是我们的楼道清洁工,她已经两个晚上没睡好觉了。第三天一大早,她就打算把被褥里的虫子抖干净,晚上好用。她先在信箱下边睡觉的地方抖了一遍,然后走出大门来到巷子口,再抖一遍,惊得一群正在啄食蔬菜皮的乌鸦四散飞逃。

去楼顶有四段楼梯。布梨大妈往上爬的时候,一只手得按住膝盖,那里一到雨季就肿痛不已。这样一来,她的煤桶、被子和一束当扫帚的芦苇就只能用另一条手臂搂着了。这些天,布梨大妈老觉得楼梯越来越陡了,陡得简直像在爬云梯。她已经六十四岁了,头发只够打成一个核桃大小的结,身体又干瘪又瘦小。

实际上,布梨大妈身上唯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嗓音:忧愁使之尖酸难听,酸溜溜的有如馊掉的牛奶,又尖利得足以刮下椰子肉。就是用这样的声音,她一天两次边扫楼梯边数落,数落国家分裂之后,被驱赶到加尔各答所经历的苦难和承受的损失。她总是说,在那个时候,骚乱离散了她和丈夫跟四个女儿,又使她失去了一幢两层的砖房、一只紫檀木立柜,还有几只保险箱。这些保险箱的万能钥匙她还带着呢,她把它们,连同她一生的积蓄,一起结在了莎丽的摆边上。

除了倾倒苦水,布梨大妈还爱唠叨从前的好日子。结果,她还没爬到二楼,全楼的人都给吸引过来了,支起耳朵听她讲三女儿婚礼之夜的菜单。“我们把她嫁给了学校的校长。米饭都是用玫瑰水煮的呀。市长也请来了。人人都在雪锡碗里洗手指。”她顿了一下,匀了匀呼吸,整了整夹在腋下的用具。趁这当儿,她还把一只蟑螂赶下了楼梯扶手,回头接着说:“我们拿香蕉叶包芥末对虾蒸。好吃的东西真是一样不少。这算得了什么?我们家每星期要吃两回羊肉呢!我们家还有个池塘,满满的全是鱼!”

这时,布梨大妈看得见从天顶洒落楼梯井的阳光了。虽然才八点,太阳已经热得很了,她脚下最后几步水泥台阶给晒得暖暖的。这是一幢非常老旧的建筑,老得洗澡水还得存在桶里,窗户也没有玻璃,甚至茅坑都还是砖砌的。

“一个人负责给我们摘枣子和番石榴,另一个专管修剪木槿树。唉唉,在那里我享受生活;可是这儿呢,晚餐就只有一锅米饭吃。”正说着,布梨大妈走进阳光,耳朵晒得开始发烫,而一股疼痛也噬咬进她那肿大的膝盖。“我提起过吗?过边境时,我手腕上只剩下两个镯子了。可是从前,我脚下踩的全是大理石!随你信不信,这样的舒坦呐,你做梦都梦不到哟!”

没人弄得清布梨大妈的絮絮叨叨有几分是真的。就说一件事,她家的地产似乎每天都要扩展一倍,立柜和保险箱里的宝贝也是天天翻番。倒没人怀疑她冒充难民,她的孟加拉口音是明摆着的。不过,公寓楼的住户还是觉得布梨大妈前言后语对不上号。她吹嘘自己以前如何富有,却又说越过东孟加拉边境的时候,她如何跟成千上万的难民一道,待在卡车的拖斗里,跟麻袋挤在一起。这后一种说法,倒是更可信一点。然而有的时候,布梨大妈却又咬定她是坐牛车来加尔各答的。

“你到底是坐卡车来的,还是坐牛车来的?”去巷子里玩警察抓强盗的时候,孩子们有时这样问她。对这样的问题,布梨大妈会摇摇莎丽的摆边,让万能钥匙叮当作响,然后答道:“追根究底有啥意思?刮掉槟榔角里的石灰,有啥好处[1]?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我遇到那么多的不幸,你娃娃哪里懂。”

就这样,她混淆事实、自相矛盾,几乎每件事都要添油加醋。然而她的夸夸其谈太有感染力,她的忧愁烦恼太活灵活现了,你很难不把她当回事。

什么样的地主会落得打扫楼梯的下场?住在三楼的达拉尔先生,上下班从布梨大妈身边过去的时候,总是这样嘀咕。他的工作是给学院街供水区的一位经营橡皮管、铅管和阀门的批发商整理收据。

可怜的人,她怕是在编故事吧?也许这是她哀悼家庭不幸的一种方式吧?这是楼里大多数主妇的一致猜测。

而老查特吉先生讲什么都跟着来这么一句:“布梨大妈满嘴胡说八道,可是时代变迁,她也是受害者呀。”自从孟加拉独立以后,他再没下过阳台,也没打开过报纸;尽管如此,或许正因为如此,他的意见总是极受尊重的。

最终盛传的说法是,在东边的时候,布梨大妈曾在一户兴旺的地主家帮过佣,所以她才能这样头头是道地夸耀她的过去。她沙哑着嗓子冒名顶替并没有伤害到谁;相反,人人都觉得她是个超级活宝。为了换得在信箱下边安身,布梨大妈把弯弯拐拐的楼梯井打扫得纤尘不染。而最重要的是,布梨大妈每天睡在伸缩式大门的后面,充当着大楼和外面世界之间的守望者;这一点大楼的住户都很喜欢。

这幢公寓楼里倒没有哪家值得一偷。住二楼的寡妇,米斯拉夫人,是这里唯一装了电话的人家。虽说如此,住户们仍对布梨大妈心存感激:她巡视弄堂,拦住挨家挨户推销梳子和披肩的小贩,她只要一小会儿就能叫来人力车,扑打几下扫帚就能就赶走任何窜进来吐痰、撒尿或惹麻烦的可疑之人。

一句话,这些年,布梨大妈所做的其实和一位真正的门房没什么两样。虽然一般而言,看守大门根本不是女人干的事情,她还是恪尽职守。她天天守夜,小心谨慎得仿佛自己就是下环路,或者乔德普花园,或者任何别的高档社区的门房。

在房顶,布梨大妈把她的被褥挂到晾衣绳上。晾衣绳从护栏一角斜跨到另一角,横穿布梨大妈视野里的电视天线、广告牌和远处霍拉大桥的桥拱。她朝四面八方极目远眺了一会儿,回头打开蓄水池底下的水龙头。她洗了脸、冲了脚,又用两根手指擦牙。诸事停当,便拿起扫帚开始里里外外扑打被褥。她时时停下手来,眯着眼睛在水泥地上搜寻,希望揪出这几天让她睡不成觉的罪魁祸首。布梨大妈太专注了,三楼的达拉尔夫人都上来好一会儿了,她才注意到。达拉尔夫人上来晒一盘盐渍柠檬皮。

“被子里到底有什么,晚上总咬得我睡不着,”布梨大妈说,“你看看,看找不找得着。”

达拉尔夫人挺同情布梨大妈的,间或会给这位老妇人一些姜末,让她调调炖菜的味道。“我没看见什么呀。”达拉尔夫人看了一会儿说。她的眼皮精致得几乎透明,她的脚趾非常修长,都戴着趾环。

“哼,它们一定长了翅膀。”布梨大妈断定。她放下扫帚,抬头望天,一朵白云正悄悄躲进另一朵后面。“我还没赶上拍死它们,就都飞跑喽。你看看,看看我的背,一定给咬得都是红疙瘩。”

达拉尔夫人掀起布梨大妈莎丽的披肩,那是一块便宜的白布,镶有脏乎乎的霉绿色的边。底下罩衫的式样早就在商店绝迹了。她仔细察看了罩衫里外的皮肤,这才说:“布梨大妈,你是在胡思乱想吧?”

“我跟你说,这些虫子要把我活吃了呢。”

“可能只是长痱子。”达拉尔夫人提醒道。

听到这话,布梨大妈摇开了莎丽的摆边,万能钥匙又叮叮地响起来。她说:“痱子吗,我知道。这哪里是痱子!我都三四天没睡成觉了,还不晓得吗?以前我的床可是很干净的,我们的床单都是又细又薄的纱。信不信由你,我们的蚊帐像丝绸一样柔软。真是舒服啊,你做梦都梦不到。”

“我做梦都梦不到。”达拉尔夫人顺嘴跟了一句。她垂下那半透明的眼皮,叹息道:“我梦都梦不到,布梨大妈。我住在两间破房里,嫁了个卖马桶零件的男人。”达拉尔夫人转过身去,打量起那床被子来。她手指顺着线缝摸了一小段,然后问道:

“布梨大妈,这套被褥你睡多久了?”

布梨大妈手指摸着嘴唇想了一会儿,回答说她记不得了。

“那你不早说?你以为我们置不起几条干净的被子给你吗?再怎么着一块油布总是买得起的吧?”好像是被人看轻了,她挺委屈的。

“没必要嘛,”布梨大妈说,“这下不是已经干净了?我拿扫帚打过的……”

“我不跟你争,”达拉尔夫人说,“你需要一张新床,几条被子,一个枕头。冬天来了还要床毛毯。”她一边说着,一边掐指数着这些必备用品。

裘帕·拉希莉,来自:维基百科

“过节的时候,穷人到这幢楼里来讨吃的。”布梨大妈岔开话题。她正从房顶另一边的煤堆里把煤拣进桶里。

“等达拉尔先生下班回来,我跟他说说。”走到楼梯口,达拉尔夫人扭过头来说。“下午到我们家来,我给你拿些泡菜,还有些擦背的药粉。”

“那不是痱子。”布梨大妈说。

在雨季,长痱子的确十分常见,但是布梨大妈倒更愿意想象,那个让她躺着不舒服、搅得她彻夜睡不成觉、像辣椒一样烧过她的皮肤和毛发渐疏的脑袋的鬼东西,有着不同凡响的来历。

她一边琢磨着这些事情,一边扫着楼梯—她总是从顶楼扫到一楼—这时,天下起雨来。大雨沙沙地横扫过屋顶,像小男孩穿了大人的拖鞋乱跑,一下子就把达拉尔夫人晒的柠檬皮冲到檐槽里去了。行人还没赶得及打开雨伞,雨水就劈头盖脸浇下来,湿了衣领,湿了口袋,湿了脚下的鞋。这幢公寓楼和周围所有别的楼的住户,都手忙脚乱地关上在风雨里吱吱嘎嘎的窗扇,然后拿腰带绑在窗棂上。

那个时候,布梨大妈一路扫下来,正好扫到二楼。她抬头望望像云梯般陡立的楼梯,那倾盆之声一声紧似一声地包围拢来,她清楚,被子就要变成一摊烂糊糊了。

然而她马上就记起了达拉尔夫人跟她说过的话。于是她继续干活,以不变的步调扫掉最后几级台阶上的灰尘、烟屁股和糖纸,来到底楼的信箱边。外面风雨大作,她急忙遍翻她的篓子,找了些报纸塞进伸缩门菱形的孔隙,挡挡灌进来的狂风。定下心来,她用那桶煤开始煮午饭,手里拿把打褶的棕扇扇着炉火。


题图为电影《英国病人》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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