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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词》的编剧说,言之有物就带来诚实,“可以错,但不隐瞒” | 访谈录⑤
“因为这样你就不会躲躲闪闪,你就会诚实,坚持自我。”
2017 年 7 月,《大明宫词》剧本再版,封面整面印上了当年的剧照,是 17 年前的周迅和归亚蕾。
2000 年初,《大明宫词》还没播出,编辑刘稚就争取到要出版《大明宫词》的剧本。因为它的台词很不一样,有莎士比亚的味道。
这种认识存在误解。郑重说:“很多人说这个台词是莎士比亚的,其实不是。莎士比亚的原文用词是很简单的,只是翻译过来后有了另一种文体。”
郑重是《大明宫词》的编剧。他和王要一起写出了《大明宫词》,之后还有《橘子红了》和《恋爱中的宝贝》。
刘稚回忆,当初这两人就是“小孩子”。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作者都是很老的,但第一次见他们,两个长头发,穿得特潮,既漂亮又有才华,看起来就跟希腊神话里神的儿子一样。
最早是郑重跟李少红推荐自己的电影剧本《龙蚊》。因为那时的中国电影在特技上根本无法完成它。这事就搁置了。
后来,李少红又说给他看一个东西,《大明宫词》的原剧本,是由《蓝色妖姬》的编剧桂雨清写的。郑重看了觉得这是个机会。本来是改写原剧本,但最后写出来的《大明宫词》完全不是原来那个样子。
郑重跟李少红说他能写这个剧本的时候。李少红不相信,说你写不了,你根本就不知道一个四十集的电视剧意味着什么。郑重还是说:“我能写。”
李少红就让他坐那儿写他怎么构想这部剧。过了两小时,郑重给出了大纲。之后再做修改,后来《大明宫词》的整个结构——太平公主和她的三任丈夫的爱情——就是在那一天定下来的。
那个大纲的思路受了翻译文学的启发,就是那些年从国外翻译过来的名篇名著。郑重觉得西方文学的方式很适合写宫廷。自然地,也有了不一样的理解历史的方式。
郑重找到了王要,当时还有一个人, 3 个年轻人一起来写这个剧。刘稚说,因为害怕他们贪玩,李少红中间一段时间还把他们弄到大理,试图让他们封闭工作。就在这个期间,第三个人退出,只剩下了郑重和王要。
他们要写一个诗剧,需要直抒胸臆地造句子。在戏剧构作上是很简单,但台词上则要求文学性。郑重说这也是为什么只有王要能和他一起做这个的原因。
写《大明宫词》的时候,电视里正在重播《我爱我家》和《编辑部的故事》,那是由王朔参与编剧的两部剧,90 年代末,作家王朔正凭着自己的作品影响着语言,当时有评论说王朔以笔创造了最具现代性和最富生机的现代汉语。
但郑重和王要说,“我们绝对不要这种语言。我们有一种虚荣。当时说王朔有一种语言上的革新,我们也要有。”
关于语言和戏的气质,郑重、王要和李少红有过非常严肃的讨论。
“我们要的是那种小布尔乔亚式地、优美地说话。中国人也要有光荣劲儿、直率的说话习惯,要有深思熟虚、要特别的言之有物。”
“言之有物就是对话要传达一种清晰的情感,我爱你,我讨厌你,我厌恶你……要有清晰的指向。而不是像另外一种语言,通过玩笑的方式把真实的动机藏在后面。那是一种策略,一种中国文学具有的策略。”
一旦言之有物,就会有光荣的概念。因为这样你就不会躲躲闪闪,你就会诚实,坚持自我。就像《大明宫词》里的那些人物。你可以错,但是你不隐瞒。
在新版剧本的封底,郑重写了一段话。
“我怀揣着寻找美的坚定信念,战战兢兢地开启历史庞大厚重的封盖。”“冒着被‘父亲’指责为杜撰的危险,我急切地用想象力装点着那些遥远的生命,热情地同我大唐的祖先一道生活。”“最终,我兴奋地发现,他们至今都没有中止典雅而优美的生活。”
Q:好奇心日报
郑重:《大明宫词》、《橘子红了》、《恋爱中的宝贝》编剧,《气喘吁吁》导演
王要:《大明宫词》、《橘子红了》、《恋爱中的宝贝》、《疯狂的赛车》、《美丽新世界》编剧
Q:《橘子红了》也延续了《大明宫词》那种表达愿望吗?
郑重:《橘子红了》接近于通俗文学的写作。因为它近了,历史近了以后你不可能再让人那样说话。但是它依然在言之有物、表达一种清晰的心理状态。还有他(王要)说的,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并且直率地说出来。这一点上是延续的。
Q:《恋爱中的宝贝》呢,也是延续了这个?
郑重:《恋爱中的宝贝》台词就更少了,我觉得它的延续是一种诗性的延续,讲述事情的诗性。刻画人物的时候进入到人物的心灵里的习惯,我觉得是这一点上的延续。
Q:是你们的这种尝试,以及这种尝试的成功激励了李少红连续拍了三个这样的作品吗?
郑重:整个事情对于我们所有人都是激励。我们写,她拍,就是一个组合。有这么一个组合成立,她就会乘胜追击。
Q:为什么后来就没有了呢?
郑重:喔。《宝贝儿》(《恋爱中的宝贝》)完了之后,就是……美学上差异就比较大了嘛,呈现跟剧本差异也很大。我们是一个现实主义的描述,她是一个魔幻更多一点的描述。后来作为我来讲,就特别简单,我愿意去做自己的事。
王要:我们是组合。一旦独立就是我们单独独立,少红自己独立。当时他也要做导演,我也想重新写小说,就没有合作下去。当时也是阴差阳错地做了电视剧,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行业。
Q:《大明宫词》是有革新的,但后来这种革新在行业里面好像也没有延续下来?
郑重:后来市场情况就变了,各方面原因吧。后来我就不想写。老说、老说,我就强迫自己不写台词。
王要:电影的风格和电视剧不一样。电视剧没有台词就不成立。还有像郑重说的那样,它已经市场化了,它过于考量观众的心理。还有呢,创作是特别个人化的,你想写也不一定能写出那种东西。
郑重:我觉得人不应该逃在文字里,那不是一个好事。(你指的是你自己吗?)不是说我,我不想启发观众逃到文学里去。
后来我对文学这种夸夸其谈有点厌恶。好多现实的问题都没有解决,但文学太多了,没有实质,哪儿哪儿都是文学。最简单的事情都处理不好,最简单的问题都没有去关注,最简单的道德没有人去说明。都是沉到文学里去幻想,沉到词里,词什么都不是。
所以我就想去拍、想去写对人有实质的启发和关注的东西。或者后来我就觉得有太多的文艺的青年,为什么就不能去做一些实质的事情。
你作品的目的是在什么方向上?我觉得我有了新的想法。
Q:《大明宫词》、《橘子红了》、《恋爱中的宝贝》给人的感觉都很自由。
郑重:你能感觉到自由,那就是说明我们很自由。(跟《唐璜》的关系呢?你们以前提到过这个小说。)“直抒胸臆”不就是一种自由吗。不以自己的身份为耻,所以里面的男宠,如果开始你就写他是世间最脏的尘土,那怎么办呢?!他不顾忌这个,他会把自己的世界观讲出来,这就是自由。
Q:有一个可能是很个人的感受,小时候看《大明宫词》和《橘子红了》,感觉它很吸引人,但有的地方很吓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恐怖的元素在?
王要:这个就要问你自己了。你现在看还觉得恐怖吗?(它)有一些恐怖色彩,有一些精神上的悬疑性。其实那个是很小的一部分。另外,这种宫廷剧确实也有很多死亡元素在里面。
郑重:我觉得这个是最早的商业性。包括它的呈现,也包括写的时候我记得有一些段落就是当时直觉上觉得它很好看。
Q:你们为什么能不断地在这么富有风格的作品中合作下去?
郑重:首先,我们能够在一块儿就说明我们一块儿分享了很多的个性。
王要:这个其实很简单,这个行业编剧合作很多。基本上你看电视剧都是三个到四个编剧。
我们这个语言比较特别,但是还能合作。有两点原因。
第一点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从文学青年开始,在精神发育上很长一段时间是相伴的。然后呢,语言风格很近,喜欢阅读的作品都差不多。至于说作品,从梗概到分集大纲,我们就很统一了。之后,郑重属于技术部门的总工程师吧,再分配任务。写完之后,郑重和少红再给大家意见,再修改。
现在这个行业也是这么运作。那个时候他刚从美国回来,我们都不跟父母住,就合住在一起,所以不像现在的编剧合作是你写几集,他写几集。而是变成了他写几场,我写几场,融合在一块儿,写完之后再互相交流。
但我们不是同性恋啊,再确认一下。刚开始出道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我们是同性恋。
Q:在资料上看你们后来做的作品,为什么都对喜剧感兴趣了呢?
王要:不是,他对喜剧感兴趣。我是人家找我写,我没办法。你(郑重)是做了一个《气喘吁吁》,我是做了一个《落叶归根》、一个《疯狂的赛车》。郑重是有一段时间在研究喜剧的创作方式和表达方式。
郑重:我喜欢喜感。最早在《大明宫词》、《橘子红了》里面都很多喜感的东西。到现在我也坚持喜剧感是一个世界观,也可以说是一种喜欢。
关键是从我个人自己看自己,过一段严肃的生活以后,我回过头去看就会觉得这种生活挺逗的。这是一种很好玩的现象。其实《气喘吁吁》我就是想要描述这种现象。
Q:就是说包括《气喘吁吁》,这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为什么你愿意用这种方式去理解世界?
郑重:就是这种方式又不牺牲真理,同时还能够很轻松。我觉得这个挺重要的。如果很轻松却牺牲真理,我觉得就有点问题。二者缺一不可。或者做得好的话,也能够启发别人,也加入你这个(认识的阵营),这么看也行。
Q:近来有什么拓展了你的知识结构?
郑重:这个涉及到我最近做的事情,我会想的是文明冲突的本质,进化的本质是什么?落实到人身上是什么表现。之前我一直在捉摸一个科幻的题材,这样才能让我很好地选择情节。
传统的哲学、心理学理解上的人,和现在的人的定义有什么区别?现在有一种学说,就是很简单地把人定义为生化的产物。他涉及脑神经的工作方式、意识的形成、意识的出口和入口。包括什么是真实?各种学说,没有一家是真理,但是当今世界上时髦的学问。
王要:我最近一直在看凯文·凯利的书,关于失控。我们其实好久没见了,但是不谋而合。
因为编剧就是研究人的科学嘛。以前就是通过传统的精神学家、心理学家,从弗洛伊德、到拉康、到亚瑟·阿伦,现在随着科学发达,通过脑化学、脑科学,感知系统重新认识人,因为我们也存在于一个比特的时代,人的系统和生物系统、社会系统怎么重合在一起?研究这个世界,应不应该站在一个新的不能说是哲学角度吧,就是方法论的角度去认识这个生态系统。
还有呢,就是重读经典,重读一些社会科学的书。因为我们国家正在面临一个巨大的变革,重新认识它。从社会学角度、从政治学角度,关于走哪条路,会发生什么。过去不关注经济学的著作,现在也看。
Q:你希望了解比较多的一件事或者东西是什么?
郑重:希望了解我自己,而且这条路没完没了。我自己就是人的标本,我得想办法把我自己跟自己分开。
王要:这个是阶段性的,这个阶段更想认识中国。对于影视文学、纯文学从业者来说都是,了解环境和自己是两个最基础的东西。
Q:有没有佩服的人?
郑重:那我每天都有这种时候,这个人还行,这个人挺逗的,唤起我建设性的情感。
王要:国安主帅施密特。真的,我现在是施密特的脑残粉。
其实前一段时间,我比较敬佩熊培云,他是非常理性、冷静的个人主义者,一直在坚持跟整个社会交流。我觉得他算是一个启蒙主义者吧。在当下的社会现实下,相对理性,他不是一个意识很强的人,既非左,也不右。
Q:你最近一次发现你对世界的误解是什么?
郑重:不知道,误解是一个心理现象,我今天坚信的结论,明儿就变了。今天见王要之前,我想他应该是什么样的,结果见到他发现不是,这个就是误解。误解是一个持续的现象,它等着事实来澄清。
王要:这个跟关注的问题有关系,我以为我们已经很 21 世纪了,很多中国公民,包括很多城市居民有专制思维的残余。我以为我们进入了一个高速发展、网络发展的时代,但是我发现很多城市,包括中国,它的自我意识、权力意识这个方面很传统,这种传统是有奴性的。
Q:最近一次让你感到恐惧的是什么?
郑重:有没有能力能做成我想干的事?还有对于人际关系的恐惧,对于自己想法的恐惧。(事情)是不是会像自己信的那样?想要把手头的事情做完,有没有这个意志?这些……
王要:跟(前面)那个问题一样。
Q:近来有什么特别值得分享的东西?
郑重:最想把女儿的性格分享给大家,没法讲,看到就知道。我特别想分享,我觉得越多人知道越好。
王要:分享谈不上,只能说我喜欢的书啊什么的给大家推荐一下。我前段时间正好无意之间看了一个电影,叫做《路边野餐》,我非常喜欢,我认为是超越了大家耳熟能详的所有(中国)艺术片导演。
Q:你对现在这个社会有什么忠告或者特别担忧的事情。
郑重: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要怎么说了,我现在就是自己,我就是把自己照顾好。
王要:我觉得中国人,精神发病率越来越高,这是相对来说比较紧张的,就是要注意精神卫生。我遇到很多,服毒的、骚扰我的邻居的。按说,一个社会来说,精神医生有一定比例的,按原理来说是不够的,也是极不合格的。
像我前段时间看了一个拿着执照的精神病医生写的《拯救乳房》,毕淑敏写的,她要治病能把人给治疯了。那个小说我认为是极其恶劣。往上一个问题的话,我也可以分享一下愤怒。我很少攻击同行,但是这个我要攻击,因为她要害人。
图片来自人民文学出版社及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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