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要了解朝鲜战争战场上的日子,来看这个人写的书吧
“洛东江战役是一场最为艰难激烈的拉锯战。对参加过此次战斗的人们来说,每一天都是一次胜利,或者是一次失败,因为这里只可能发生这两种情形。”
作者简介:
大卫·哈伯斯塔姆(1934—2007),美国资深记者,被“水门事件”揭发人伍德沃德尊称为“记者之父”。 1934 年出生在纽约市, 1955 年毕业于哈佛大学,先后在《纽约时报》、《哈泼斯》杂志担任记者。 1964 年,因报道越南战争荣膺当年的普利策奖,被美国总统林登‧约翰逊称为“国家的叛徒”。
哈伯斯塔姆先后创作了二十多本畅销书,内容涵盖战争史、媒体史、美国汽车工业衰落史、民权运动史、棒球史、五十年代史等等,他有志于创作出美国战后影响巨大的三次最重要的局部战争(朝鲜战争、越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前两部即《最寒冷的冬天》和《出类拔萃之辈》,均为 20 世纪非虚构类的经典作品。 2007 年 4 月 23 日,哈伯斯塔姆在采访途中因车祸罹难,未能完成自己的心愿。
书籍摘录:
洛东江决战(节选)
朝鲜半岛已经到了一决雌雄的最后关头。 8 月初,朝鲜军队准备对龟缩在洛东江后、兵力不足的联合国军发起最后一次进攻。联合国军司令部认为,洛东江是一道他们得以稍事喘息的天然屏障,而此时增援部队也正从美国奔赴朝鲜。在军事历史学家罗伊·阿普尔曼看来,洛东江实际上形成了一条巨大的战壕,能够护佑釜山防御圈内大约 3/4 的地带。然而也应注意到,这个防御圈过于庞大,因此在接下来的数周里,双方交火不断,打了几百场小仗,还有几次大战。
据阿普尔曼描述,釜山防御圈呈矩形,从北至南约为 100 英里,从东向西约为 50 英里,东临日本海,南临朝鲜海峡,西面就是洛东江。江水浑浊泥泞、流速缓慢,最深处不过 6 英尺,宽约 0.25 到 0.5 英里。“就像密苏里河一样宽。”第 2 工兵营的一等兵(大老粗)查尔斯·哈梅尔说道。他从小在距离密苏里河大约 50 英里的地方长大,因此被派遣到洛东江上修建桥梁。一旦朝鲜军队大兵压境,那么他们而不是美军,就可以立即使用这些桥梁。如果没有洛东江所提供的天然保护,那么美军也许难以稳住战局。对于他们来说,洛东江不仅是一道屏障,而且还成了沃克得以集结人马、首次能够保护自己侧翼的有效据点。
在防御圈内,事态的发展越来越顺利。由于这一带公路与铁路纵横交错、交通十分便利,因此美军的增援部队趁机开进,并且迅速展开有效行动。对于沃克来说,在自己的范围内查漏补缺不是什么难事。此外, 6 月中旬,第 2 步兵师的第一批部队已经从美国到达朝鲜。与此同时,第一海军陆战队后备旅,即后来的陆战第1师的几批先遣队也已经抵达,正是他们在此后的仁川登陆一役中一马当先。所有这一切让双方的力量对比产生戏剧性的变化:美国的战斗能力大幅提升,而朝鲜方面却已时日不多。到了 8 月末,美军司令部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朝鲜即将准备从洛东江西北两侧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他们大约有 13 个师,每个师平均 7500 人左右,再加上一个 1000 人左右的装甲师,以及两个 500 人左右的装甲旅,战斗能力相当强大。
然而,尽管朝鲜人训练有素,并且在几周前一帆风顺、势如破竹,但是现在的局势却变得越来越难以驾驭。为了增援韩国,联合国军的空军在 8 月的飞行架次是 6 月的两倍,硬生生把朝鲜军队的凌厉攻势给压了下去,并且切断了他们粮食弹药的补给与一切后勤供应,让他们一刻也不能安宁。 8 月底,当洛东江畔的生死大战打响时,人民军高歌猛进的日子已经结束,但是美军还是很少人意识到这一点。按照某步兵小分队指挥官费伦巴赫的话来说,战场上可谓“血流成河”。数年以后,朝鲜退役将军刘成哲这样说道:“朝鲜战争原计划在几天之内结束,所以我们没有做任何坏的打算。但是在战争中,如果你对失败毫无准备,那就等于是在自讨苦吃。”
8 月 31 日,金日成不惜把 l3 个师的兵力投入到洛东江的最后战斗中去。此时双方的兵力几乎不相上下,而美国的精锐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开赴战场。譬如,第 2 步兵师的三个团中的最后一个团即第 38 团已于 8 月 19 日抵达釜山。这也就是说,当朝鲜 10 万大军跃跃欲试、准备在最后一役中一举拿下釜山港的时候,来自第 8 集团军的近 8 万美军正在釜山防御圈内严阵以待。
此前的两个月中,第 8 集团军之所以能够坚守阵地,完全是沃克个人的巨大功劳。作为一名不受东京与华盛顿赏识的军官,一个在不适于坦克作战地区作战的坦克手,以及一个率领着远比他当年率领的在法国和德国作战的军队更加不堪一击的队伍的指挥官,在 7 月末到 9 月中旬的六七个星期里,沃克完全称得上是一位才能出众、英勇无畏的将领,并且几乎没有出现过任何失误。如果说 20 世纪美国军事史中有一场战争被其他战争的雄壮所淹没的话,那一定是朝鲜战争;如果说这场战争中有一些战役被人们所忽视的话,那这些战役就一定是 1950 年 7 月至 9 月发生在洛东江畔的一系列小型战役;如果说这些战役中,有一名指挥官没有得到应得的荣誉的话,那这名指挥官就一定是沃尔顿·沃克。沃克的飞行员林奇说过这样一句话:“他是这场被人遗忘的战争中被人遗忘的指挥官。”
如果说朝鲜战争始终没有在美国民众心中留下过深刻的印象,那么较之此后发生的那些大型战役,洛东江一战与釜山防御圈就会显得更加黯然失色。在这段艰苦卓绝的日子里,沃克不愧是一名伟大的将领。当美国仍然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新义务迟疑不决时,沃克在手下兵力不足、装备落伍又毫无防范的情况下,成功地抵御敌军精心策划、咄咄逼人的攻势。当他下令让手下死守阵地时,毫无疑问,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9 月上旬的一天,他和好友林奇仍在大邱—朝鲜战争开始之前,这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然而现在却成了一个战略要地。一旦大邱镇失守,朝鲜军队就可以长驱直入,攻打南方 45 英里之外的釜山。沃克转身告诉林奇:“我们俩就在大邱街头与敌人周旋。要是他们突破了防线,我需要你和我待在一起,直到最后一刻。”
英勇无畏的沃克不知疲倦地驾驶着自己的小型侦察机,有时甚至在距离地面只有数百英尺的高度、敌军的枪林弹雨中飞行。沃克时不时地从机窗探出头来,拿着一个手提式扩音器对着自己的队伍喊话。如果看到有士兵临阵退缩,他就会立即喝令他们回到原位、坚守阵地,他娘的!他们飞得太低,所以有时林奇不得不把机身上象征着这是一架中将专机的三颗星星摘掉。随着朝鲜战争日渐深入,许多指挥官开始崭露头角,其中尤为著名的就是李奇微,他让沃克黯然失色。如果说有什么事情让人们记住沃克的话,那就是 11 月末 12 月初美军在清川江畔遭遇大批中国军队伏击时,一个愚蠢的家伙未经沃克许可擅自行动,最终使得这位指挥官声名扫地。
这对沃克来说很不公平。在洛东江战役中,他异常迅速地将自己的残部集合起来,从另一个团悄悄借来一个营,然后又将该营遣往另一个团,并且动用海军陆战队与第27猎犬队四处围追堵截,挡住了朝鲜军队一次又一次的突破。他比敌军更充分利用了地势这一至关重要的因素—由于此地交通相对便利,不仅有一条铁路干线从此穿过,而且公路网络也四通八达,因此极大地加快了美军的行进速度。而此时朝鲜军队却因无法迅速调动自己的队伍突破敌军防线,已经身陷困境。在这一阶段里,他们的失败可以归结为战场指挥失当、没有及时集结己方队伍以及未能根据实地情况变化做出迅速有效的反应。
这次失利,在美国人看来,不仅反映出美军通讯器材的落后,还折射出军内等级森严的体制缺陷。对于第 8 集团军司令部的军官来说,沃克与其说是一名指挥官,不如说是一个魔术师。无论朝鲜下一步意欲何为,他总能明察秋毫。尽管他不是什么魔术师,却有敏锐的洞察力。朝鲜军队使用的无线电密码太原始,而且不经常更换,所以美军轻而易举就能将其破译。因此,对于敌军下一步的行踪,沃克总是料事如神。这是他的重要情报来源之一,此外他还相信亲力亲为。他频繁地和林奇驾驶飞机在人民军阵地上方低空飞行,因此他们对于敌军的兵力分布与变化了如指掌。
如果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他们当时的处境,那么沃克觉得非“绝望”莫属。美军不仅总是兵力不足,而且时常为敌军有可能突破防线而感到忧心忡忡。沃克每天都会问自己的参谋长尤金·兰德拉姆上校:“兰德拉姆,今天你给我找来了多少预备队?”现在他们迫切需要的,也是他们一直需要的是—士兵。朝鲜大有可能通过海路对他们迎头痛击,而且这种危险已经迫在眉睫。沃克唯一的失误就是严重低估了洛东江湾处的人民军的实力。
此处有一小段河流折向西方,然后又掉转头向东流去,这样一来就形成一个从北至南长约 5 英里、从西至东宽约 4 英里的河湾地区。正是在这里,双方展开了这场战争中一系列伤亡最为惨重的战斗。美军痛击了人民军第4师,还从俘虏的口中得知该师已经乱作一团,因此估计这支朝鲜部队的作战能力已经十分有限。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该地区除第 4 师外,还有另外两支生力军,第 2 师和第 9 师。
当第 23 团在这里严阵以待的时候,他们比平时更加觉得与世隔绝。团长保罗·弗里曼上校后来回忆说,尽管事实证明沃克有关朝鲜军队动向的情报完全正确,但当时他却对此不以为然。 8 月即将过去, 23 团 1 营越发感觉到这里即将发生重大情况。当朝鲜军队发起进攻时,他们才在洛东江东岸待了两天。第2营已经从他们的后面跟了上来,首先到密阳镇,那里是守卫洛东江的一个据点,然后再到距离洛东江更近的昌宁。 23 日晚,他们得到不少情报,朝鲜军队在对岸的活动越来越频繁,据说有可能在当天晚上或次日晚上发动一次进攻。
根据后人的军事判断,人民军之所以在对釜山防御圈进行最后一次进攻时大败而归,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们没有布置好自己的兵力。如果他们能够把力量集中起来,全力攻击少数几个据点,那么他们的胜算就会大得多。当然,如果他们真的集中兵力,那么就会有可能成为美军炮火与空军的重点打击对象。然而沃克对这些马后炮不以为然,让他感到震惊的是朝鲜人那次残酷无情的袭击。
那是一个大雾弥漫的夜晚。早在看到朝鲜人之前,美军就听见了他们的口哨声和交谈声。在这样寂静的夜晚,敌方的每一条军令都显得格外清晰,时断时续的声音听起来那样刺耳。接着他们便听到敌军坦克隆隆驶过的可怖声音。战斗开始前,比勒中尉告诫大家,只有等看清楚朝鲜人面孔时才能开火,否则会误伤到自己人。第一个遭到袭击的是距离龙山最近的第1排。交火的声音已经很久,但是哈梅尔排里的人迟迟没有开火。不知什么时候,这场大雾稍稍散了一些,他们一下子就看见第l排正与敌军交火,于是他们立即开火,让朝鲜人措手不及。
接着,战场转移到哈梅尔排所在的位置。在这场战斗中,如果说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恐惧,凡是说自己不害怕的人都是在撒谎。每一个士兵都面临着艰难的抉择。你对活到第二天的渴望、对逃离的渴望比什么都厉害,但是,你决不能让自己的同伴把你当作懦夫。一想到当逃兵有多么可耻,会让自己的同伴对自己多么鄙夷,没有人想要临阵脱逃—正是因为如此,所有的人才能够坚守阵地、拼命死战。就在战斗刚刚开始的一刻,他们教给你的、填满你脑子的为了祖国而战、打击共产主义势力的念头统统烟消云散。
洛东江战役是一场最为艰难激烈的拉锯战。对参加过此次战斗的人们来说,每一天都是一次胜利,或者是一次失败,因为这里只可能发生这两种情形。当精疲力竭的双方遭遇时,最后决定胜负的往往是手中的刺刀。胜利已经不像往常那样分明与重要,能够多活一天才是一切。攻打某一座山头的问题在于,早晚会有另外一个军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让你去攻打另外一座山头。也许这座山头本来无关紧要,但是如果不加防守,就会让朝鲜人直逼釜山。直到 1950 年 6 月 25 日,釜山这个地方,除了本国人以外,仍然只是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小城,美军也一直不以为然,除非朝鲜人占领这座城市。
洛东江战役由大大小小上千次战斗组成,其中相当一部分都异常惨烈,仿佛就是这场大战的缩影。这次江湾之战,借用罗素的话来说,除了规模、范围与历史地位,包含著名的朝鲜战争所具备的一切主要特点。如果说从一位伟大的历史学家的角度来看,这些战斗缺乏宏大的规模,但是对参加过这些战斗的个人来讲,它们具有非同寻常的历史意义,并且始终萦绕在他们的脑海中,永远残酷地冻结在他们的记忆中。“是我们拿下了 124 高地。”有些人在回到总部以后会看着地图这样说,然后在上面插上一枚大头针。就像其他计划取得成功时那样,他们会进行简短的祝贺,随后便会有军官找到这条路上另一个地段需要防守的山头,也许是 202 或者 203 高地,然后再次派更多士兵前去把守。
朝鲜人民军开始溃败时就像一支旧式军队一样突然变得不知所措,而与法国人作战的越南人早已习惯与那些无论是空中力量还是武器装备都远胜于自己的西方强敌进行较量。如果这次战斗换作是越南人,墨菲心想,那么他们很快就会从对自己不利的战场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在洛东江岸分成小股兵力,分头潜伏到附近的群山之中,到了夜晚再伺机行军。朝鲜人民军却始终沿着大路撤退,因此在刚开始的一两天里,给了美国空军一个自由射击区。墨菲率领F连赶到此地时,看到自己从来都没有看到过的悲惨景象:公路沿线到处都是烧焦的尸体与烧焦的车辆。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原文链接 (已下线): 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43675.html
Wayback 快照: http://web.archive.org/web/20170907080234/http://www.qdaily.com:80/articles/43675.html
原始截图: http://ww3.sinaimg.cn/large/007d5XDply1g3xda0ue2rj30u07sq7w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