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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对待物质一样,准确、努力地对待非物质追求” | 访谈录

晏文静 ·

这是我们与作家鲁敏的访谈。

写作《奔月》之前,鲁敏犹豫了很久。

她想写一个逃离的故事。源于厌倦和不认同,有人会想离开现有的角色和人际关系。就像奔月,明知重力不可违,依然想要那么做。

那个时候,她手上有两个题材:《奔月》和另一个更外向,跟社会勾连程度更高的题材。鲁敏觉得,相比下来,《奔月》个性且冒犯,不是最稳妥的选择。但《奔月》又才是跟她内心呼应的题材,不写的话对于自己来说太虚伪了。

《奔月》的主人公小六表面看起来生活幸福、无可挑剔。但她借着一场突然的车祸让自己在原来的生活里消失了。

写之前,她在周围做过调查,关于这个主题,找了很多看起来很成功的人来问,还真的有很多人表示有这种想法,只是对于这种愿望他们从来没有动作。她又看到了很多真实的事件,类似驴友出游后假装失踪;留学生出国获得移民后,跟家人诈死。这些人这么做,就是想要借机消失,离开原来的生活。

《奔月》是可以呼应或是照应到一些人的。她觉得这是一个“自私”的选择,同时也是正确的选择。

“妙手著文章,铁肩担道义。”这个“道义”常常指的是时代性和家国命运。鲁敏想,在这个之前其实应该是人性的道义。说到责任,鲁敏比较想“认领”的是人性当中那些灰色、幽暗的,看到后会让人不安和惶惑的部分。她用青苔来形容它们。他们生长在暗处,毛茸茸的很动人。

“奔月”的意义和自由相关,小六从车祸中“消失”之后到另外一个地方生活,她想要去寻找一个另外的可能。她真的能在别的地方找到吗?这是这个故事中想要去讨论的一个问题。

2010 年,李银河写过一篇“读鲁敏《此情无法投递》”的书评,作为社会学研究者,李银河有一句评价很有意思,她说:“(这篇)小说的价值在我看来还不在文学上,而是在社会学上。”

《奔月》在这种价值上也许是有延续的,它讲了一个中国的故事。这个故事里,那些人物往往印迹模糊,很容易被替代,也很容易被复制。主人公小六是这样,小六周围的人也是这样。

小六失踪,生死不明时,小六的丈夫去了小六单位。

“属于小六的那张办公桌拥挤地并排坐着两个小伙子,发型一样,都着雪白长袖衬衫,都戴黑框眼镜,乍一看如孪生兄弟。贺西南有些惊讶,不服气地要找出区别,哦,他们的镜框虽同为黑色,但侧面一个很宽,一个很细。”

Q:好奇心日报

鲁敏:《六人晚餐》、《伴宴》、《奔月》作者

Q:你对现在这个社会有什么忠告或者特别担忧的事情吗?

鲁敏:其实忠告我觉得没法对整个社会来说,但有时候我想跟对包括我在内的各种各样的个体说,要爱非物质的部分像爱物质的部分那样强烈和热烈。

我们总是会特别准确、努力地去追求那些物质的部分,包括地位啊、收入啊,或者说是房子、车子、美食……看得见、摸得着的、具体的大家都会非常热爱。但是对于非物质的部分,也要一样地热爱,强烈地热爱。

Q:对文学圈子里的人,你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鲁敏:文学圈是一个听起来很广泛的圈子,我也不知道这个圈子在哪里,我只好说写作圈。写作圈每一个人对自己的定位和期许不太一样,但不管是谁,对自己的选择都是勤奋和有期望。希望这些写作者都接受这个选择,为这个选择去努力,不管你写得是经典还是不那么经典,写得你觉得特别牛还是不那么牛。要喜欢自己为写作付出的一切,我觉得要爱自己,爱这个写作的自己。

Q:关于作家这个行业,你感觉人们会有什么普遍的误解?

鲁敏:大部分情况下,大家都在公共场合,在很光鲜、很体面的场合,看到作家领奖啊、演讲啊,接受采访啊等等,就会以为作家是一个还蛮华美的职业。

实际上作家有 85% 的时间是抓耳挠腮、蓬头垢面,非常焦虑的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仿佛在做笼中之斗。作家不是人们看到的那个在外面侃侃而谈、出口成章、很流畅的人,作家在书房里面对自己是结结巴巴的,是一个苦力的人在做苦力。这种劳作既不好看,也没有观赏性。

但是这种误解各行各样也有,所以我觉得也没什么。

还有这个可能是更严重的误解。平常总会被问到,你对这个事情怎么看,对那个事情怎么看。大家好像总会觉得作家是睿智的,比较具有全局的、更客观的视角。其实我觉得我理解的作家不是能够做到全方位的任何问题都能回答。很多问题我也会觉得我也很茫然,很无知。

Q:你觉得最推动这个时代进步的人是谁?

鲁敏:我觉得应该像广告法一样,问题里不能说最。因为很难有一个尺度说谁对这个世界最推动。这是一种很成功学的说法,或者说是有点势利的说法。

为什么说 A 的推动就会比 B 的推动大。也许一个小树叶的颤动就像一个蝴蝶煽动翅膀一样,引起了另外一个地方的颤动,这个很难说,真的很难说。

Q:你希望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鲁敏:我的答案可能有点偏题啊。我希望我自己是一个沾着枕头就睡着的人。我生活中很少羡慕别人,但是听到别人睡眠很好,我就会很羡慕。

其实这个只是生理上的表象。为什么睡眠不好,就是因为我想的比较多,比较焦虑,容易被一些问题缠绕。我希望我更决断一些,更明朗一些。有时候思想能够一点点清空,或者封闭,能够有空白的时间,希望成为稍微简单一点的人。

Q:你觉得最完美的快乐是什么?

鲁敏:快乐如果要完美的话,就是要短暂。因为如果快乐一旦被拉长、被延伸的话,快乐当中别的成分就会散出来。

生活中都是这样,有些东西你觉得啊,时光好美好啊,我让它停住吧,我们一直待着吧,那些不安的、异样的东西,就会像油渍一样在快乐的底部渗出来。

Q:你最近一次发现你对世界的误解是什么?

鲁敏:因为我对世界的观察主要是通过人来完成的,所以我对世界的误解不如直接代换成我对人的误解,这个人就包括我,包括我遇到的人。我们对人的认识有时候有狭隘的,和想当然的地方。

尤其人到中年你觉得好多想法很成熟,觉得人嘛,总是势利的,疲惫的,所以有的时候我发现很多中年人虽然很疲惫,但是有的时候还是有童真的、理想的光芒,在有些瞬间会发生。我为对中年老年人这种墨守成规的看法感到惭愧,也会因为这种新的发现而感到很欣喜。

每一个人并不是固定的,也不会因为衰老和年长变得很无趣,有很多新鲜的、柔软的东西在他们身上。大家会觉得年轻人才是美好的,有各种可能性的,其实不是。

Q:写作上,你最想要的突破是什么?

鲁敏:我觉得我是一个偏主观型的作家,外部世界的动荡、变化往往和内部有呼应、触动才能推动一次写作完整发生。也有一些作家,靠的的是客观的写作来完成写作行为,比方有的作家会写日本遗孤、一个某种行业的故事,这种跟自己没有任何的联系,不管是表面还是内心都可以处理。这方面我一直没有动力去做。

我不知道这是我写作的特点还是弱点,还是说我是一个小切口的写作者。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我将来考虑的类型,有没有可能从主观型的作者慢慢拓展,对外界的敏感和呼应的外延有所扩大。

题图来自动画《月神》,其他图片来自鲁敏微博及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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