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从上海、东京到巴黎,这本书描绘了 20 世纪 30 年代的浪荡子

曾梦龙 · ·

“浪荡”是中国现代性最被忽略的特质。浪荡是颓废的风情,也是前卫的风格;是惊世骇俗的姿态,也是求新求变的欲望。“浪荡子”出入革命与启蒙之间与之外,既纵情又耽美,既狂放又忧郁。浪荡子演出现代主义最耐人寻味的矛盾与魅惑。本书是中国文学、文化研究第一本深入探讨浪荡子美学、文化与政治的专论,极其值得阅读思辨。——王德威(哈佛大学东亚系与比较文学系Edward C. Henderson讲座教授)

作者简介:

彭小妍,美国哈佛大学比较文学博士,现任“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研究员,主要方向为两岸现代文学与跨文化研究。曾出版专著《超越写实》《海上说情欲:从张资平到刘呐鸥》,小说《断掌顺娘》《纯真年代》,主编有《杨逵全集》。

书籍摘录:

前言:路易十四,浪荡子的完美典型

为说明何谓浪荡子,姑且先谈洛杉矶的保罗· 盖蒂博物馆(PaulGetty Museum)所收藏的一幅油画: 1701 年法国画家亚森特· 里戈(Hyacinthe Rigaud)的路易十四画像。 2007 年笔者正担任傅尔布莱特访问学者,在美国哈佛大学进行研究。三月间,受邀至加州大学的三个分校演讲。在戴维斯和伯克利分校之后,前往此行的最后一站: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参观邻近该校的博物馆并非预计的活动,却是此次西岸之行收获最丰富的经验。肖像中的路易十四完美展现了我心目中的浪荡子形象。多年来笔者反复思索,为了本书的整体理论架构,再三推敲浪荡子美学的概念。千言万语却不如一幅画!

肖像中,人称太阳王的路易十四貂袍加身,头顶假发,手握权杖,身系宝剑:典型的皇家尊荣造型,一派王者风范。但却有一处相当惹眼:貂袍斜披左肩向后垂坠,特意敞露出短篷裙,看似裸露的双腿裹着紧身袜,膝盖下方饰有米黄色针织束带,足蹬米黄高跟鞋,鞋背上方饰有风车结扣。高跟鞋的后跟及风车结扣均为艳红色。米黄加艳红的高跟鞋衬在淡灰、苍白的腿下,与暗蓝衬白斑点的貂袍呈现强烈反差。更引人注目的,是路易十四俏生生的芭蕾舞站姿:左足虚点前方,与实踏的右足呈 90 度角,左肩及左侧边偏向前方,斜睨观者。姿态之撩人,有如伸展台上搔首弄姿的模特。简直是完美的双性一身,男体女相。这不是浪荡子/艺术家在创造及定义何谓女性吗?正彻底体现了我心目中的浪荡子真髓。太阳王曾有一句经典名言:“我就是国家。”在此肖像中,他似乎在宣称“我即流行”,更是宣告“我就是女人”。

肖像的展示说明中, 有一点颇耐人寻味。由于此巨幅肖像(289.56cm×159.07cm)悬挂离地约 1.2 米高,首先映入观者眼帘的,是看似裸露的双腿及高跟鞋。然而说明中只强调路易十四的王者风范及豪夸姿态, 却丝毫未提及他刻意展现的雌雄同体特质,令人讶异。他裸露的双腿与高跟鞋何其鲜明,即便是孩童也不可能不注意到。事实上,正当我纳闷之时,一个孩子擦身而过,正在嬉笑品评那双艳红色高跟鞋。为何说明中刻意遗漏这雄风里的女相?

亚森特· 里戈所画的路易十四,来自:维基百科

翌日返回哈佛后,笔者立即展读史学家彼得· 伯克(Peter Burke)的《建构路易十四》(The Fabrication of Louis XIV),探讨他对太阳王的公众形象的研究。没想到此书收录的第一个图像,竟是同幅肖像的黑白摹本。然而同样令人惊异的是,伯克虽然反复阐释此图,却也对图中的雌雄同体特质只字未提。他对此图描述如下:此图呈现国王“年高而尊荣不减”(the dignified old age),并成功显现“仪式与随性间的平衡”(a certain equilibrium between formality and informality), 因为“他手持的权杖顶端朝下,有如他平常在公共场合所撑的一支拐杖般;姿态虽是精心设计,却显得随性”。伯克提及,某历史学家曾指出:“国王优雅的小腿及芭蕾站姿,令人缅怀他过去跳舞的岁月。”于“再现的危机”一章中,我期待伯克对此幅画作会有不同的说法,但此处他仅说道:“假发及高跟鞋使路易显得更宏伟。”其后又提到同幅画作时,他的说明与我的想法总算勉强呼应:“路易身着皇袍,但开敞的貂袍下,摩登服饰鲜明可见。”

我认为皇袍下显现的不只是“摩登服饰”(modern clothes)而已,虽然它的确是某种“摩登服饰”。就17 世纪的流行而言,短篷裙及紧身袜是男人的时尚,高跟鞋更是不分性别,在男女间都大行其道。众所皆知,路易十四热衷各种时尚。单就皮鞋而言,他前所未有地指派来自波尔多的鞋匠尼古拉斯· 莱塔热(Nicolas Lestage),作为他的御用“制鞋师”,并将他晋升至贵族之列。据称路易十四还延请画师替制鞋师造像,并展示于他的画廊之中,以“尼古拉斯· 莱塔热大师,时代的奇迹”为标题。然而我所关注的不是流行时尚本身,而是跨性别扮演在当时法国舞台上的普遍现象。当时服饰对于性别的规范,或许不像今天一样的泾渭分明。里戈的路易十四肖像中雌雄同体的形象,也许当时的观者司空见惯,不至于大惊小怪。

来自:亚马逊

虽然今天我们以自由为傲,但我们对性别划分的定义可能更为僵化,对性别表演的规范更趋断然。我们的时代要求个人遵从更严格的衣着符码,以服饰规范、定义个人的性别立场,来区分异性恋、男同性恋,或女同性恋的身份认同。也许比较起来,反倒是今天的我们较缺乏弹性,无法容忍模糊性别界限的服饰风格,因而出现了所谓的易装癖、性倒错的说法。在路易的时代,男人足蹬高跟鞋或脸敷白粉,并非宣示他们是同志,别人也不见得如此认定;他们不过是追求时尚而已。从另一方面来说,这正是为何我会认为,肖像中的路易十四正大方揶揄地展现着雄体中的女相,引以为傲:他这样的举止,不至于被贴上同性恋的标签。为何今天只要男人展现其“女性”或是“阴柔”的一面,便被认为是“不像男人”或“娘娘腔”?我们是否可以假定:每个男人里面都有一个女人?反之亦然?

古人的智慧颇值得玩味。柏拉图的《会饮篇》(Symposium)从第 189 小节开始,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声称,远古的过去不是两性的世界,而是三性:男人,女人,及雌雄同体。柏拉图的对话录对同性恋与异性恋倾向的描述栩栩如生,这些段落当然富含象征意义。据说上天把所有的男女及雌雄同体均劈成两半,失去了半个自己之后,每个剩下的一半便寻寻觅觅,找寻契合自己的另一半。这个文学譬喻我们都耳熟能详,但是此处我想用一个夸张的说法,进一步衍申雌雄同体的概念:男中有女,女中有男。路易的肖像正是人类性象模棱两可的最佳图示,这种男体女相(或女体男相)的概念,正是本书所阐释的浪荡子美学最重要的面向之一。人无论生物性别属男或属女,都可能向往或拥有异性特质。什么时候我们的社会变得无法接受雌雄同体的展演,使得性别区分走向僵化?

彭小妍,来自:sinica

肖像中的路易,不只展现了人的雌雄同体天性,更展现了艺术家/浪荡子的重要特质之一:创造并定义女性特质,如同 20 世纪初期的梅兰芳等京剧乾旦,在舞台上创造出永垂不朽的女性形象一样。因循 16 世纪以来的宫廷芭蕾传统,路易十四与他的男侍臣经常以男扮女装进行演出。虽然男扮女装的传统仍在,路易的宫廷芭蕾表演已开始容纳越来越多的女性侍臣及女性专业演员。此现象与路易统治期间女性的解放并驾齐驱;女性此时享有史无前例的社会生活自由及求学机会。我们甚至可以说,在女性解放这个词汇尚未出现之前,路易便已经开风气之先了。

路易也不遗余力地将芭蕾舞专业化成为一种艺术形式。在 1661 年登基之后, 他便立即成立皇家舞蹈学院,并签订“国王专利书”,赋予该学院训练专业舞者的专利,并责成其提升芭蕾舞的艺术境界。路易当时年仅二十三,在国家多事之秋理应专心于国政,却热衷于“各种艺术的中央化,将其掌控于个人之下”。其后,雕刻与文学院(1663)、科学院(1666)、歌剧学院(1669)、建筑学院(1671)纷纷成立。当路易的政治及军事版图扩充至奥地利、德国、英国、荷兰共和国、南尼德兰、阿尔萨斯、西班牙诸国之时,他的文化影响力也日渐横行欧洲。

路易十四是笔者心目中的浪荡子典型:一个以展现女性特质为傲的统治者,以艺术的完美为生命的职志;他的影响力更跨越国家疆界、无远弗届。以之为典范,我认为典型的浪荡子包含了下列三个要件:(1)以异性为自我的投射;(2)致力于艺术的追求及自我的创造;(3)持续不坠的跨文化实践。

话说回来,每一位在跨文化场域中致力于创造自我、追求完美的人,无论男女,在骨子里不都具有浪荡子的本色?


题图为电影《浪荡子》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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