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需按下按钮，其他交给我们。”柯达在 1900 年推出布朗尼（Brownie）相机的时候，宣传语就是这句话。布朗尼是史上第一台量产的消费型相机，它的诞生，让摄影第一次成为平民化的活动，每个人都能用它轻松拍照。

两年前，郑譞和两个合伙人创立了一个摄影作品和文化推广机构，取名 BROWNIE，考虑的也是如何把摄影艺术带入人们的日常生活。这个让人第一时间想起可口甜点的名字，亲切易记，且往更深一层的意义来理解，BROWNIE 想做的，也是把摄影文化推向更大众的消费市场。

过去两年，他们关注来自全球的年轻摄影师，找来了超过 10 年制作经验的工艺师及色彩管理团队，出品从影像到装裱及包装配套的限量版摄影艺术作品。此外，BROWNIE 也推出了《BROWNIE 布朗尼》期刊以及“摄影出版物计划”。去年，我们就曾介绍过他们出版的第一本摄影出版物《PEOPLE OF SHANGHAI 人在上海》。

今年 9 月，BROWNIE 在上海静安嘉里中心开出了第一家旗舰店。

有别于国内画廊、艺廊的“高冷”格调，BROWNIE 旗舰店的扮相更像是一家家居店，或者说是生活方式买手店的模样。

郑譞常和朋友们出去玩，在北欧时，她发现有各种大大小小的机构，都在把摄影、版画、插画艺术作品包装后推向市场，甚至很多艺术家会把自己的作品寄售在家居店里，就有很多人会去买，整个市场的环境很成熟。

这给了郑譞很多启发，是不是可以做一个与大众没有那么强疏离感的艺廊。

摄影作品成为她的第一选择，“相较于别的艺术性质，摄影至少在国内算是个比较完整的行业，包括供应商、大型展会，比如 Photofairs Shanghai ，它的推动力是非常大的，这样才能有行业氛围。”她告诉《好奇心日报》。

上海艺术影像展的展会总监 Alexander Montague-Sparey 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中国有许多颇有见识的商人会将好的摄影作品当做一种资产，这一点与当代艺术作品相同……中国的摄影市场交易远没有达到峰值，因此有大量的优秀艺术家、摄影师的作品还可以收藏得到。”

但在展会之外，专注于摄影作品的艺廊在国内并不多见。

一个艺廊的主要角色是“艺术家经纪人”，也是艺术家与藏家之间的“中间商”。艺廊应该做的是去发现、培养和包装艺术家。但现在的情况是，国内的艺廊往往都疏于空间设计，仅仅挂几张艺术作品，类似于美术馆的展示窗口，且展示得还不充分。

这类看上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空间，一般都聚群在艺术区，毕竟有看展、收藏需求的人群，大多都愿意去一个相对集中的区域，传统画廊也并不依靠人流来带动经济效益，比如北京的 798、草场地，上海的 M50 创意园。

BROWNIE 一开始选址就瞄准了商场，包括静安嘉里中心、兴业太古汇都在考虑之列。

落地商场，就意味着能接触到更广泛的受众，不管是就近工作的上班族，出门逛街的购物者，甚至是外来游客，他们都不是藏家，却也有可能成为这里的潜在顾客。

我们去年曾介绍过的艺术家方块 CARRÉ D’ARTISTES 画廊，位于上海新天地的湖滨道购物中心，诉求也是让大众可以更轻松地接近到原创艺术作品，他们面向的顾客大多是追求更高品质的装饰需求的消费者，也非传统画廊的藏家消费者。

最终选址在静安嘉里中心，和 BROWNIE 团队对整个空间的规划有直接关系。他们计划在店里做一处 Art Lounge，位于空间的最内侧，提供精品咖啡、甜点以及鸡尾酒。这就要求店铺必须带有上下水系统。而很多商场对外出租的店铺，并不具备这个条件，挑来选去，只有嘉里中心这处靠近南京西路的二层空间合适。

现在大家都喜欢讲”消费升级”，但动辄需要投入数千元甚至上万元，去购置一幅摄影作品，显然还不是大众市场的主流选择。郑譞也被很多朋友问起过，“为什么要选择这么难卖的东西？”毕竟她们想做的，并不是一个小圈子里的生意。

兴趣自然是第一位的，她也觉得这是个机会，用自己擅长的方式来做一件事。

郑譞先后在时尚杂志、4A 广告公司待过，还曾创立过一个新兴媒体创意平台 UNDEF/NE，线上媒体平台做的是一些有关创新生活方式的原创内容，线下实体空间办的是一些有关创意、设计、当代艺术与新兴生活方式的活动。

她会被艺术家作品背后的创作故事所吸引，也认为自己有能力帮助或许并不善言辞的艺术家们讲好一个故事，帮助消费者理解作品的价值，把它卖出去。

“比如卖鞋子，你需要做一个广告编一个故事讲给大家听，但是艺术作品本身就是有故事的，而且都是真实的故事，只是艺术家可能没有办法像是在采访状态里面一样，把这个故事讲述出来。”郑譞告诉《好奇心日报》。

在媒体、广告行业浸淫多年的她，担起了 BROWNIE 包括艺术家签约、产品开发、店铺设计运营在内的很多工作，另外两位具有金融业背景的合伙人则主要负责融资、外部商业合作等等。

在决定开这家旗舰店时，郑譞的思路很像是做一本杂志。

她找来了澳洲建筑室内设计事务所 Flack Studio 操刀店铺设计。超过 200 平米的空间怎样规划，郑譞给设计团队做了一个十几页的 PPT，并没有告诉对方想要怎样的设计，也没有列举任何参考案例，整个 PPT 都在讲“摄影是什么？我们的产品是什么？以及我想要给消费者一个什么样的 tour。”

“他们如果不能理解我们想要把摄影艺术带入人们日常生活这个点，那这个空间可能做出来就只是美美的，但没法让人体验和感受到一些东西。”郑譞表示。

Flack Studio 创造了一个意图让消费者沉浸其中的影像世界，强烈对比的色彩及材质，都以一种与摄影作品积极交流的状态融入店内。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与粗糙质感的圆柱体，水磨石地面、有色亚克力与柔软窗帘布料，低调的浅灰基色搭配点睛的哑光粉与柠檬黄，肌理质感或是视觉上的对比，都成为创造体验的一部分。

来到店铺门前先进入的是开放式的展区（Public Gallery），在这里互动声音装置的配合，会迅速拉近你与摄影艺术作品的距离。

进到店内的第一个空间是 Campaign Gallery， 作为季度主推，将单独呈现 BROWNIE 签约摄影艺术家的完整系列作品。

第二间的 Home Gallery ，汇集了不少全球当代艺术家居品，营造出以摄影作品为灵感的家居场景，包括意大利设计师 Luca Nichetoo 设计的珊瑚色鲸鲨沙发椅 HAI，比利时设计组合 Muller Van Severen 设计的艺术雕塑灯 Standing Lamp N°1，德国 Pulpo 工作室艺术总监 Davide Monopoli 的新作 Dita&Olivia 有色艺术镜等等，一起构筑的家居场景，配合摄影作品的展出，也是意图给消费者做一个样板间，尺寸不一的摄影作品应该出现在家里的哪些位置。

第三间 VIP Gallery ，以货架式的陈列方式呈现作品，同时每个月会以一个特定主题呈现两组 BROWNIE 月度主推作品。一旁设有贵宾休息室，BROWNIE 艺廊顾问会与你一对一交流，提供个性化的选购意见。

接着进入前述提到的 Art Lounge，即便是咖啡和鸡尾酒，也暗藏“摄影”细节。单品咖啡可以拥有奶油、可可和曲奇饼风味的 BROWNIE 拼配，鸡尾酒风味的调制灵感，也来自“纽约派”摄影艺术家索尔·雷特的《出租车》、日本摄影艺术家横浪修的《Assembly》等等大师的摄影作品。

藏在最里面的 Lounge Gallery 是一个活动空间，包括摄影艺术 mini 展览、新书发布会、艺术家工作坊等体验活动都会在这里办。此外还有来自全球的先锋摄影期刊，包括 IMA、Photoworks、Apartamento、Victory 等等。

“整个店面在设置上面都希望能够带给大家一个试图先去接近，到理解、然后再到拥有的一个过程。”郑譞解释说。

开业这段日子，BROWNIE 的人流量还算可观，在郑譞看来，一是因为团队做了很多线上推广，二是借助嘉里中心定位到了精准的人群。

令团队感到意外的是，开业一周多每天都有开单。但差不多六成的客人最感兴趣的问题是，“这个作品跟我们拍的有什么区别”，“这种东西我也能拍吧”。

这也是郑譞觉得有意思的地方，或者说有潜力去挖掘的部分，每个月上海有那么多各式各样的影像展在发生，大家究竟怎么去读懂它或理解它，或者这些作品跟他们的生活究竟有什么关系？

“消费者是千变万化的，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买这个东西，”郑澴认为。“他（她）不见得要喜欢艺术，也许就是想有一个更加内敛，更加能够代表自己的东西出现在家里。”

不管消费动机是收藏、家装还是送礼，郑澴觉得这都是一个有培养潜力的市场，如何拉近与大众的需求，是 BROWNIE 需要努力的方向。

要让消费者理解一幅照片价值数千元这件事，除了在空间上花心思创造、深化体验之外，如何讲好一个故事很重要。

在签约每一个艺术家时，BROWNIE 团队都会花大量时间与对方交流，就像是做一场深度采访，这个过程更像挖掘信息或者说策划的方式，明白他们想要表达的方式以及时如何把这些想法用影像表达出来的整个过程。

接下来，BROWNIE 团队才会以不同的形式，或者是公众号平台的传播，或者是店内互动装置的形式，把这个故事以更多人可以接受的方式讲述出来。

以这一季度主推的艺术家郑婷为例，《贝克沙龙》系列作品，将烘焙的面包和编织的发辫这两样看似毫无联系的物件，组合在了一起，邀请不同年龄层的陌生人，一起从揉面团开始制作面包，然后再将面包编到其他人的头发上。

如果单单只是看照片的话，大多数人大概只能理解到艺术家是在利用摄影做一场人体艺术实验。但 BROWNIE 团队想做的是把整个创作背后的故事讲出来。

《贝克沙龙》来自于一个简单的渴望，刚去伦敦时，郑婷想家，想念台湾的面食和包子。完全没有烘焙经验的她，决定要自己做包子，包子的英文是“Chinese Steamed Buns”，但当她上网搜索“Bun”的时候，画面里出现的竟满是西式圆形面包和包头发型，这给了郑婷灵感，也是这个系列无厘头的创作开端，她在把记忆中的味道变成实体食物的过程中，获得了新的触觉和视觉体验。

类似的故事，郑譞在店里拿出每一幅作品都能讲出一堆来。在最初创立 BROWNIE 的时候，她就找来了摄影史学者、策展人何伊宁做艺术顾问，跟着她去拜访一些摄影师、艺廊，或者去参加一些艺术展，以及通过摄影杂志、摄影书系统了解这个领域。

“这样他们也能强烈感受到你们是做文化的，而不是单纯卖货。”

在她看来，只有建立在对艺术家及作品的充分了解之上，BROWNIE 才能够通过线上平台内容的产出，以及线下空间不同形式的展览，为艺术家创造更多元化的推介方式，也更容易激发消费者的购买欲望。

这也决定了 BROWNIE 选择合作艺术家的标准，除了必须是非商业片及合作拍片的个人创作作品之外，郑譞强调，“这些作品必须要有个概念，即便不是特别成熟的概念，我们可以帮助它去发展。而且必须是系列作品，我们不签单幅作品，因为一个成熟的艺术家，讲故事是要有逻辑线的。”

目前，BROWNIE 已经签约了 50 余位艺术家的 600 多幅作品，国内与国外摄影师各占一半。

除了办展览、卖作品，BROWNIE 这个“经纪人”的角色，也会遇到有机构或者品牌找来合作拍片的机会。不过目前这并不是他们想要积极拓展的一门生意，郑譞告诉我们，“我不太希望牺牲掉摄影师的价值，去拍一些很商业的东西。除非有特别合适的品牌有诚意来和艺术家合作，尊重他们的创作。”

不过，当代艺术作品作为一种商品，与快消品相比不是一个高频次消费的领域，而与家具这类商品相比又非刚需品，毕竟数千元甚至上万元对普通人来说不是随随便便会花掉的一笔钱。

如何抓住这个刚刚萌芽的市场，BROWNIE 团队需要做的，不止是在实体空间创造体验，以及讲好故事这么简单，如何开发出大众更易接受的产品，更多样化的形式，以及持续保持消费者的好奇心，也是郑譞在考虑的事。

图片来源：BROWN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