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马尔克斯说除了他自己,最喜欢的作家就属这个墨西哥人了
我向你(菲德尔•卡斯特罗)介绍一下胡安•何塞•阿雷奥拉,他是除我自己之外我喜欢的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
作者简介:
胡安·何塞·阿雷奥拉(1918 - 2001):出生于墨西哥哈利斯科州的古斯曼城,墨西哥著名作家、学者和编辑,可与路易斯·博尔赫斯相媲美的拉美幻想主义文学大师, 20 世纪最优秀的短篇小说家之一。阿雷奥拉的作品融合了小说、诗歌和散文等文体的特征,将想象与现实结合,模糊了真实与虚构的界限,他的《动物集》《寓言集》等作品极大地推动了墨西哥当代奇幻文学的发展。阿雷奥拉、胡安·鲁尔福、卡洛斯·富恩特斯同为 20 世纪中叶墨西哥新短篇小说的开创者。
书籍摘录:
序言:记忆和遗忘
我,先生们,来自大萨波特兰。这镇子很大,因此一百年前人们把它改名为古茨曼城。不过我们这些土里土气的乡下人还是喜欢管它叫萨波特兰。我们的镇子位于一个种满玉米的山谷中,这里群山环绕,除了宜人的气候、湛蓝的天空和那一池如同浅梦般涨涨落落的湖水外,再无其他矫饰。五月到十二月是玉米生长的季节,那时候玉米田里的玉米总会齐头并进。有时我们也会把镇子叫做奥罗兹科的萨波特兰,因为这里是画风彪悍的何塞·克莱门特的出生地。
作为他的老乡,我总有种出生在火山脚下的感觉。关于火山,除了这位画家,从山志学上来说,我们镇子里还有两座高峰。那座名为科利马的内华多的火山,虽然准确地说,它其实已经到了哈利斯科的土地上;它是座死火山,冬季的冰雪是它的装饰。而另一座却是活火山。 1912 年它曾爆发过一次,那时火山灰布满了整个镇子。回忆起那段庞贝末日般的经历,镇子里的长者们至今仍心有余悸:黑夜被照得亮如白昼,大家都以为是到了最终审判的时刻。话题扯得有些远了。
其实就在去年,我们还被涌出的熔岩吓得够呛,当时火山冒着烟,不断发出咆哮。一些地质学家被这一现象吸引,因此便来拜访我们。他们给我们测了体温和脉搏,我们则请他们喝了石榴甜酒。地质学家们试图用科学的解释安抚我们的情绪:我们枕头底下的这颗炸弹随时可能爆炸,或许是晚上,或许是接下来的一万年中的任何一天。
我们家总共有十四个孩子,我是老四。感谢上苍,我的父母至今健在。正如诸位所见,我并不是个任性的孩子。众多阿雷奥拉和苏尼加的声音一直在我脑海中聒噪地进行着到底是否要信教这一由来已久的家庭争吵。追溯到非常久远的过去,这两个家族似乎都来自巴斯克地区。后来,当两个家族的人在机缘巧合下相遇,他们结合的产物身上却和谐地流淌着成就了墨西哥的血液和一个来历不明的法国修女的血液。有一些家族轶事我还是不讲为好,因为我们家姓氏与《圣经》有关,藏匿于西班牙犹太人后裔之中。
没人知道唐·胡安·阿巴德,我的曾祖父,给自己换上阿雷奥拉这个姓是不是为了抹掉最后一丝犹太人皈依天主教的印记(阿巴德这个名字源自 abba ,在阿拉米谣里的意思是父亲)。大家别担心,在这里我并不会把我们的家谱公之于众,也不会向上追溯我的祖先是谁,我是如何继承《熙德之歌》的抄写员的平民血统的,更不会解释托雷·德·克维多的虚名如何得来。我惜字如金,说每一句话时都抱着庄重的态度。从最近的关系来说,我来自两个古老的家族:我母亲的铁匠家族和我父亲的木匠家族。我兼具这两个家族的特点,我舞文弄墨的热情也是由此而来。
我生于 1918 年福音书作者圣马太和圣女伊菲革涅亚的诞生日,适逢西班牙流感盛行。我在一群鸡仔、野猪、山羊、火鸡、母牛、驴子和马中间降生。在我第一次站起来走路时,一只从栅栏里跑出的黑色羔羊跟在了我身后。这一事件造成了困扰我一生的痛苦;具体来说,它是我患家族性神经机能病的先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的病症并没有发展成癫痫或是神经错乱。那只倒霉的黑色羔羊至今仍跟着我,搞得我的步伐就像是被神话中的野兽追逐的史前穴居人一样颤个不停。
和其他孩子一样,我也曾上过学。不过,因为一些令我难以启齿的正当缘由,我辍学了:我在孩童时期正巧赶上了省里的反对取缔教会的革命。镇子里的教堂和教会学校都关闭了,作为牧师和躲藏起来的修女们的侄子,我不能进入被异教徒控制的官方学校上学。我的父亲总能绝处逢生。面对当时的状况,他并没有将我送去地下学校或是政府学校学习,而是直接让我参加了工作。如此一来,我在十二岁时就作为学徒进入了何塞·玛利亚·席尔瓦先生的作坊,他是个装订专家。
后来,我又去了谢帕·古铁雷斯的印刷所工作。在那里,我对书籍这种载体的热爱开始萌芽。我对于文字的爱则早在我上小学时就已经产生,那源自一位我十分敬重的老师—何塞·埃尔内斯特·阿塞韦斯—的作品:他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商人、小企业家和农民外,还有诗人。在这里我得说明一下:我那无所不能的父亲曾建议何塞老师经商、开企业、种地(全是小打小闹),但他最终都以失败告终—他有着诗人的灵魂。
我是自学成才,这一点毋庸置疑。我十二岁时就在大萨波特兰拜读了五十余位多少有些名气的作家的作品,这些作家中包括波德莱尔、沃尔特·惠特曼以及我所属流派的主要奠基人—帕皮尼和马塞尔·施沃布。我总听音乐,还有那些俗语;我很喜欢乡下人之间的对话。
自 1930 年至今,我从事过二十余种不同的职业和职务。我做过流动小商贩、记者、搬运工、银行收款人、印刷工人、喜剧演员、面包师……您尽可以充分发挥想象。
这里要是不提一下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男人就太说不过去了。路易斯·乔维特在瓜达拉哈拉时与我相识,并在二十五年前把我带到了巴黎。那次的旅行就如同再也无法重现的浮生一梦;我站上了法兰西喜剧院的舞台—在让·路易斯·巴劳特的指导下,我与玛丽·贝尔同台,扮演了《安东尼和克莉奥佩特拉》中战船上一个赤身裸体的奴隶。
待我从法国回来后,经济文化基金会为我提供了一个技术处的职位。这还要多亏安东尼奥·阿拉托雷从中斡旋—他让我佯装语言和语法学家。在校对了三年印刷校样、译文以及原文后,我自己也成为了一名作家(《种种虚构》, 1949 年收录于丛书《特松特雷》之中)。
再做最后一点有些忧伤的坦白。我并没有充足的时间研习文学,可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爱着它。我爱语言超过爱世界上的任何东西,并对那些通过语言文字展现其灵魂的人心怀崇敬,不论是以赛亚,还是弗兰兹·卡夫卡。我对所有当代文学持怀疑态度。我生活在经典和美好的庇护下,它们守护着我的作家梦;可与此同时,我也生活在将要创造新的墨西哥文学的年轻人中间:他们的身上承载着我未竟的事业。为了帮他们成就伟业,我日复一日地向他们讲述着我在为数不多的时间里(这时候我的嘴巴似乎是被另一人所控制)学到的东西,以及在片刻间通过那燃烧的荆棘所听到的内容。
在着手编辑本书定稿时,华金·迭斯–卡内多和我达成一致,要为我的作品重塑鲜明的个性。阴差阳错之中,自 1949 年起出版的《种种虚构》《寓言集》和《动物集》这三本书的风格界定有些模糊。(《集市》还得另说。)而现在,我们根据风格的不同对三本书中的文章进行了调整,剔除与书中其他内容风格迥异的文章,并把符合整本书基调的文章补充进来。
本书,也就是《寓言集》中收集的是一些文风成熟或接近成熟的故事。《种种虚构》里则是一些不太成熟的早期作品。《动物集》后有《正音法》作为补充,因为《动物集》中收录的都是短篇作品:既有散文诗,也有诗散文(这些术语对我来说都是小菜一碟)。
说到底,最终谁还会在意是否从作品全集或选集的第五册起,所有作品都会被叫做“全寓言集”或是“记忆与遗忘”呢?在这里我只想指出一点,那就是不论编辑策划与否,书籍作者和其潜在的读者都是一体的。我们在记忆和遗忘间做出取舍,并用每个人的人生和阅历不断丰富着其中的内容。
山 震
……将要出生的是一只滑稽的老鼠。
贺拉斯,《诗艺》,139。
在我的朋友和冤家间流传着一个新闻,那就是我知道《山震》的另一个版本。不论我走到哪,大家都会让我讲那则故事,而他们所展现出的期望已经远远超出了对故事本身的兴趣。我对这些好奇的人好言相劝,并不厌其烦地请他们去查阅故事的经典版本和最新版本。然而大家颇为不满:所有人都想听我亲口讲出那个故事。他们可不好惹,热情的坚持渐渐变为了威逼利诱。还有一些冷漠的人佯装满不在乎,试图以此对我的感情造成更大伤害。我想他们迟早会对我采取行动。
昨天,光天化日之下我在大街上被一群充满怨念的人突袭了。他们堵死了我的去路,尖叫着逼迫我从故事的开头讲起。许多正好路过的闲杂人等也都驻足观望,他们并没料到自己将成为一桩罪行的共犯。毫无疑问,我那窘迫的卖艺人模样还挺讨喜的,他们都很乐意围观。很快,我的周围便满是密集的人群。
我被挤得喘不过气,同时又找不到出口,于是便聚集起全身能量,打算与我作为作家的名誉决裂。有人在我脚下放了一个交通警察专用的小板凳,我便踩了上去;我的声音由于激动而变得刺耳,却依然举止如常地开始了老生常谈:“声势浩大的地震和爆炸破坏力惊人,树木连根拔起,石头碎成几段,似乎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就要发生。是有火山要爆发吗?会有火海吗?在地平线上会升起一颗蛰伏已久的新星吗?女士们,先生们:大山就要分娩了!”
我的描述中满是麻木与窘困。有那么一会儿,我的叙述全靠演技,我就像是一个面对着无声乐队的指挥一样。我的失败如此真实确凿,几个观众深受感动。“好极了!”我听到周围的人在欢呼,他们鼓励我把故事讲完。我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力捂着脑袋,希望能尽快给故事画上句号。观众们已经猜到最终出来的就是那只传奇的老鼠,可他们仍装出一副有些病态的好奇模样。这些人相当齐心。我深谙游戏规则,在内心深处并不愿以魔术师的方式结束这一切,辜负大家的期望。然而,突然间我失去了一切记忆。我忘记了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也忘记了在书本上读到的内容。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手足无措,天真地试图追随那只老鼠。此时人群第一次陷入了难能可贵的安静,只有几个观众在向刚刚加入围观的人解释着故事背景。我感到十分恍惚,苦苦思索着故事的结局,整个人就像是失去理智一般。
我逐个检查着衣服口袋,在众目睽睽下把它们翻了个底朝天。随后我摘下帽子,但随即就把它扔在一旁,打消了从里面变出一只兔子的念头。我松开领带,接着解开上衣,直到双手颤抖着落在裤子最上面的几颗纽扣上。
在我就要晕倒的瞬间,一张突然出现的女人的面庞拯救了我,那张脸上闪烁着充满希望的红晕。我把她作为倚仗,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她身上,并把她奉为缪斯女神。然而,我忽略了一个问题——女人往往会对微妙而棘手的问题束手无策。此刻我已经紧张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是哪个好心人注意到了我的状况并且打电话求助了呢?从地平线上传来的救护车的鸣笛声预示着终极威胁的降临。
千钧一发之际,我如释重负的微笑让那些无疑想要对我进行严刑拷问的人暂停了行动。我感觉我的左胳膊下面有种来自动物巢穴的温热……我的左腋下有什么东西活跃并扭动起来……我将胳膊在身侧缓缓垂下,把手像勺子一样握了起来。奇迹发生了。一个娇弱的小生命沿着我的袖管爬了出来。我抬起胳膊,张开手掌,摆出胜利的姿态。
我叹气,人群也跟着我叹气。我不由自主地给自己鼓起了掌,周遭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面对刚刚出生的老鼠,大家群情激昂。那些明白了状况的人走上前从各个角度观察着老鼠,验证了它确有呼吸并且可以移动;他们从未见过类似场面,全都发自肺腑地向我表示祝贺。可没走出几步,他们又产生了异议。他们耸耸肩又摇摇头,对事情产生了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陷阱?那只老鼠是真的吗?为了宽慰我,一些热心人打算让老鼠在他们的肩头爬一爬,但这也无济于事。人群渐渐散去。一番努力后我已是疲惫不堪,周围的人很快就要散尽,我打算把小家伙送给第一个向我索要它的人。
女人们总是很害怕啮齿类动物。但那个脸颊在人群中闪闪发光的女人却走到我身旁,羞涩地问我可不可以把这个惹人怜爱的幻想的产物送给她。我喜出望外,立刻把老鼠递给她;令我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满怀爱意地把老鼠放在了胸前。
女人一面道别一面向我表示感谢,为避免产生误解,她努力向我解释着她这么做的原因。看到她如此慌乱,我便愉快地听着她说话。她跟我说她有一只猫;她和丈夫一同生活在豪宅中。她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惊喜。他们家没人知道一只老鼠意味着什么。
题图来自:pixabay
原文链接 (已下线): 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44535.html
Wayback 快照: http://web.archive.org/web/20190623190626/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44535.html
原始截图: http://ww3.sinaimg.cn/large/007d5XDply1g3xxbs1e7xj30u08rge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