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平原上的摩西》作者新书,关于没落北方城市里的边缘人
双雪涛是一个后起的先锋,才锋峻立,文思滔滔。他的写作,有北方的声口、气息,语言也像北风般简净、峻峭。城市的历史,个人的命运,自我的认知,他者的记忆,见证的是一代人的伤感和宿命、彷徨和执着。——第十五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颁奖词
作者简介:
双雪涛,出生于八〇年代,沈阳人,小说家。首位入围台北文学奖的大陆作家,首位华文世界电影小说奖首奖得主,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最具潜力新人”。
已出版作品包括《翅鬼》、《天吾手记》、《聋哑时代》和短篇小说集《平原上的摩西》,多部作品已经授权影视改编,本书收入的《北方化为乌有》、《刺杀小说家》、《光明堂》也均有影视拍摄计划。
书籍摘录:
《飞行家》(节选)
瓦片的声响弄醒了高旭光。他用余光看见,坐在他身边的是李明奇,心里有点奇怪。这房顶全家只有他一个人爱上,李明奇爬上来是干什么呢?他往前看去,视野的上部是茫茫的一片黑暗,这晚没有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一团无止无终的黑暗悬在上空。夜晚比白天凉快得多,偶尔有风吹过,掀起他身上薄毯的一角,像是这团黑暗在向他吹气,或者这团黑暗在与他交谈,只是他不懂它的话语。视野的下部,是几个房顶和几棵榆树。所有房子的灯都灭了,只有一盏路灯,在远处不知谁家的门口亮着。这是高旭光熟悉的景象,或者说是他在等待的景象。有时他很纳闷,家里这一团人,每天在忙着什么,或者到底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事情值得讨论,争吵,坚持,妥协,为之喜悦,哭泣,为之生气,又再谅解。他也闹不清为什么上帝把高立宽,赵素英,高雅春,高雅风,他,现在还有这个李明奇在这个时代这个地方放到一块来思考。为什么他每天需要面对的,处处影响到他生活的是这几个人,而不是几个美国人,苏联人,爱斯基摩人,或者是外星人。
他的心意不能完全和他们相通,也不能完全投入到他们在乎的事情上去,大部分时候只觉得他们吵闹。他喜欢读书,但是不想考大学。这是全家人的疑惑,除了高立宽觉得考不考没大所谓,其他家庭成员都跟他急了几回。一个读书人,应该变成一个大学生,就像是一匹马应该上鞍钉掌一样。可是高旭光不这么想,他有几点考虑,只是从来不说,第一,考大学,有风险,不是考不上丢人的问题,是考上了可能会被分到外地的问题。而大姐已经要走,二姐他并不放心,大姐性格太强,造成二姐有点幼稚。高立宽最为忌惮大姐,第二是他,他是沉默的反抗,最不拿二姐当回事儿,如果大姐走了,他又去了外地,赵素英恐怕一天好日子没有。他曾想过,“文革”时他没杀过人,“武斗”从没上过街,但是兴许有一天他会杀了他爸,为了避免这个风险,他不应该把他妈留给他爸和他二姐。
第二点是,成为一个大学生,变成了一个专家或者专业的知识分子又有什么用呢?刚刚过去的十年,再往前推二十年,这些人有什么好果子吃?他看见他的一个同学用刀挑豁了老师的鼻子,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把刀接过来,去在她脸颊上划一刀。今天说一,明天说二,高考恢复了,谁担保二又变成一,不是另一次引蛇出洞呢?念来念去变成一个臭老九?臭老九这个词不知是谁发明的,虽然高旭光喜欢知识,也还是这么认为:臭老九天然散发着臭味儿。
第三点是,与他一个生产班组的一个女工,今年和他走得很近,那个姑娘非常阳光单纯,接受他的沉默寡言和忧伤的气质,他也觉得,如果非得和一个人度过一生,这个女孩是他接受的一种方案。他觉得婚姻生活是这么一种东西,当然孤独是很好的,不过发疯是不好的,婚姻也许也会使人发疯,不过是一种社会意义的疯癫,类似于一种沮丧和失望,而不是灵魂本质的分崩离析。况且赵素英企盼着这件事,或者说,是唯一的企盼,期盼家里出现第三代人,尤其是出现一个孙子。还有一点,高旭光自己并未觉察,那便是一种麻木,是脑中的一片区域在过去的十几年时间里,被纷乱的现实像强光一样持续地照耀,以至于不再有太多的感觉,于是也不愿意做太多的变动,令自己的人生道路冒险地向一个有希望的所在延伸过去。
李明奇擦干了眼泪,在房顶上站了起来。高旭光一惊。高旭光没有听见屋里的谈话,以为李明奇是遇了滑铁卢,今儿一气之下要把自己扔这儿。其实李明奇只是被肚子里的西凤酒和热梦催动,想发表一篇演说。但他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挥舞了一下手臂,然后用手腕做了一个类似盛饭的动作,好像要把肚子里的话盛出来。关键是电池,他终于说。电池要轻,要有劲儿,原理是流体力学,这个倒不难,我们周围布满了大气,就靠这个上天。他打了一个嗝。接着说,不要飞太高,脚趾尖能过脑瓜顶就行。到时候咱们的街全变成立体的,您问了,啥叫立体的?让您问着了,立体的就是二楼的窗户都成了门,一抬腿就进去,百货商店,二楼可以直接敞着窗户做买卖,买二斤冻秋梨,得,钱一递,梨胳膊上一挎,飞走了。您再想一下,人要是能离地三五米,甭说扫房,就说消灭个麻雀,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费事了,直接给它们连锅端。两人谈恋爱,也不用再往小树林里钻,直接房顶树上,轧马路也不用腿了,走得脚丫子疼,拉着手飞着,边飞边聊,不叫轧马路,叫轧空气,只是女孩儿别穿裙子。
说到这儿,得解决一个问题,想飞,肯定是得有反作用力,就是一股气喷地上,把人顶起来。要是飞得高好说,到了平流层,不用使劲也飞了,但是如果飞三米,没有劲从下往上顶着,准掉下来。如果电池成功了,动力不成问题,但是这气老是往地上喷,打人头顶过,就像有个人老在你天灵盖上放屁,也不是事儿。
高旭光听到这儿差点乐了。李明奇不单说,还带演的,得,钱一递,二斤冻秋梨您拿着,都有动作。一会演惊慌的麻雀,一会演捂着裙子的女孩儿,最后演头上有人放屁的无辜行人。高旭光心里起了一圈波澜,这个李明奇跟他认识的人都不一样,他认识的人在马路走都担心要磕跤,这位还想着在天上飞。有点意思。高旭光想了一下李明奇想象的场景。如果飞行器能成功,首先解决了他上房看书老得爬梯子的问题。其次,他想给赵素英备一个,高立宽要打她,她噌一下就飞走了。
然后他又想,不对,赵素英能买着,高立宽也能买着。不过赵素英瘦小,高立宽又宽又沉,还是赵素英飞得快,就算飞得一样快,也得高立宽的先没电掉下来。高旭光随后想到了空想社会主义,想到了欧文,圣西门,傅立叶,欧文也就罢了,圣西门和傅立叶这俩名字多么美丽又空洞,和空想社会主义是天生的搭子。这个搞飞行器的李明奇虽然名字不比人家,可是琢磨的事儿类似。他并没有因此认定李明奇会失败,相反,马克思主义正是从空想社会主义来的,毛泽东思想又是从马克思主义来的,两个“凡是”又是从毛泽东思想来的,所以凡事都有个来源,有的时候来源很简陋,起点很低,但是不耽误结果很伟大。陈景润就研究个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从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抻出一个大道理,这才不是一般人。我们天天拿一加一算账,从没想过为啥就非得这么算,我们天天拿脚走路,从没想过能双脚离地,从房顶飞过去,即使想过,也没认真觉得可行。高旭光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越发觉得世间伟大的事情,好像都是从李明奇目前这种手舞足蹈的醉态里开始的。
高旭光不喝酒,也从没有体会过这种野心的迷药,但是李明奇的状态让他剐蹭到一种幸福感,这种幸福感具体的意思是:就算李明奇最后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人生在世,折腾到死,也算知足。这一瞬间的领悟非常短暂,换句话说,高旭光大脑中麻木的区域闪烁了一下,旋即熄灭如同他眼前的黑夜一样,他很快又睡着了,夜风吹动着他的头发和他的确良上衣的领子。但是这一领悟也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就是毕其一生,无论李明奇活得如何,他从没改变过对他的看法,这个李明奇不是一般人。
李明奇丝毫没有觉察他有一个观众。他说累了,坐下来,在脑子盘算着飞行器的应用还是存在着诸多问题。比如人都上了天,是不是也应该有交通规则?屁股上挂着尾灯?要不然一不注意必然追尾。红绿灯怎么搁?难道得造无数几十米的大信号杆子?空中几排车道?横排加竖排岂不乱套?这就不是追尾的问题,还容易追到脚后跟。喝多人的最怕风吹,风一吹,肚子的一斤酒变成了一斤半。
李明奇刚才觉得凉快,现在觉得恶心,他顺着梯子慢慢爬下来,进了屋。看见赵素英脑袋搭在灶台上,肚子围着围裙,睡得很香。他轻轻叫了一声,姨?赵素英没反应,仔细一听还有点小呼噜。他关了匣子,伸手把赵素英的腋下一架,把她抱上了炕,放在高立宽旁边,赵素英翻了个身,没醒,高立宽鼾声如雷,如同拖拉机。赵素英在他旁边蜷着身子,像条狗。高雅春和高雅风紧贴着睡在炕尾。李明奇站着看了一会高雅风,他过去没见过高雅风睡觉,这是第一次。高雅风睡熟了爱筋鼻子,不打呼噜不磨牙,面目是笑嘻嘻的,额头上有层细汗。李明奇发现睡着的高雅风比醒着的高雅风可爱,看着小,安静。他看了一会,然后发现炕柜上放着织了三分之二的毛衣,他不知道是织给谁的,但是他一点也不困,他就拿在手里开始织。高家的人不知道,李明奇的一个强项是织毛衣,他八个弟弟妹妹的毛衣都是他织的,李明奇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件事儿,一个大老爷们能织毛衣,总有点不太地道。但是此时他身上还有热血,手痒难耐,不织不行。他松了松喇叭裤的裤腰带,坐在板凳上,飞快地织了起来,天亮的时候他把毛衣织完了,不但织完了,还在袖子上变换了花纹,他把织好的毛衣放回炕柜,站起身来走出去。
太阳还看不见,月亮还没有完全退去,只有淡蓝色的熹微。他感到有些疲倦,这个胡同他第一次来,现在变得非常陌生,但是他应该能找到出口。他跨上自行车,一只脚搁在脚蹬子上,另一脚在地上一踩,像往常一样去上班了。
题图为电影《智取威虎山》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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