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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电 - 在一条小巷里，绕过某个广告牌，穿过与《哈利·波特》小说中类似的秘密入口，你就可以进入横贯城铁（Crossrail）某座未完工车站的地下世界。这片空间在托特纳姆法院路喧嚣车辆的下方不规则地扩展开来，倾斜的自动扶梯向下延伸，穿过整洁寂静的黑色售票大厅。在这里，高高的、镶有白色瓷砖的走廊空无一人，蜿蜒地通往新建的站台，从那里开始，半圆形的站台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地下深处。

横贯城铁并不是普通的地铁。作为耗资 200 亿美元，大容量高频率的伦敦列车线路，横贯城铁被标榜为欧洲最大的基础设施工程。该线路计划在明年年末开始运行。

这条路线速度极快，可以将穿越城市的时长缩短一半以上。列车有两座足球场那么长，可以容纳 1500 人，其运力是伦敦普通地铁的两倍。伦敦人喜欢抱怨他们的公共交通网络，但是同伦敦相比，纽约在大约半个世纪的时间里只是勉强建了四座地铁站。年久失修、正在迅速老化的地铁系统随时可能使城市陷入瘫痪。

不过，在不久前的一个上午，当我站在空荡荡的横贯城铁站台上，看着身穿桔黄色服装、头戴安全帽的建筑工人拖着闪亮的金属框架加固墙壁的时候，我不禁想到，新的列车究竟是开启了这座城市的另一个光辉时代，还是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去年夏天，在英国投票决定退出欧盟之前，人们为伦敦这座一边拥抱世界一边加速奔向未来的城市设计了横贯城铁。现在，这个大型项目加快了地铁运行速度。横贯城铁原本可以在这座不断发展的城市里运送更多的人，但随着英国脱离欧盟，它最终的命运却可能是在不断萎缩的城市里运送更少的人。这真是一个噩梦般的场景。

过去英国人认为，这个国家了解自己，知道自己希望在下个世纪将如何发展。不管怎样，这种平凡而可靠的长期信念是英国的力量源泉，横贯城铁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制造的。但现在，英国人甚至无法确定特蕾莎·梅（Theresa May）能否在今年保住首相职位。

今年春天，像是担心出现脱欧反对者预测的经济滑坡，特蕾莎·梅的保守党政府在竞选宣言中明显忽略了为二号横贯城铁提供资金一事，这是一个不容乐观的迹象。已经规划很久的二号横贯城铁是横贯城铁东西线路的延续，是一条重要的南北线路，其预算为 390 亿美元。

在那之后，政府的交通大臣对这个项目表示了支持——条件是，这笔巨大的费用需要由市政府以提前支付的形式承担一半。这种不完全的反转意味着政府勉强承认了一件事：不管政治影响和经济前景如何，英国在脱离欧盟以后更加需要一个繁荣的伦敦。

过去三十年来，由于疯狂的增长，伦敦的面貌得到了改观，这主要归功于政府支持的大型项目：除了横贯城铁，还有国王十字车站和圣潘克拉斯车站在大规模翻新，金丝雀码头（Canary Wharf）的横空出世，朱比利地铁线（Jubilee）的建设，东伦敦斯特拉特福德的奥运改造以及希思罗机场的扩建。

这些大型项目以不同方式帮助伦敦成为了欧洲伟大的世界级城邦，21 世纪的大熔炉以及文化和自由市场繁荣发展的当代锡巴里斯城（古希腊的富有城邦，译注）。同时，它们显然加重了城市内部的低效问题，激起了英国其它地区对于伦敦的仇恨。

横贯城铁被当成了一种民主化的纠正措施，它不仅可以缩小城市，而且可以把伦敦扩展成伟大而包容的大都会。它不仅可以用更快的速度将银行家从办公楼和数百万美元的别墅里运送到希思罗机场，而且可以为数百万目前被边缘化的低收入工人提供帮助，这些人支付不起城市中心附近飞涨的房价，只能住在更加便宜的街区，这些街区通常距离他们的工作地点很远。

如果银行家涌入城市的速度放慢，如果移民考虑前往其它地区，如果驱动城市增长的欧洲剩余资金和人力资本开始消失，情况又会如何呢？对英国脱欧持怀疑态度的人警告称，英镑已经开始贬值，通货膨胀正在抬头。一些公司已经开始计划将员工撤出伦敦。

随着伦敦的变化，英国也在变化。

老城市的新脊梁

我花了几天时间在横贯城铁的线路上旅行，试图破译它对伦敦的意义。在某种程度上，这条铁路强调和扩展了伦敦几个世纪以来的传统身份：一座向四周不规则伸展的扁平的首都，一个由迥然不同的地区组成的群落。

线路的长度约为 113 公里，每年可以运送大约两亿乘客。线路呈 Y 字形，从城市西部遥远的伯克郡出发，穿过希思罗，进入伦敦中心，然后分两路向东延伸，分别抵达埃塞克斯的申菲尔德，以及一个叫做阿比伍德的街区。这个街区位于泰晤士河历史上被人忽略的东南岸。这条与现有伦敦地铁网络相连接的线路将被更名为“伊丽莎白线”，它将为英国首都添加一条新的“铁路脊梁”。

伦敦经济学院城市研究中心主任里基·伯德特（Ricky Burdett）既是建筑师，也是城市咨询师，他表示：“针对伦敦的需要，和东西部的不平衡，以及将城市团结在一起的方式，专家和政府官员进行了多年的严肃思考，横贯城铁正是这种思考的结晶。”

伯德特指出，伦敦东部在历史上是很穷的地区，而西部和周边很富有。随着旧区改造绅士化（gentrification）向周围的渗透，东部和西部的界限变得模糊起来。东伦敦的几个落后街区肖迪奇、怀特查佩尔等长期与外部缺乏联系的东伦敦落后街区最近几年则变得时髦起来，大多数房屋的价格已经超出了许多伦敦人的购买能力。伦敦新建了一些轻轨线路来帮助落后地区发展。不过，伯德特表示，只有横贯城铁才能“将改变伦敦的许多发展成果捆绑在一起”。

在横贯城铁线的西端，没有哪个地方的开发能比希思罗更积极。一天上午，希思罗机场首席执行官约翰·霍兰德-凯（John Holland-Kaye）在机场附近一间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和我见了面，并且立即列举了一些数字。

希思罗机场不仅仅是英国最繁忙的机场。以一条新建跑道为基础的机场扩建计划预计将为整个英国带来多达 18 万个工作岗位，其中大约 4 万个岗位位于伦敦。根据横贯城铁的承诺，机场的一小时交通圈将覆盖伦敦的六百万人口和 80% 的公司。目前，机场的一小时交通圈只覆盖了三百万人口和 50% 的公司。

“当横贯城铁通车时，来自伦敦东区和本地社区的机场员工可以同样方便地来到这里。这条铁路有效地打通了整个城市，”霍兰德-凯说。

轨交建设拉动地区经济

英国脱欧后，海关将加大检查力度，移民政策也将进一步缩紧，可能会阻碍希思罗机场周边经济发展。霍兰-凯也承认风险确实存在，但认为修建横贯城铁可以防范脱欧可能造成的损失。他举例称，国王十字地区原本毒品泛滥，色情行业猖獗，但老旧的国王十字车站和相邻的圣潘克拉斯车站翻新后，整个区域完全变了样，现在还成为了欧洲之星国际列车在英国的始发站，一路通往巴黎和欧洲其它城市。

如今的国王十字地区建有一所艺术学校，还是英国《卫报》（The Guardian）的总部，以及多家高新科技医疗研发中心，未来还将成为 Google 欧洲总部所在地。事实证明，长期重大的基础建设工程可以扶持起大规模投资项目。霍兰-凯认为，修建横贯城铁说明英国仍将贯彻推进此类工程建设。

乘客坐上横贯城铁，从希思罗机场出发只需半个多小时就能抵达东面的金丝雀码头。码头从昔日的船坞港口发展成了全球金融中心，现在共有超过 11.2 万人在附近工作。1980 年代后期，金丝雀码头修缮一新后对外开放，当时唯一的进出通道非常狭窄，是名副其实的“窄街”（Narrow Street）。虽然后来金丝雀码头项目宣告破产，但伦敦地铁银禧线竣工后，金丝雀码头至伦敦市中心的线路贯通，从而吸引了大批跨国银行入驻。

这也是为什么金丝雀码头集团主席乔治·雅各贝斯库（George Iacobescu）大力支持横贯城铁工程建设的原因。他说：“伦敦未来的繁荣就靠它了。”雅各贝斯库邀请我来到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他站在桌后，桌上则是一座巨大的伦敦地图模型（就像 007 电影《金手指》里展示的美军基地诺克斯堡模型那样）。随着他一个一个打开桌上的开关，经过金丝雀码头的地铁线路应声亮起，而每条线路沿途区域的工作机会和公司收益均有所增长。打开最后一个开关时，他夸张地顿了顿。

然后横贯城铁倏地点亮了。

“许多世界重要金融机构都设在我们这儿，”雅各贝斯库手指着金丝雀码头车站模型说道。车站由伦敦著名的福斯特建筑事务所（Foster & Partners）负责设计，管状的玻璃和木质建筑雄伟而壮观，好似一艘大型游轮停泊在边上的汇丰银行英国总部大楼下方，后者同样是福斯特建筑事务所的作品。车站附近还计划开发多个项目，包括兴建上千套豪华公寓（当然还有部分平价住宅）等，将会邀请赫尔佐格和德梅隆建筑事务所（Herzog & de Meuron）等高端建筑公司设计，从而让金丝雀码头更适合居民居住。雅各贝斯库说：“我们可以创造上千个工作岗位。”

他又补充道：“英国脱欧的风险在于，万一离开欧盟后，英国失去了对金融机构的吸引力，这些机构就会犹豫是否要继续在英国发展。问题不是银行会不会撤离金丝雀码头，毕竟很多企业都签订了长期租约。真正的问题在于公司发展速度快不快。”

可是雅各贝斯库的话也不完全正确。金丝雀码头内不少新楼已经因为英国脱欧暂停施工，而且长期租约也可以随时终止。

城市政策方面的资深专家托尼·特拉弗斯（Tony Travers）告诉我说：“英国脱欧究竟会有什么影响，至少目前大家还一无所知。欧盟国家的投资者固然会有所减少，但是印度、加拿大、美国的投资者为什么会受到影响呢？甚至可以说，脱欧会让英国更加符合这些国家的期待。”

最近，利德贺大楼（the Leadenhall Building）就以 15 亿美元高价被中国房地产巨头收购，创造了英国第二高的建筑交易记录。利德贺大楼绰号“奶酪擦子”（Cheesegrater），由罗杰斯建筑事务所（Rogers Stirk Harbour & Partners）设计建造，是伦敦老金融城内最高的建筑物。除此以外，卡塔尔投资修建了碎片大厦（the Shard），它由意大利建筑师伦佐·皮亚诺（Renzo Piano）设计，是伦敦造型最优美的摩天大楼。马来西亚财团则接手改造了巴特西发电站（Battersea Power Station）的旧址，其最重要的承租人正是苹果公司。

伯德特强调说：“来这里投资房地产的可不仅仅是欧洲人。”

那么问题来了，应该关注横贯城铁还是脱欧？

东伦敦最边远的地区迟早也会和周边地区联通。从 1960 年代开始，泰晤士米德就是福利住房用地，距离轨交终点站附近还有半小时左右车程。和伦敦中部一样，泰晤士米德共有 5 万名左右住户，原本以工薪阶层白人为主，但现在涌入了越来越多尼日利亚人。非营利住房机构 Peabody 日前宣布在泰晤士米德建造数百套公寓，不少干净漂亮的房屋已修建完毕，坐落在野兽派建筑边上。后者略显陈旧，但颇为气派（同时也是电影《发条橙》的取景地）。尽管如此，泰晤士米德仍是伦敦人均收入最低的地区，只有少数几家超市营业，街上人烟稀少，而且还聚集了多家污水处理厂和监狱。总之，偏僻的地理位置让这里的居民苦不堪言。

泰晤士米德地方议员特雷莎·皮尔斯（Teresa Pearce）说：“开发泰晤士米德时，政府就承诺会配备便利的交通，但却一直没能兑现。结果你也看到了。”

相比之下，横贯城铁东南支线的终点站阿贝伍德站附近则新开张了家 Sainsbury’s 超市，静静等待即将到来的客流。这家连锁超市向来是旧区改造的风向标。街道两边的连栋住宅里现在住着泥水工人和卡车司机，不过附近的房东纷纷申请翻新住宅，总数创下了历史纪录，他们都相信横贯城铁会吸引大批银行家和律师前来。而在横贯城铁沿线，车站周边房价平均涨幅预计将达 10%。

阿贝伍德的前一站伍利奇站变化更为明显。英国地产巨头伯克利集团（Berkeley Group）正在车站选址周围建造 5000 套雅致的公寓，其中多数为高档住宅。这家开发商原本就投入了数百万资金建造新的车站。

伍利奇位于泰晤士河沿岸，是皇家兵工厂和亨利八世时期造船厂的旧址，达尔文航行探险搭乘的“小猎犬”号（Beagle）就在这里建造完工。过去这里的居民也都是白人工薪阶层，但现在也吸引了不少加勒比地区和亚裔移民，占福利住房居民总数的近 40%。公路将车站及伯克利集团开发地块两者和伍利奇其它地区分隔开来。这一边是伍利奇旧区，挤满了普通商铺和福利住房。

而在另一边，服务生正忙着在草木葱茏的露台上给客人递送玛奇朵咖啡，豪华公寓的广告比比皆是。31 岁的单身公司律师卡勒姆·多彻蒂（Calum Docherty）在老金融城工作，正在找房子的他对伯克利的开发项目很感兴趣。他说：“我还在观望，修横贯城铁之前我压根没考虑过伍利奇，这条线路则让我对伦敦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遇上英国脱欧什么的，下决心贷款 50 万英镑还是要有点勇气。”

翻译 熊猫译社 刘清山 智竑

题图来自 Crossr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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