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一个文学流浪汉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声音,这是《2666》作者的诗集

曾梦龙 ·

“未知大学”的概念来自科幻小说家阿尔弗雷德·贝斯特的小说《被谋杀的穆罕默德》。这本小说的主人公在“未知大学”里任教,这里有着狄更斯笔下的匹克威克式人物,这是一个荒诞风格的学习中心。“未知大学”里的人有着典型的共性:他们是天才,为了他们的天才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他们的思想是超脱世俗的。天才就是一个另辟蹊径来抵达真实的人。

作者简介:

罗贝托·波拉尼奥(Roberto Bolaño,1953—2003):出生于智利,父亲是卡车司机和业余拳击手,母亲在学校教授数学和统计学。波拉尼奥 1977 年抵达加泰罗尼亚,此前他生活在智利(他出生的地方)和墨西哥。他人生超过一半的时光都在宽容又充满生机的加泰罗尼亚度过,巴塞罗纳、赫罗纳,尤其是布拉内斯。他和卡洛琳娜·洛佩斯在布拉内斯定居并生了两个孩子,劳塔罗和亚历山德拉。

四十岁之前,他写诗,革命,吸毒,流浪,生病—总之,他几乎什么都干过,除了写小说。而在他四十岁之后的十年,除了写小说,他几乎什么都没干。

波拉尼奥四十岁才开始写小说,作品数量却十分惊人,身后留下十部小说、四部短篇小说集, 1998 年出版的《荒野侦探》在拉美文坛引起的轰动,不亚于三十年前《百年孤独》出版时的盛况。而其后出版的《2666》更是引发欧美舆论众多好评,称其杰作、伟大、里程碑、天才等。苏珊·桑塔格、约翰·班维尔、科尔姆·托宾、斯蒂芬·金等众多作家对波拉尼奥赞赏有加,更有评论认为此书的出版自此将作者带至塞万提斯、斯特恩、梅尔维尔、普鲁斯特、穆齐尔与品钦的同一队列。

译者简介:

范晔,任教于北京大学西葡语系,西班牙语语言文学博士,译有《致未来的诗人》《百年孤独》《万火归一》等西语文学作品数种,最新译作为波拉尼奥的诗集《未知大学》。另有随笔集《诗人的迟缓》。

杨玲,西班牙语翻译,任教于首都师范大学,中国社会研究生院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博士,主要译作:《隐秘的和谐》《垂直之旅》《浴场谋杀案》《霍乱时期的爱情》。

书籍摘录:

彻底的无政府主义:二十二年之后

我写这本书是为了我自己,不过,就连这一点我也不是很确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只是一些零散的页子,我读了又读,或许也改了又改,坚信自己没有“时间”。但要时间用来干什么呢?我解释不清楚。我写下这本书是为了那些幽灵,他们是唯一有时间的人,因为他们置身于时间之外。在反复阅读,读到最后一遍(正是此时)之后,我发现并非只有时间是重要的,并非只有时间才是恐惧的理由。喜悦也能让人恐惧,勇气也能让人恐惧。在那些年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曾露天居住,没有居留许可,不像别人那样能住在高楼大厦里。

当然,我从没有把这本小说送到任何一家出版社去。他们一定会当着我的面关上大门,而我则会丢掉一份书稿。用通常的话说,我甚至从未定过稿。其实,原始手稿的页数更多些:内容不断增加,不断重写,就像生了病一样。我的病呢,就是骄傲,疯狂和暴脾气。这最后两者(疯狂和暴脾气)会把人耗尽,所以我曾整日疲惫,却徒劳无功。我晚上工作。白天,我则写作,阅读。我从不睡觉。靠着喝咖啡和抽烟,我保持清醒。自然,我结识了一些有趣的人,其中也有些是我自己幻觉的产物。

我想,那是我在巴塞罗那的最后一年。我蔑视所谓的官方文学,尽管相对于我对边缘文学的蔑视,只多了那么一丁点儿。但我相信文学:也就是说,我不相信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者,也不相信那些急功近利者,更不相信那些冠冕堂皇的窃窃私语。我相信无用的举动,相信命运。那时,我尚没有孩子。那时,我尚读诗歌多过散文。在那些年里(或者说,在那些个月里),我偏爱几位科幻小说作家和几位情色小说作家,往往他们是相互矛盾的两类作家,就像岩洞和电灯一样水火不相容。

我读诺曼· 斯宾拉德,读小詹姆斯· 提普奇(事实上叫作爱丽斯·谢尔顿),读雷蒂夫·德·拉·布雷东纳,读萨德。我也读塞万提斯,读古希腊诗人的作品。在我生病的时候,我重读了曼里克。一天晚上,我构想了一套违法赚钱的机制。一家小型的犯罪公司。事实上,只要不指望一夜暴富而是细水长流,一切就能成事。我的第一个同谋,或者说是计划中的同谋,一位多愁善感的阿根廷朋友,他用一句谚语回答了我。那句谚语大概是说一个人坐监或者住院时,最好是在自己的国家里,我猜这是为了有人探访吧。他的回答一点也没影响我,因为我觉得自己和世界上所有国家的距离感是同等的。

后来,当我发现我的计划比在一家砖厂干活还要糟糕时,我放弃了它。在我的床头用一根大头针插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彻底的无政府主义”,用波兰语写的,是一位这一民族的女性朋友写给我的。我曾相信自己活不过三十五岁。那时的我是快乐的。之后, 1981 年到了,不知不觉中,一切都变了。

布拉内斯,2002

来自:亚马逊

露蓓

她在“格雷罗”工作,离胡利安那里没几条街

十七岁已经没了一个孩子。

回忆让她哭起来在三叶草酒店的房间里,

宽敞阴暗,带卫生间和坐浴盆,适合过上几年

的理想地点。写一本匿名回忆或一束

恐怖诗歌的理想地点。露蓓

人很瘦长腿上满是斑点

就像豹子。

第一次我甚至没有勃起:

我也没想勃起。露蓓说起她的生活

和她认为的幸福。

一星期后我们又见了面。我碰见她

在街角和其他年轻小野鸡一起,

靠在一辆旧凯迪拉克的挡泥板前。

我感觉我们很高兴见到对方。从那时起

露蓓开始给我讲她的生活,有时候哭着讲,

有时候干着讲,几乎总是光着身子在床上,

望着天花板,手拉手。

她儿子生下来就有病,露蓓向圣母许愿

如果孩子好了就不再干这行。

她信守诺言一两个月然后不得不重操旧业,

很快孩子死了露蓓说是她

的错没对圣母信守诺言。

圣母带走了小天使因为一个违背的诺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喜欢孩子,没错,

但我还远没到岁数去明白

有孩子意味着什么。

于是我沉默想着这酒店里

的安静真奇怪。

要么是墙壁够厚要么我们是唯一的客人

或者其他人都不开口甚至不呻吟。

很容易就能操纵露蓓感觉自己够男人

也感觉自己的不幸。很容易让她跟上

你的节奏,很容易听她说起最近

在布卡勒里影院

看过的恐怖电影。

她豹子似的腿缠住我的腰

把头埋进我胸前寻找乳头

或心脏的跳动。

这是我想吸掉你的东西,一天晚上她对我说。

什么,露蓓?心。

来自:亚马逊

丽萨

当丽萨告诉我她和别人

做爱,在特佩亚克货栈那个

老电话亭里,我感觉世界

崩溃。一个又高又瘦的家伙

长头发长鸡巴第一次约会

就捅进她到底。

不算认真的,她说,但这是

最好的方式把你清出我的生活。

帕尔梅尼德斯· 加西亚· 萨勒达尼亚一头长发他本

来有机会

成为丽萨的爱人,只是

几年后我得知他已经死在一家心理诊所

或许自杀。丽萨不会再

和失败者睡。我偶尔梦见她

看见她幸福而冰冷在洛夫克拉夫特设计的

墨西哥。我们听音乐

(“罐装燃料”,帕尔梅尼德斯· 加西亚· 萨勒达

尼亚

最爱的组合之一)然后做

爱三次。第一次在我里面,

第二次在我嘴里而第三次,几乎就一线

水流,一小截鱼线,在我的乳房中间。这一切

发生在两小时里,丽萨说。我一辈子最糟的两小时,

我在电话的另一头回答。

来自:亚马逊

一首十四行诗

十六年前特德· 贝里根出版了

他的《十四行诗》。马里奥到处展示这本书

在巴黎所有的麻风病院里。如今马里奥

在墨西哥而《十四行诗》

在我亲手做的

书架上。我记得木头是我

在蒙特阿莱格雷的老人院附近找到的

和萝拉一起我们做了这书架。那是

78 年冬天,在巴塞罗那,那时候

萝拉还和我在一起!十六年前

特德· 贝里根出版了他的书

也许十七或十八年前他写的

而我在某个早晨,某个下午,

迷失在街区电影院里试图看这本书,

当片子结束灯光亮起的时候。

罗贝托·波拉尼奥,来自:electriccereal

浪漫主义狗

那时我二十岁

是个疯子。

我失去了一个祖国

却赢得一个梦。

只要有那个梦,

其他无关紧要。

不工作,不祈祷

也不在凌晨学习

和浪漫主义狗一起。

那个梦活在我灵魂的空洞里。

一个木头房间,

在阴影中,

在热带之肺的一叶。

我偶尔也回到自己里面

看望那个梦:雕像凝固

在流动的思想中,

一条白虫子

在爱里扭动。

一种涌出的爱。

一个梦中的梦。

而噩梦对我说:你将成长。

你将把痛苦和迷宫的形象抛下

你将遗忘。

但那时候成长可能是一桩罪行。

我在这儿,我说,和浪漫主义狗一起

我要留在这儿。

二十岁自画像

我出发,上路但从不知道

路会把我带到哪里。充满恐惧,

胃部松弛而头部轰响:

我觉得那是死人的冷风。

我不知道。我出发,我觉得可惜

这么快结束,但同时

我也听见那个神秘有力的呼唤

你要么听见要么听不见,而我听见了

几乎哭出来:一个可怕的声音,

从空气和海中诞生。

盾与剑。于是,

不顾恐惧,我出发,把我的脸

贴上死亡的脸。

我无法闭上眼睛不看

那奇特的景观,缓慢而奇特,

即使嵌进一种极速现实:

成千上万的年轻人就像我,没胡子

或有胡子,但都是拉丁美洲人,

把自己的脸挨上死亡。


题图为罗贝托·波拉尼奥,来自:elpa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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