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整个 20 世纪的种种大事,你都不应该错过雷蒙·阿隆的意见

曾梦龙 ·

阿隆的《回忆录》以极其瑰丽的方式,带领读者经历了一个个引人入胜的世界。他留下的这本著作提醒着我们一个至关重要的真理:作为知识分子,应该为看清事实而斗争,纵然他们并不总是能够如愿以偿。——《新共和》( New Republic)

作者简介:

雷蒙·阿隆(Raymond Aron,1905-1983), 20 世纪法国著名政治哲学家、社会学家。主要著作有《知识分子的鸦片》《社会学主要思潮》《阶级斗争:工业社会新讲》《国家间的和平与战争》等。

译者简介:

杨祖功(1937-),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学院法语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已退休),主要研究领域为法国经济与政治、西方政治制度等。译有《政治社会学:政治学要素》《论经济“奇迹”》等。

王甦(1982-),巴黎十大社会学博士,法国国立人口研究院研究助理,译有《男人的历史》(第三卷)、《国家间的和平与战争》(即将出版)等。

书籍摘录:

第三十章 走向苏联霸权主义?(节选)

先让我们回忆一下那些显而易见的变化。苏联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之间的冲突破坏了社会主义阵营的团结,即便这两个马克思列宁主义大国表面上和解了,它们之间的破裂也不可能得到修复。那些不属于两个阵营中任意一方的国家的数目有所增加,其势力也有所壮大,比如印度。经济方面,欧洲国家和日本从今以后开始同美国对抗。美国相对于苏联而言不再拥有军事优势,相对于它的盟国而言不再拥有无可争议的经济优势。两极体系、大西洋联盟以及两个超级大国之间那种夹杂了默契的对抗,这些情势中还剩下了哪些呢?我曾整体研究过的战后两极世界是否已经成为昨天,对当今世界是否需要做另一番解释呢?

在与这些变化相反的一面,我们观察到了某些不变因素。两个超级大国没有丧失它们的军事霸权。与苏联或美国相比,地球上的其他任何国家看起来都像矮子。理论上讲,以欧洲共同体的国民生产规模和劳动生产力水平而言,欧洲共同体毋庸置疑可以成为一个超级组织。而心理和政治上的众多原因却向我们表明,在可预见的前景中,这种潜力无法转换成实际势力。在我看来,从现在到 20 世纪末,美国和苏联会一直实际作为两极或两个超级大国存在(如果撇开一场把两极都卷进去的大战这种假设的话),这是肯定的——即便我也同样肯定不存在任何关于未来的确定主张。然而,它们能用它们的军事机器干些什么,它们能在相互对立及各自支持自己的保护国的局势中干些什么呢?

双方都拥有同归于尽的手段。犹如两个有能力互相用剑刺穿对方的决斗者,这两个各自拥有成千上万核弹头的国家能在一场暴力盛宴中互相摧毁对方的大部分城市。这种同归于尽的图景出现在了理查德•尼克松所谓的“共同确保毁灭”(Mutual Assured Destruction)这类美国官方学说中。显而易见,这种威胁没有大的威慑力——不过它也不是完全没有力量,因为战略家不应该排除敌人出于绝望而孤注一掷地做出非理性的勇敢行为的情况。即便如此,这一设想下的威慑还是更接近虚张声势。而且当虚张声势者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某个朋友实施吓唬的时候,这种虚张声势有可能会更加缺乏效果。

如果我们唯一能够设想的情况就只有这一简单模式,那么舆论的担心也会得到缓解。实际上,这一模式撇开了两个要素:飞机或导弹不一定要以敌人的城市为目标,它们首要瞄准的是对方的核武器运载工具;核炸药可以装填在大炮炮弹、轰炸机炸弹或导弹弹头中。换句话说,核武器不一定会导致同归于尽或暴力盛宴。核武器出于两个技术原因而趋于平凡:导弹的精确度提高到了如此程度(数千公里外发射误差只有几百米),炮弹或核弹头的爆炸威力又被降低到了如此低的水平,以至于我们可以设想,这将导致武器投放,尽管这些武器不会导致交战国被完全毁灭。

作者本人,来自:维基百科

就目前而言,让人恐惧的场景乃是苏联对美国的陆上导弹—— 1000个“民兵导弹”——实施第一次打击。事实上,苏联拥有 360 枚 SS-18 洲际弹道导弹——每个导弹含有 8 个爆炸威力为 200 百万吨级的核弹头,每个导弹都可以让多个美国陆基导弹丧失战斗力。美国为实施反击也准备了成千上万的核弹头,它们是装备于潜艇上的北极星导弹和海神导弹,不过潜艇导弹没有安置在发射井中的民兵导弹精确。这种反击将招来苏联的第二次攻击,而这一次就接近“共同确保毁灭”的情况了。

这一场景促成了“机会窗口”(window of opportunity)这一概念的形成。就我个人而言,我没有很严肃地对待这个概念。似乎里根政府也同我一样,因为这个概念没有包含任何紧急措施来让窗口进一步缩小;具体而言,就是它没有让导弹免受第一轮攻击的措施。

这一场景并非“共同确保毁灭”框架下的唯一设想。一些法国专家想象了 SS 20 导弹——每个导弹带有三个核弹头——袭击北约防御系统之致命处的情景。在此,人们依然是以外科手术的情形在想象打击,即在既不毁坏城市又不杀死巨大数目的居民的情况下解除敌人的武装。我不认为这种场景在现如今还有真正出现的可能;今天的科幻在明天或许就成了现实。对于接下来的数年而言,我继续相信核武器对两个超级大国而言会是最高诉求手段,美国和苏联将尽可能避免投入那些有可能向极端升级的武装冲突。

这一判断的正确性则因为存在一个重大假设而无法知晓:尽管苏联军事领导人的重要性日渐增长,继勃列日涅夫后的苏联领导人依然忠诚地按照原来的行为方式行事。比起观念上的获胜,他们对扩张和势力的渴望总是更甚,他们也不会舍弃自己的谨慎原则。入侵阿富汗并没有违背这些原则;相反,对西欧直接发动军事打击,虽不一定就会引发世界末日,但这一侵略的后果是没有人能预见的。

在我看来,克里姆林宫领导人越是有其他办法达成目标,这种直接打击发生的可能性就越小:即便实现不了对西欧的军事支配,也可以追求实现对西欧的政治支配。伊朗革命除去了美国在中东投入武装力量的主要踏板。一旦沙特阿拉伯或海湾的酋长国受到了来自内部或外部的威胁,美国还拥有怎样的干预手段呢?而如果苏联的影响借革命之势的同时又受到霍梅尼(Khomeyni)伊斯兰或巴勒斯坦起义的启发,并在世界的这一地区占了上风,那么西欧出于石油供应的原因就会依赖那些敌视西方或本身就属于苏维埃的政府。

斯大林,来自:维基百科

我们常常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苏联和美国积攒武器有什么用处。假设这两者在战略核武器水平上保持了均衡,苏联人还是一直维持了一支较美国军队而言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的军队。一方的 1 万辆坦克自然无法同另一方的 4.5 万辆坦克相提并论。我们很难再想象第二次世界大战——其中发生了持续数年之久的坦克战——再次重演。但这并不妨碍这样一种看法在欧洲——很可能也在全世界——流行着,即认为苏联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美国不过位居第二。这种想法影响着各国决策者的思想和决策——包括盟国的国家决策者。美国在 1970 年代的灾祸发生前,曾同时为西欧的军事安全和原材料供应提供保障。如今的美国已经部分丧失了完成这些任务的能力,欧洲的舆论,尤其是德国的公众舆论对这位保护者已经不再像以前那般信任。欧洲人开始向东欧寻求平衡力量的保证,在让自己对苏联有用的同时也想从苏联那里找到能源的替代来源。

中国人所说的“苏联霸权主义”是否确切定义了目前的形势?我更偏向于回答:不是。在世界经济中——如果用共产党人的词汇,就是在资本主义市场里——苏联经济只发挥了很一般的作用,完全不是一个大势力应该发挥的作用。在社会主义的世界经济中,情况则完全不同:由于苏联的举足轻重,它比起自己的伙伴国——东欧国家和越南——毫无疑问地处于支配地位。它为其伙伴国提供了大部分原材料,其中还包括这些国家需要的能源。然而,这个社会主义市场虽同资本主义市场展开了竞争,却无法超过资本主义市场。前者不仅要向后者购买制造品,而且还要以用美元表示的世界市场价格为参考,以便定出社会主义伙伴国之间的商品交换价格。简而言之,苏联因矿产资源丰富、石油生产充足、国土广袤、人口众多而确实是一个大经济势力,但它属于一种特殊的经济类型:生活水平低下,对外贸易与发展中国家模式相仿(相对于成品,它出口的是初级产品),管理水平更多处于相较先进国家的优良水平而言的低水平。从这个角度上说,无论将何种形式的霸权赋予它,都会出现某种自相矛盾。

霸权只涉及国家间体系。在中欧,苏联在战术核武器和常规武器上都具优势;它在非洲之角(南也门、埃塞俄比亚)、非洲南部(莫桑比克、安哥拉)和中东也占据了地缘政治要地。苏联向波斯湾或南非丰富矿藏地实施扩张的可能性增加了。但一切又都未成定局。 1917 年革命为布尔什维克建立世界性帝国奠定了基础,如今的布尔什维克继续在世界性帝国的道路上前进。而且,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布尔什维克扩展了空间,积累了武器。 20 年来,苏联人建成了一支海军,依理论而言,这支海军仅仅因为美国海军拥有大型航空母舰而稍逊一筹。从数量上讲,苏联军队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保持了世界第一的地位。

当我在 1982 年春天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是否不得不总结说,西方在实施纯粹防御性政治-军事策略的同时便已经不可挽回地输了?我不这么认为。美国在欧洲和近东拥有的实力让(苏联的)任何军事冒险都充满了危险。只要美国和西欧继续保持它们之间的联系,真正的布尔什维克人便会把对旧大陆直接发起攻击谴责为冒进主义行为。如今的苏联被老人政权所主导,如此情形下,我们只能凑合着把希望寄托在莫斯科寡头政治家的谨慎上。

亚欧大陆的边缘地带与美利坚共和国之间的联系有时接近断裂的边缘。联邦德国期望不计一切代价保住与东边欧洲,尤其是与东德之间的联系。当处于里根治下的美国人寻求与苏联人在言语上较量的时候,他们又因向苏联放出的贷款的数额和利率而懊悔不已。不过,既然连美国自己都向莫斯科出售了数百万吨的谷物,他们也就没有足够的威信来教训欧洲人了。在未来的岁月中,一面是苏联的扩张主义,另一面是大西洋联盟的防御战略,我在1947年命名为“和平不可能,战争不大可能”的局面也会因此而长时间持续下去。

里根,来自:维基百科

我并没有对近 35 年来发生的变化视而不见。二战刚结束时,这种好战的和平局限于欧洲。苏联在世界其他地方有的仅仅是政治和心理手段、它在各处的代理人以及与它的信仰相同的那些政党。 1982 年,苏联人却已可以随心所欲地把他们的军事力量投放到世界的所有地方。不过就帝国这一角色而言,他们还没有替代美国人。事实上,即便在美国霸权盛行的那 25 年中(1945~1970),美国也并非总能强加自己的意愿于他国,或总能做到根据自己的好恶来解决发生在世界各地的武装冲突或非武装冲突。美国没有引领非殖民化的历史运动,它成功限制了这一运动的影响。在近东,它与苏联达成了半默契,制止了以色列-阿拉伯战争。

 1982 年,美国还在对两年前就已爆发的伊朗-伊拉克战争作壁上观;作为调停者,美国也没能成功阻止英国和阿根廷之间那场荒唐战争的爆发。西撒哈拉战争已经持续了多年:法国先是在吉斯卡尔•德斯坦当政时支持摩洛哥,后又变成中立,最后于弗朗索瓦•密特朗当政时偏向于阿尔及利亚一方。军事上的双头垄断局面依然存在,却从未像如今这样在两大势力范围内隐而不显。南北对立没有替代东西对立。对西方人而言,除西欧在原材料供应上承受了变数,他们的主要威胁来自苏联的意识形态统治政权,它不把本国工业主要用于人民的福祉,而是用在扩充军备上。说到意识形态威胁,是因为苏联人又火中取栗,成功地利用了第三世界对不求进步的寡头政治的反抗;说到军事威胁,是因为苏联即便没有发起它完全有手段实施的攻击,却也玩弄了恫吓手段。

两个超级大国继续互相对抗,它们时而几近串通,时而争斗不息。两种情形如此这般交替进行的情景,至少部分地说,只是观察家尤其是欧洲人的想象。对苏联方面而言,串通是一种战术;对西方而言,它则是一种幻觉。在 1970 年代,也就是正当尼克松和基辛格为了脱身越战、缓和局势,从而签署限制战略武器谈判的第一轮协议及发表良好行为声明的时候,苏联势力比其他任何时期都获得了更大增长。它给北越提供用以侵略并摧毁南越共和国的武器时,没有显示丝毫的吝啬。东西方冲突常常发生在南方内部,换句话说,发生在发展中国家内部,这些国家被急躁不安的穷人和自私自利的富人搞得四分五裂。比起在全世界四处传播、导致西方工业国家同苏维埃国家相互对立的势力冲突和意识形态冲突来,那些被我们称为第三世界国家的群众的命运,长远看来可能会对人类未来有更大的影响。在我们的时代,自由制度的存续才是世界性历史的利害所在。

另一种威胁的影响——核武器的威胁——也同样重大,西方人一方面实施这种威胁,另一方面又在力图消除这种威胁。争论依旧不断,但它们也因技术革新和力量对比的改变有了些许翻新。导弹能够精准命中几百米远的目标,强型辐射武器可以避免摧毁建筑且把破坏局限于有限空间。核武器的爆炸威力高可达千万吨级,低则可以控制到比最有威力的化学炸弹更低的水平。两个超级大国都无法完全解除对方的武装,不过,所有最精确的陆基导弹却是有可能变得易被摧毁。一方面,一些专家强硬坚持这样的论点:对核界限的逾越无论如何都会导致向极端情况升级。而另一些专家则试图驾驭巨兽,并设想如何能无灾害地运用核武器。两方专家有着同样的目标:避免出现世界末日。但他们的方法却相反:他们要么预告说第一颗核弹的使用必将开启无可避免的大灾难,要么教导国家决策者事先就对在向极端升级的过程中于何处喊停加以思考,哪怕在向上升级的过程已经启动的情况下也要思考。

迄今为止,所有这些精妙构思都脱离了事件本身:没有任何场景被证明是与现实相符的。法国人说服自己相信让核威胁变得可靠的最好办法就是事先宣布拒绝战争。处于武器阴影下的这种和平——这些武器只能作为一种负面存在而起作用——能否无限期地延续下去呢?从对大势力之间的通过战争所寻求的和平以及对无核国家之间小型战争的首批分析和研究算起, 35 年过去了。今天的我们并不比昨天更清楚这种半和平还能持续多长时间。

越南战争,来自:维基百科

1970 年代,美国的两次轰动性大失败——北越征服南越和伊朗帝国政权陷落——动摇了整个国家间体系。美利坚共和国放弃了那些与它命运有所牵连的政权;美国国会在 1975 年武元甲部队出发进攻西贡时禁止了美国总统对此进行干涉;而且,当在被癌症侵蚀的沙阿(巴列维国王)开始丧失决策能力之时,詹姆斯•卡特也无力替代他或向他推荐一种本可能救这位统治者于水火的战略。

这两次失败,尤其是第二次,影响了美利坚共和国的信誉,还影响了力量的区域平衡。美国因为被剥夺了在伊朗的基地而丧失了在波斯湾地区捍卫自身利益的全部或部分能力。更糟的是,美国似乎出于本身政体的原因以及基于人们众望所归推选出的那个领导人无法胜任的原因,从此以后不再有能力完成二战加诸于它、后来在 1/4 个世纪中也有力地承担了的任务。

尽管发生了这些偶然事件,而且它们大多是对苏联有利的,这种对峙的自相矛盾之处依然存在。克里姆林宫的人继续努力将全世界所有种族和所有肤色的人与国家团结到自己旗下。即便马克思主义在巴黎知识分子圈中不再时髦,它也依然对知识分子以及拉丁美洲和非洲的各国人民充满了吸引力。另一方面,即便苏联对支持它的那些国家进行了武装,却没有为它们提供供给。在安哥拉和莫桑比克,那些自称实践马克思主义的政党在国家刚解放时就获取了权力,但国家还是因为意识形态和部族之间的争端而依旧四分五裂。除了武器,这些国家没有或几乎没有从苏联那里得到其他任何东西。胜负尚未分出。我们已经知道光靠国民生产总值的统计数据是无法赢得战争的。但是,我们也还不至于认为,那个对自己的坦克军团洋洋得意而其人民却在贫困和奴役中倍受煎熬的国家会注定取胜。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原文链接 (已下线): 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43380.html
Wayback 快照: http://web.archive.org/web/20190623175924/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43380.html
原始截图: http://ww3.sinaimg.cn/large/007d5XDply1g3xaxk6xrij30u08t5kj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