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能乐、茶道和花道,日本传统文化美在何处?
她将在书中谈到小林秀雄、青山二郎、北大路鲁山人、世阿弥、梅若实、松尾芭蕉、入江泰吉、黑田清辉、川濑敏郎、黑田辰秋、水上勉、柳宗悦、三宅一生、三船敏郞等日本文化名人。
作者简介:
白洲正子(Masako Shirasu):日本散文家、古董收藏家、能剧演员,被誉为“日本历史上十位杰出女性之一”。 1910 年出生于东京,是日本旧贵族院议员桦山爱辅伯爵的次女。自幼学习能剧, 14 岁打破能剧禁止女性上台的陈规登台表演,后成为能剧“梅若流”传人。 1950 年前后开始对写作与古美术产生兴趣,继而持续发表专栏文章,分享自己简单、质朴、亲近自然的美学理念,是日本近代最重要的美学评论家之一。一生著述超过 60 部,两度获得“读卖文学奖”。 1998 年因病逝世。白洲正子的美学观至今仍影响着日本的设计、艺术与生活。
书籍摘录:
舍弃“没有血肉的抽象论”——苦闷于如何“看到”的小林秀雄
美丽之花可寻,而花之美无影。
这是小林秀雄的文艺评论《当麻》里非常著名的一句,评论的是世阿弥的“花”。在这之前,小林先生还引用了《风姿花传》里的一节:“通过无数练习,用尽功夫、心思后,就会知道花永不萎谢。”
关于美,我从小林先生、评论家河上彻太郎先生、装帧家青山二郎先生那里学到了很多。如果把小林先生这句话里的“花”换成“物”,便可从中窥见小林先生的审美观。
对于“物之美”,人总有道不完的说辞,比如形状好、色彩佳,或者这处缺陷显得更有味道,等等。但是,真正的美物自我丰富而完整,足以让观者闭嘴,无论是绘画、陶瓷还是文学作品,都是如此。面对沉默的东西,要极具耐心,在对方自然而然地向你开口之前,学会忍耐,学会等待。作为评论家的小林先生,着重写的也是这件事。
在他笔下,“器物之美”和“美的器物”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即有“抽象观念”与“具体的物”的区别,也可以说是“充满惑思的语句”与“无言之物”之间的对决。
小林先生曾告诉我,他经历过一段失语的时期,什么也写不出来,沉默了多年。我猜想那一定是他被狐神附了体一般沉迷于瓷罐、彩绘碟子、酒盅之类古董的那段时间。
现在的人太饶舌了,评论家和作家都是。他们不是在单纯卖弄知识,就是在炫耀文笔,或者抽象地赞颂美。我信不过这些人。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小林先生一心想促成吉田满《大和战舰的最后》的出版。那时河上彻太郎的家毁于美军空袭,借住在我家避难。小林先生通过河上先生的介绍,来我在鹤川的家,请我丈夫白洲次郎出面让驻日美军通融,为书放行。我和小林先生就是这么认识的。
小林先生写得一手好文章,思路清晰,下笔有魄力,且客观无私,每每让我读后心服。但是,他并不喜欢“美学”这个概念,因为其中蕴含的抽象性甚至可以催生出“恶德”,他对此深恶痛绝,认为这和血肉人生没有任何关联。
赏玩古董的时候,“感觉到”和“看到”这两个层次之间差距很大。
“感觉到”是指觉得不错、好看,这些是被视觉激发出的感情,训练久了,自然能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喜好。而“看到”,是确切地把握了一件东西的重量、色彩、手感等各方面细节,看到了一件东西清晰而准确的整体形象。
小林先生从“感觉到”的层次,到把握了物之形态的“看到”的层次,一定经历了一个痛苦过程,连做梦也在和古董苦战吧。
他深陷于其中,亲身体验了人心深渊一般的烦恼和鲜活的欲望后,对小说家井伏鳟二先生坦言自己渐渐从古董的世界里“看清了它的形态,由此也更懂了文学”。
经历了这个过程后,小林先生的文风发生了明显变化。他的思想日趋圆熟,文笔却越发淡泊,文章写得平易明了、越发好读了。不是因为平易所以好读,而是如同古书《徒然草》中说的那样,“细巧之处用钝刀”,他在控制着那双过分清醒的锐眼之时,又在文章里自由地呈现自我。
我想,小林先生是想表达“艺术品不是供人鉴赏的东西,而是可以相伴、一起交心畅谈的人生之友”。而所谓“看到”,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走向美。

活着的乐趣一期一会——茶室中的美
我想,所谓一期一会,归根结底是和自我相遇。
在战争年代里,日本失去了一切。那时我心里很焦虑,渴望与“人”相遇,渴望能触摸到“美物”,为此我走遍了日本各地。
一路上我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美,也结交了众多良师益友,其中既有来自“雪国”越后的盲人歌女,也有大岛上视泥土和蓝染为生命的染织匠人,还有晚年的梅原龙三郎先生,他一直在梦中追寻着手中画笔难以描绘的美妙色彩。
现在回想起来,我从他们身上学到的,便是在有生之年珍惜当下、活出精彩的道理。“现在”的这一瞬间一去永不复返,不能不珍惜。每一刻的际遇都很宝贵,要把握仅有的这一生,活出滋味来。这是人生在世的本分,也是责任。这些道理说起来简单,但我以前一直懵懂,现在上了年纪才有所体会。
我没有正式修习过茶道,但喜欢喝茶,也喜欢茶室里的气氛。茶的滋味温和醇厚,就和茶碗的触感一样,让人内心宁静安稳;更不要说小小的茶室空间里凝聚了日本文化中的精华。茶碗是日本陶瓷的根基,茶室插花与茶席料理也是如此,几乎可以说,日本文化是从茶室里诞生的。
但是话说回来,茶道那种架势我不喜欢。茶道仪式上人与人之间的客套交往让我难以忍受。在兴趣培训班式的茶会上,只有简单的客套问候,却没有纯粹的“一期一会”。真正的“一期一会”有着此会之后再难相见的决绝之意,是武士们表达此茶之后不知何时战死疆场时会用的词,表达了活在生死边缘的万千感慨。这样一个词,用在对明明不感兴趣的茶具作客套敷衍的交际场上,实在糟蹋。

吉田兼好法师在《徒然草》中写过,“依附于一物,亦会毁于其上”,如果君子执念于仁义道德,僧人受限于佛法,书家被笔画框住,茶人拘泥于茶道形式……一旦事物被技能化,便是堕落的开始。
所谓茶室,往深里说,就是敞开内心,让他人进来。人在其中不能虚与委蛇。宾客不同,时节相异,应对方式和茶具搭配也会变化。人之相交很麻烦,但我们还是会细心创造出一个完美的心灵世界来迎接宾客。我想在这样一个内心世界里,才有可能诞生出“一期一会”。
这里的“宾客”有时不一定是人,也许是樱花、风声,或是旅途上倏忽入目的景色。只要想着眼前的事物一见之后就是永别,一切便如初次相见,美好而生动。旅途上与人偶遇也一样。“一期一会”未必一定发生在茶室里。
樱花也好,红叶也罢,如果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也许只能留下“今年的樱花又开了,叶子变红了”之类的印象。这时如果正遇夕阳西下,光影斑驳,那一瞬间呈现出的至美,会令人恍然不知身在何处。这样的瞬间,每个人都会经历。这种相遇即是“一期一会”,带给人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幸福感。这种时候,我们能从身外收获撷取,同时也能反观自身,看到真正的自己。
“一期一会”这样的词容易引发歧义,如果不了解它的真正含义,大可不必用它来撑门面。无论何时,保持平常心便很好。战国时代的武士也好,恐慌于环境污染和核武危机的现代人也罢,正因为都在与死共生,自然会渴望活好每一天。所以,我能从温润甘醇的茶味里感受我的“一期一会”。秋叶要落尽,新绿会萌生,把当下每一天都认真活好,把生命的力量传交给子孙后代,再默默凋落散去,就是我的心愿。

我的茶
我没有学过茶道,但喜欢喝茶,也不讨厌茶室里的气氛。非但不讨厌,我认为小小的茶室里凝聚了日本文化的精粹。但茶会上的人情往来太过麻烦,那种虚假客套令人不喜。兼好法师在《徒然草》中写过:“人依附于一物,亦会毁于其上。”比如君子执念于仁义道德,僧人受限于佛法,书家被笔画框住,茶之于茶人也是同样道理。换言之,一种理念拘泥于形式,逐渐被技能化,便是堕落的开始。我想茶道的初衷并不是现在这样。
所谓“这样”,一句话概括就是耽于人情交际。既然已经说过茶会上的人情往来过于麻烦,再多嘴似乎有点荒唐,我想之所以麻烦,也许是因为人们试图在狭小的茶室里创造一个完美世界。茶室就像一个人的内心,需要容纳他人,不需要虚假客套,如何待客要因人因时而异,所用的茶具也要视客做调整,这些道理人人都明白。但到了“鉴赏茶具”的环节,明明不感兴趣,却不得不口头上虚伪奉承一番,这种做派让人无法接受。
茶道有句话叫“一期一会”,说的是待客时要把此次聚会当作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来珍惜。仔细想想,我们这些人都是不知还有没有明天的小生命,“现在”这个瞬间永不会重返,所以必须有种珍惜的心态。这个道理同样是人人都知道,而我直到上了年纪才真正明了。茶会之客未必一定是人,比如看着樱花想着也许明年就看不到了,就会觉得眼前樱花如同初见,美得那么鲜活生动。比如在古董店看到了心仪的陶瓷,想着此次错过就再没有机会见到,就算没钱也会不顾一切地买下来,带回家中,是花器就插上花,是茶碗就斟上茶,这种瞬间的幸福,就像实现了大夙愿。我的茶观就是这种细碎平淡的东西,无法在茶道世界里通用。
我家是用农民旧宅改建的,房间里有个大围炉,因为没有茶釜,所以在炉上架着铁瓶,虽然还谈不上松风的境界,但风过杂木林响起的风声,也自是一番享受。每当稿子写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坐到炉边喝一杯茶,虽然未必会得到什么灵感,但茶能让我从烦躁中清静下来。茶是我的镇静剂,不是什么优雅情趣,我穿着皱巴巴喇叭裤的样子,离侘寂境界有十万八千里。如今的时代充斥着环境污染和学生运动,生活日日不得安稳,这种气氛下,我忽然明白了为何茶道能在战国时代的乱世里发展壮大。人面临死的威胁,自然就会迷恋生的享受。那些光在嘴上喊怕却不采取实际行动的人,其实心里没有真恐惧。
在我看来,所谓一期一会,是通过茶最终认识自我。人生只有一次,让自己幸福起来是活着的本分,也是责任。让别人不幸、自己独自幸福是不可能的,这个道理我想也不用我多说。茶的甘醇滋味,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
茶碗的手感也一样,它们从遥远的往昔穿越到现在,把这些道理传达给了我。
此时我桌上有一株山茶花,今夜茶事的来客,是诸位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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