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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远在香港谈起梁启超,他说“此刻能做的事情,我非常地抱歉”

徐雪晴 · ·

许知远是在和小说家路内的一场对谈上说起来的,但这个活动最精彩的部分在观众问答。

今年的香港书展,作家许知远和小说家路内,展开了一场题为“个人书写与时代精神”的对谈。这场对话的有趣之处,在于两人截然不同的写作道路。

许知远的起点是新闻业,他从 1998 年开始为《三联生活周刊》等刊物撰稿,当过《经济观察报》的主笔,为《亚洲周刊》与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写过专栏。路内,则从 19 岁开始在苏州、上海、重庆的工厂内辗转,频繁地在失业与就业,以及诸如钳工、维修电工、仓库管理员等不同的工种之间切换,通过阅读苏童、林白等人的小说,以及“混论坛”,开始撰写自己的小说。

许知远与路内

对谈中展开得最多的,是他们从各自的写作起点所延伸出的变化。

路内的职业清单中,最近新增了导演的角色。拍摄的内容将是一部他尚未出版的小说。

许知远则对 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中国转型时期的历史“着迷”,梁启超成为了他主要的研究对象。在接受《好奇心日报》的专访时,他将自己的这一转变定义为“以另一种方式”来“反叛时代精神”,他想以“整体的历史”去对抗碎片化,在讲究个人感受的时代中,“寻找一个历史人物的精神”。

写作者眼界的宽窄,是两人共同提及的一个问题。

许知远认为在中文世界,“写作者把写作窄化了”:“我特别期待中国能出现爱德华·吉本写罗马帝国的衰亡,托马斯·卡莱尔写法国大革命、爱默生写美国精神的崛起,这一类能够寄托一个巨大的时代精神和历史背景的东西,我觉得好像在现在的中文世界,这是被大大压缩和消除的部分。”

而路内在谈及小说创作中个人经验的开采问题时,表示“强弩是一件丢脸的事”,在个人的知识结构与思辨能力无法满足创作的需求时,“停滞”是比“强弩”更好的选择。

两人的对谈进行得极为简短。一个半小时的讲座,近三分之二的时间被用于观众提问。我们摘录了讲座及专访的部分内容。

以下是讲座和专访的摘录:

X:许知远;L:路内;G:观众 ;Q:好奇心日报

X:我看到香港,就想起这座城市在过去的一个多世纪,它一方面是通往崭新的地方的,比如说当年康有为在这里发现了灵感,1879 年他第一次经过香港的时候,他被这个经验惊呆了,想要改变古老的中国;它另一方面又是通往过去的,1949、1948 年钱穆先生,他去桂林街找几个同事,一起建立了新亚书院的雏形,他在那里建构了一个巨大的中国传统,当那个传统在中国消失之后。

我现在就特别地着迷,从 19 世纪到现在,中国历史一步步是如何发生的。提到文学,大家就会说小说,一个世纪之前,为什么叫小说呢,因为它不高级嘛,它非常边缘化,梁启超专门写文章说小说对“欲新民”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所以梁启超那个巨大的传统,要“文以载道”,现在反而在消失了。

梁启超(来源:wikipedia)

命运是非常有趣的,我在想我们这一代人如何让书写再次辽阔起来。有的时候我就觉得很烦,我们很多写作者把写作窄化了,把它缩小化了,描述一个世界、发现一个世界、思考一个世界,这里面有审美的介入、道德的介入、价值观的介入,这是一个多么大的事情,就好像,到我们这慢慢就变成一个技艺了。如果我们这代人能把写作的范畴重新扩大,当然这里面个人经验是重要的,对更深入的个人经验的发掘,我觉得如果这里面的张力能重新输出的话,会是一个更有意思的事情。

L:你这是对小说提出的要求还是对所有写作提出的要求?

X:我觉得对写作的划分就是一个不太有意思的事情。现代小说的发明就是最近两个世纪的事,中国就更近了,我觉得写作从诗歌到小说到散文,它本身就应该是一体的东西,是用来表达世界,或者对抗世界的方式。

G:前些天在和一个前辈聊天的时候,他年龄略长于你(许知远),他觉得在他这个年龄,世界变化了,尤其是中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觉得对他的冲击非常大。90 年代的时候,中国也在经历巨大的变化,很多人下海,很多人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有问他,他觉得现在的变化比 90 年代更汹涌澎湃,是因为当时他还是在朝气蓬勃的年纪,现在因为步入中年,所以冲击会特别大?说完后,他略有沉默。我就发现,目前的阶段,不管是 20 多岁,还是 40 多岁,大家都对这个社会有不同程度的焦虑,我就想问,当时你 20 多岁的时候面对人生的迷茫和焦虑的时候,是如何去做的,包括能不能给我们在场的年轻人,一些建议和引导?

X:我觉得对我们这代人,这是两个不同的冲击。在 20 多岁的时候,我们面对人生更多可能性的渴望,社会情绪是越来越开放自由,是挺亢奋的冲击。

按你的说法,等我们人到中年的时候,历史的钟摆在往回摆,全世界都在面对这个问题,因为我们当时面对的世界是新自由主义秩序建立起来的世界,全球化的世界,到了过去两三年,你发现全世界的钟摆都在往回摆,我们确立的许多价值观,包括越来越开放、越来越自由,都在被挑战。全都是反对的浪潮、民粹的浪潮,全世界都开始筑墙。过去是全球主义,现在变成部落主义,所以我们要适应这个变化,对我们这代人,尤其是价值观探讨下,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所有的焦虑是由新技术催生的,有速度、过剩的信息对人的折磨,但很大程度上和人文主义价值观的削弱有很大的关系,因为人是通过人文主义来获得对自我的确认、身份的确认、对安全感的确认。但人文主义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尤其是在技术、商业浪潮里面,被弱化得非常严重,这是全球的危机。

但这可能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时刻,因为这意味着即使我们人到中年,仍然能够参与重建我们相信的人文主义价值。这就变成一个巨大的吸引力了。昨天晚上我很受感触,看一个关于钱穆的纪录片,他当时就跑到香港的桂林街上,旁边都是杂货铺,就租了中学的二楼,一开始班上就四个学生,其中余先生(余英时)就是其中一个吧。

钱穆(来源:sohu

我们很多人都自称自由主义者,这些青年人,真的是我们自己人吗,他们是不是没有在我们心中真正地生长起来啊,如果没有生长起来我们就是投机分子了。这个时刻能不能真正地生长起来?这时候我觉得勇气、介入变得特别重要起来。面对新的形势,你会觉得自己很弱,缺乏勇气,也缺乏准备,但或许这样一个时候是一个机会,能帮助我们把这些东西都建立起来,我觉得对你们同样如此。压力大部分时候会压垮大部分人,但是一些时候你利用得当的话,它会激发起你身上真正的意志的力量、创造的力量,我希望这个时刻能到来。

G:这个时代和 19、20 世纪的一个区别是,我们不大信任,过去我们可能信任鲁迅、胡适,但是现在我们可能连知识分子都不信任。这个不信任的时代,在价值观的选择上应该怎样去做?从全球主义到地方化的整个过程,包括国家主义、区域主义,最后又回到自私或者说自我主义的时代,当人需要面对这么多混乱的价值观,但是周遭又充满那么多不信任的声音的时候,应该如何独立地做出选择?

L:这个问题对写小说的人来说,是没办法对你提出任何建议的。写小说的人就是给你写一个故事,至于这个故事怎么解读,是完全交给读者的。

我前两天在看列维·斯特劳斯的书,他说养羊这个事,人类不是一开始养羊就是为了挤羊奶的,人类在学会挤羊奶之前,有大概 800 到 1000 年的时间,羊就是养着了,是贵族作为奢侈品用的。养了大概 800 年之后,才发现羊可以挤羊奶、剪羊毛,有很多用处,然后老百姓才开始养羊,然后贵族就不养羊了。这是很有意思的。倒置过来也是一样的,就是中国晋朝的时候,老百姓饿肚子了,皇帝问何不食肉糜。这是这个故事倒过来的说法。

X:每个时代都充满了相似的困惑。比如说在启蒙运动时代,你刚才提到的所有问题都在困扰人们,伏尔泰整天在咒骂,卢梭整天在咒骂,回到中国环境下,比如说五四时代,一样充满了这样的怀疑和困境。当然我觉得你说到的不信任的问题,和整个知识分子在过去一个半世纪里面,迅速的边缘化有很大的关系。就是有新的力量取代了,而且这个边缘化和整个的政治运动有巨大的关系。

启蒙运动与法国沙龙风气(来源:wikipedia

所以我们今天会哀叹嘛,比如我提到康梁,梁启超当时 25 岁,虽然他的行动失败了,但是他还是有机会能被卷入到一个国家行为的中心去。虽然不是最中心,但是他们在 1898 年时可以搅动这样一个变化。

到了 1917 年的时候,尽管陈独秀、胡适之,面对军阀混战,束手无策,但他们仍然可以领导一场文化运动,在政治上失去了力量,但是文化运动是可以进行的。但到了 30 年代,蒋一统中国之后,知识分子的文化领导力开始慢慢失去了。到了现在就更糟糕了,我们现在连文化领导力也靠着明星、娱乐业来倡导。知识分子就更被边缘了,这和这样一个(情况)有关系,可能和过去一个世纪以来的历程有关系。

新文化运动中的《新青年》杂志(来源:wikipedia

但是我们很多时候都会进行自我安慰。一个边缘未必是一件坏事。边缘会促使你重新去思考很多东西,而且边缘和中心的这种转化也比我们想象的要更迅速,更复杂和有趣。

就像现在这个地方,香港,1842 年的时候可能是一个荒岛,是一个绝对帝国的边缘,割出去的时候,我们道光皇帝都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是个从来都没听说过的地方。但是经过了一个多世纪,到七八十年代中国改革开放的时候,香港变成一个中心了。所有地方都渴望自己有个小香港,它变成了一个中心的力量了。但过去几年开始,它又重新开始边缘化了。

但我觉得这些东西是更重大的历史命运中的一部分,而我们自己也是这个历史命运中的一部分,可能有的时候我们的很多焦灼是因为高估自己的重要性,一方面我们要确认自己非常重要,另一方面这个个人价值又非常有限,受很多局限。我想钱穆先生他们,包括小说也一样,会教会我们很多东西,我觉得我们内心接受整个历史的命运,包括他人的命运,我觉得这可能就是我们自我成长、社会成长的过程中一个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吧。

G:我想问,很多话现在都不能讲,遇到这样的事情,以后都不讲了,或者说在这种不能讲的时候,我们还能做什么呢?真的除了沉默就只有沉默了吗?

X:蛮尴尬的,我觉得我会有蛮多愧疚的,今天晚上我会有很多自我愧疚。顾虑的事情太多了,几年前我不会这样,我不知道是因为胆怯还是因为更复杂的考虑,我现在对一件事情能够支持得更长久,才会产生更强烈的兴趣,一方面我承认我不勇敢,另一方面我觉得并不适合让我去扮演这种姿态感,我可能更希望一些更绵长的东西,梁启超也好,钱穆也好,你可以批评我逃避,或者说这是我的一种新的自我发现,我想把我的思考变得更绵长。

如果我想理解现在的许多问题和冲突,我想把它放在更漫长的历史眼光中来看待,放在一个更宽阔的世界性眼光中来看待。或许逃避和发现是同时发生的,当然我会很不安吧,所有一切我都打哈哈地过去了,但这是我此刻能做的事情,我非常地抱歉。

Q:选梁启超的原因是?

X:宽阔。如果想了解 19 世纪到 20 世纪转型的话,他是连接最多的人和思想、空间的一个人。可能我觉得我年轻时代和他有点像吧,通过报刊来表达思想,进行知识探索,都有一点像吧,但是他比我厉害多了。但我普通话说得比他好。

Q:没开始写之前,对这个人物的看法是?

X:我不了解他。我觉得他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名字,就和很多重要的历史人物一样。然后他是一个抽象的名字,但是越接近他,所有的历史脉络就越清晰起来。

我现在就充满兴趣,写完第一卷,我要搬到日本去学日语,就是他们是怎么理解日本的当时,包括他们在一个陌生的语言环境里是什么样子的,明治晚期的日本是什么样子的,对一个中国的年轻人是什么感觉呢?所以我就特别想进入这些,去找一找。横滨当时是什么样子的。

Q:你觉得你的价值观在开始写梁启超的这段时间有发生变化吗?

X:有,我觉得比以前深沉一点了。当然,这是性格。本质的价值观没有怎么变,我仍然是个自由主义者。但是会更愿意理解它的复杂性,更愿意接受耐心。因为现在写历史是一个蛮逆潮流的事情,大家都关心未来,但我蛮想能够去探索 19 世纪到 20 世纪中国转型的过程。以前都是非常模糊地知道,甚至说到五四,你都很不清楚。我觉得我能不能去寻找这么一个叙事的线索。

Q:你应该不是单纯地只是想了解这段历史吧,是想去寻找什么答案吗?

X:一部分也是啊。就是因为梁启超面临的很多问题,中国仍然面对,仍然没有解决,就是建立现代国家的困境。所以他们从那段时间是如何回应的,我觉得会给我很多鼓励吧,包括建立这段历史的线索,对你理解自己的时代有很多意义。

Q:现在很多人都说自己在写非虚构,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修饰,他们认为自己的写作是在通过记录小人物来反映大时代。

X:他们就是新闻写作吧。其实虚构和非虚构这种划分对我来说蛮无聊的。虚构中有多少真实的成分呢,真实中又有多少虚构的成分呢,就是这种绝对的划分都是没那么重要的。对我来说,世界上只有两种写作,一种是好的写作,一种是坏的写作,其他的对我来说都不太重要。至于它是戏剧,它是诗歌,它是小说,它是散文,甚至它是电视节目,电视片,它们的分别都不是特别重要,因为它们都是建构一个叙事嘛。

Q:你对好的写作的定义是?

X:帮你自己和帮助他人探索新的维度,新的层次,增加你理解丰富的程度。拓展你阅读的视角,或加深了,都好。


题图来自 wei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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