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从古代到 19 世纪,为什么欧亚大陆上的皇家都会喜欢狩猎?
“借用波兰尼(Polyani)对古代市场的描述,皇家狩猎活动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嵌入社会。这种嵌入性也可以阐释皇家狩猎活动的最终灭亡。”
作者简介:
托玛斯·爱尔森(Thomas Allsen),美国最负盛名的蒙古帝国史学家之一,美国新泽西大学历史系名誉教授,除本书外,还著有Culture and Conquest in Mongol Eurasia,Commodity and Exchange in the Mongol Empire: A Cultural History of Islamic Textiles,Mongol Imperialism: The Policies of the Grand Qan Mμngke in China, Russia, and the Islamic Lands, 1251-1259 等作品。
译者简介:
马特,文学博士,中央财经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
书籍摘录:
第十三章 结语(节选)
深层历史
现在,让我们将目光转至持久度的问题上,即皇家狩猎活动为何能存在这么久的时间。这需要我们考虑一下布罗代尔(Braudel)提出的“长期历史(la longue durée)”的概念。在这位伟大的法国历史学家看来,历史时间具有三种类型:第一,似乎快速变化的不连续事件的短期历史(short-term history);第二,周期性变化的中期历史(mid-range history),比较典型的是可以持续几十年的经济趋势;第三,长期历史(la longue durée),即某些结构在百年或千年来以极慢的速度发生变化的历史。尽管这些结构可以持续好几代的时间,但其“侵蚀”的速率非常缓慢,以至于其中的任何一代人都难以察觉所发生的变化。布罗代尔认为,与这些结构相关的是地理学和生物学的基本事实,以及人们对自然能量循环的探寻。出于这个原因,这些结构非常难以超越或修改。
这类现象的时间跨度可能非常惊人。例如,正如大卫·克里斯蒂安(David Christian)指出,在欧亚大陆更加干旱和人口较少的腹地,尽管种族层面与生态层面存在着差异,却共同具有一个重要的文化特征:在折中的区域中居住的“社群对动物的利用超过了对植物的利用”,而大卫认为这种专门化的行为“可以追溯至6000年之前的牧民,或是4万年前的狩猎—收集者”。时间跨度更长的是基础技术,如人类对火的掌控——这是几千年来文化与自然的相互作用的核心。
这种持久度和结构一致性还体现在某些文化的空间连续性中。这些文化已有几百年历史,其边界大致相同。思维惯性也可能具有较长的时间跨度,例如托勒密人的天文学说。然而布罗代尔认为,无论这些结构以何种形式出现,都是极为重要的,它们主导了各种“事件”,其中不仅包括转瞬即逝的事件,也包括暂时出现而颇具迷惑性的事件。正因如此,历史学家才被转移了注意力,未能发觉那些发展缓慢得多但更加重要的长期变化。
当然,这种方法本身也存在风险。埃里克·琼斯(Eric Jones)是大规模历史(large-scale history)的支持者,他指出人们有时犯了“过度标签化(overlabeling)”的错误;如果我们过度标签化那些经过极长时间而逐步形成的习俗或价值观念,就会制造一种长期或持续的错觉——而实际上这些错觉是并不存在的。埃里克的说法很有道理,我们也必须谨防这种错误;但是时间框架更长的这一优势,还是胜过了其劣势。在某种程度上,这种做法挑战了将历史分为临时单元的传统观点,被认为是一种“自然的”研究领域;但实际上,这种研究方法非常武断而人为,是很少被质疑和推翻的惯例。
皇家狩猎活动由于存在时间久和分布范围广,鲜明地挑战了传统的领域和时间框架,我们必须从皇家狩猎活动自身的角度来看待这一问题。但是首先,我们需要审视一下这种时间框架,以及这种我称之为皇家狩猎活动的制度,是否也是我本人标签化所造成的幻象。
在存在时间久这一方面,由于皇家狩猎活动与早前的生计狩猎之间的连续性,这也意味着皇家狩猎活动的出现时间非常早。在近东地区与地中海世界,或者说是整个欧亚大陆范围内,对蛋白质的追寻不仅与对享乐和政治权力的追寻融为了一体,也促进了后者的发生。在核心区域的草原地带非常常见的围猎活动,便体现了这种融合。现在的很多专家认为,集体性狩猎活动使用武器、围猎、驱赶路线和包围的做法,可以追溯至距今 2 万年时的旧大陆。甚至连狩猎场似乎也有更早的原型。曾有人指出,在新石器时代,鹿类的封闭式管理体系与中世纪的鹿苑颇有相似之处。基于我们对这些狩猎场的了解,在欧亚大陆范围内的所有早期文明中心,都有与狩猎场深层相关的本土先例。
因此可以预料的是,在核心区域内,人们对皇家狩猎活动的理解有很强的连续性和时代感。正如希罗多德(Herodotus)正确地指出,尽管古代的波斯人借鉴了很多别处的知识,但对于之后的世代而言,他们依然是创造者与典范。尤其是后世的穆斯林作者,更是从王权到箭术,将很多事物的“发明”与“首创”归结到古代波斯人身上。因此,皇家狩猎活动的所有方面几乎都被认为是源于伊朗的。这也就意味着,当一种新的狩猎方法流行起来——如鹰猎活动——无论其真正的发源地是哪里,人们都会自动地将其归至古代的波斯帝王身上。此外,与宗教中的伪经的作用一样,这些错误的归结进一步确立了这些实践活动的古老性与正统性,掩饰了其创新性。这就让人们聊以慰藉地错误认为,这些实践活动具有悠久而不间断的历史传统。
然而,尽管狩猎活动的模式经常发生变化,但皇家狩猎活动最重要的组织特征与功能是非常稳定的。可以体现这一点的,便是以下关于古代亚述帝国时期的皇家狩猎活动的基本特征清单。
- 狩猎活动被视作对国王勇气与技艺的检验
- 国王所猎杀的猎物袋会经过仔细的清点
- 狩猎活动中取得的胜利会在皇室宣传中大范围公开
- 狩猎活动的仪式性特征是用于确立其权威的正统性
- 狩猎场也是一种测试场所,其建造和设施都是为了给皇室队伍提供舒适
- 宴席和娱乐活动是狩猎活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 狩猎活动经过了精心的组织和策划,以确保安全和成功
- 狩猎活动被视作与战争等同的行为,会大量地使用军队,而且在国际关系中占有一席之地
以上这些特征精确地描述了更晚且更遥远国度的皇家狩猎活动,如莫卧儿帝国和中国清朝的狩猎活动。其中唯一缺少的便是一些作为狩猎搭档的动物,如之后非常流行的猫科动物和猛禽。
皇家狩猎活动在现代时期所遗留下来的传统,也可以确认关于其持续性和持久度的结论。欧洲人无疑在海外殖民地延续了贵族狩猎的传统;与他们所移植的贵族阶级一样,这些欧洲人利用狩猎活动来彰显自己对自然的控制力,以及自己驯化荒野与延续文明的能力;他们狩猎的目的是展现自己发现、调用与组织资源的能力,并以此来宣传自己在乡野地区的卓越管理技术;最后,狩猎活动成了一种野外公开的剧院,人们可以在其中检验、证明和赞赏英勇的行为。
总而言之,这种认为成功的猎手可以主宰自然,并且由此认为人类也可以主宰自然的观点,在英属印度等地直至 19 世纪时依然非常常见。但是,这种观点并非欧洲人的首创,也不是欧洲干预亚洲所造成的偶然副产品。实际上,这是欧洲人对长期历史(la longue durée)下的本土结构的接受与适应。
最后一个问题是,为何皇家狩猎活动拥有如此持久的影响力,或者更加宽泛地说,为何会存在这种长期历史结构呢?这种长期历史结构得以历经历史时间在各个文化空间中繁荣起来,究竟是因为其不易受外在力量的侵蚀,还是因为其易于适应不断变化的自然环境与文化环境?如果答案是后者的话,为何这些结构没有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失去原本面貌,导致难以辨识呢?我认为,皇家狩猎活动持久性的最佳解释是它的多样性,布罗代尔便是用这一属性来解释资本主义的长期成功的。
在审视皇家狩猎活动的历史时,其具有超长的时间跨度的主要原因便是多样性。皇家狩猎活动具有很多目的,是统治阶级重要和有用的工具,在多样的文化、政治与生态语境中都可以运行。如前所述,皇家狩猎活动可以提供娱乐消遣,能够使人恢复健康并逃避令人不悦的社会境况;皇家狩猎活动是一种衡量人的方式,是社会地位的标识,也是进行政治嘉奖与惩罚,以及改造人们行为的方式;皇家狩猎活动为出行提供了基础设施,是进行巡视的幌子;皇家狩猎活动被广泛用于军事准备,可以展现自身立场,传递外交信号;皇家狩猎活动可以用于镇压匪患,保护民众,控制肆虐的自然;最后,皇家狩猎活动可以创造神话与意象,阐释意识形态概念并宣示正统性。
与公共舞蹈等其他持久而分布广泛的社会习俗一样,皇家狩猎活动很容易被认为具有通用性或弹性;也就是说,皇家狩猎活动提供了一系列服务,可以在不造成大的结构性变化的情况下增加新的功能。实际上,这与人类狩猎中经常出现的“弹性”是一样的。正如克莱夫·甘布尔(Clive Gamble)正确地指出,如果更加准确地描绘的话,这也是此种资源汲取方式的多种潜在可能性在不同语境中的实现。
这种属性解释了为何皇家狩猎活动与前现代时期的欧亚大陆的国家结构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以及为何在经济方面早已不需进行狩猎活动后很久,仍然有从事狩猎活动的“政治”必要性。值得怀疑的是,那些最常利用皇家狩猎活动的人是否曾对其各种特征进行过分类或枚举;更有可能的是,他们只是利用了皇家狩猎活动,认为其可以达到满意结果的同时也令人感到满意——他们无法想象一个不存在皇家狩猎活动的世界。
借用波兰尼(Polyani)对古代市场的描述,皇家狩猎活动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嵌入社会。这种嵌入性也可以阐释皇家狩猎活动的最终灭亡。尽管几个世纪以来,皇家狩猎活动的内容已经经过了改造,但是其基本功能一直没有发生变化。直至公元 19 世纪时,随着国际关系与战争活动中新标准的出现,皇家狩猎活动的功能遭到了严重的削弱。皇家狩猎活动的核心政治环境被新的国家形式所破坏,后者基于完全不同的组织形式和交流方法,使用了全新的手段来控制野生自然的侵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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