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关于集中营的书总是让人绝望,这三个母亲的故事尤其如此
“当人们得知发生在德国、奥地利、波兰境内的反犹暴行时,人们蜂拥到外国大使馆索取签证,但无功而返。面对这似乎在劫难逃的未来,有些人干脆自杀而亡。”
作者简介:
温迪·霍尔登(Wendy Holden),拥有 18 年从业经历的资深记者,其中 10 年服务于《每日电讯报》,是该报负责国内、国外以及战争新闻的通讯记者。超过 30 部著作的独著者或合著者,包括几部最为畅销的战时传记,如《北非丽影》(Tomorrow to be Brave)、《直至太阳变冷》(Till the Sun Grows Cold)、《深入敌后》(Behind Enemy Lines)等。她与丈夫以及两条爱犬生活在萨福克,并经常往返于英美两国。
译者简介:
黎英亮:华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讲师,历史学博士,研究方向为欧洲史,著有《何谓民族?》,译有《野蛮大陆》等。
冯茵:华南师范大学外国语言文化学院讲师,语言学在读博士。
书籍摘录:
一 佩利斯嘉(节选)
“美丽的女士,你怀孕了吗?”当佩莉斯嘉·勒文拜诺娃被问到这个问题时,那位党卫队讯问者面带微笑,双腿叉开站在她面前,像法医检验尸体那样对她上下打量。
约瑟夫·门格勒医生站定在这位 28 岁的斯洛伐克女教师面前,她一丝不挂地站在露天操场上,因为羞愧难当而瑟瑟发抖。就在几个小时前,她来到奥斯维辛二号营-比克瑙。时间是 1944 年 10 月。
佩莉斯嘉还不到 5 英尺高,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些。她身旁站着大约 500 位裸体妇女,彼此几乎素不相识。她们都是犹太人,到达时惊恐不已。她们从欧洲各地的家园或隔离区被运到这座纳粹占领下的波兰境内的集中营。她们每 60 人一组,被关在封闭的货运车厢内,每列火车长达 55 节。
车厢被打开那刻,她们大口喘着粗气,来到臭名昭著的铁路“站台”,置身于纳粹最有效率的灭绝系统正中央。这个灭绝系统被统称为奥斯维辛。她们马上被赶下车,叫骂声“滚出来!”或者“快滚,犹太猪!”此起彼伏。
在混乱与骚动中,人潮被面无表情、身穿肮脏条纹囚服的囚犯头目引导着,挤进坑坑洼洼的操场,而党卫队军官穿着一尘不染的制服,用皮带牵着跃跃欲试的恶犬。根本没有时间寻找亲人,因为男人和女人很快就被分开,孩子们则被推入病人和老人的行列。
虚弱到无法站立的人,或者因为挤在闷罐车厢太久而四肢僵硬的人,则被枪管戳、被皮鞭抽。“我的孩子啊!我的宝贝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回荡在潮湿的空气中。
在这长长的、被剥夺净尽的队伍前方,立着两栋低矮的红砖建筑物,每栋建筑物都带有巨大的烟囱,喷着黑色油烟,涌向铅色天空。灰色的浑浊空气夹杂着腐臭的、恶心的味道,直冲鼻孔,直灌喉咙。
在与朋友和家人分开后,年龄在 10 岁至 50 岁之间的年轻妇女,如入漏斗般通过一处电网环绕的狭窄通道,类似的电网还包围着这片巨大的营地。惊得不知所措的她们,步履蹒跚地走过那两座烟囱,走过几处深坑的边缘,走到一座巨大的单层门楼前面,那是隐藏在桦树林后面的浴室。
她们就这样不明就里地在集中营里“入住”,最初的步骤是被迫交出最后那点财物,被迫脱去所有衣服。她们用五花八门的语言大声抗议,却只是换来殴打和恫吓,迫使她们服从荷枪实弹的党卫队看守。
她们全身赤裸地穿过一处宽阔走廊,来到一个大房间,几乎所有这些母亲、女儿、妻子、姐妹都被粗暴地剃去全身毛发,动手的是男女囚犯,德国守卫则在旁边不怀好意地观赏着。
在被电动剃刀处理过后,她们几乎已无法辨认彼此。她们每 5 个人肩并肩走到点名区,在冰冷潮湿的烂泥地上赤脚等待超过一个小时,接受第二轮“筛选”。筛选者是一个男人,后来被人称为“死亡天使”。
门格勒医生,穿着严丝合缝、裁剪得体的灰绿色制服,佩着闪亮的臂章和银色骷髅领章,手里拿着一双袖口大得出奇的灰白山羊皮长手套。他的棕色头发用发蜡抹得一丝不苟,他随意地左右摆弄手套,在队伍前面来回踱步,审视着每一名新来的囚犯——每当遇到特定的对象——他就会问她们是否怀上了孩子。
轮到佩莉斯嘉·勒文拜诺娃时,她只有几秒钟时间来决定如何回答这位面带笑容、门牙漏风的军官。她没有片刻犹豫。她果断摇头,并用熟练的德语回答道:“没有。”
当时她已怀孕两个月,她期待着为丈夫蒂博尔生下孩子(她希望蒂博尔就在这座集中营的某处)。她完全不知道,如果照实回答,到底会拯救自己,还是会把自己和孩子推向未知的命运。但是,她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她以一边手臂遮住乳房,另一边手臂盖住下体,祈求门格勒会相信她那生硬的否定回答。那位“慈眉善目”的党卫队军官迟疑片刻,凝视着这位年轻“可人儿”的脸,然后就径自走开了。
他又走过三位妇女面前,猛然抓住一位畏畏缩缩的妇女的乳房。几滴乳汁让这位妇女无所遁形,她怀孕至少十六周了。门格勒往左挥了挥手套,她就被拽出队列,被推到操场的角落里,跟那群战战兢兢的准妈妈挤在一起。
那些瞠目结舌的妇女当时还都不知道,一支队伍意味着生存,而另一支队伍可能意味着截然不同的结局。那些当天被门格勒选中的妇女,对此一无所知。
犹太人在欧洲各地长期遭受迫害,尤其是 19 世纪初在俄国人手上惨遭屠戮,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随着德意志帝国、奥匈帝国、俄罗斯帝国的崩溃,犹太人轻而易举地在新建立的欧洲民族国家中定居下来。在捷克斯洛伐克,他们出类拔萃,很好地融入了社会。犹太人不仅在制造行业和经济生活中扮演关键角色,而且在文化、科学、艺术的所有领域都有所贡献。新学校和犹太会堂纷纷建立起来,犹太人在咖啡馆行业中同样占据中心位置。在罗纳家生活的社区里,他们就没有遇到什么反犹主义。
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严重的经济衰退,改变了国境线另一边的德国的氛围。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从 1921 年起成为民族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的党魁,这个党就是人所共知的“纳粹”(Nazi)党,希特勒指责犹太人控制了全民族的财富,造成德意志民族的种种苦难。在 1933 年的联邦选举中,纳粹党得到 1720 万票,希特勒获邀加入联合政府,并被任命为总理。希特勒的上台,标志着魏玛共和国民主政治的终结,标志着一个众所周知的新政权的开端,那就是第三帝国(Dritte Reich)。
希特勒在激烈的演讲中抨击资本主义,同时声讨那些试图与布尔什维克、共产主义者、马克思主义者以及苏联红军共同发动革命的人。 1925 年,希特勒在他的自传体宣言《我的奋斗》(Mein Kampf)中写道,“犹太人还活着,简直是罪恶中的罪恶”,他声言要在德国消灭犹太人以及其他“没有生存价值”的种族,他称之为“彻底解决”。
希特勒声称,他的“新秩序”是对世界大战以来德国人所承受的种种不公正的反击,他怂恿身穿褐色衬衣的冲锋队员袭击犹太人,封锁或抵制犹太商店。在被洗脑的希特勒青年团的簇拥下,希特勒的战斗叫嚣“胜利万岁!”通过无线广播从柏林开始传至四面八方。在相当短的时间内,希特勒似乎兑现了他的承诺,他带来了经济复苏,他的支持率也随之水涨船高。在所谓的成功的支撑下,希特勒的政府开始实施一系列法律,把犹太人排除出政治、经济、社会生活。“腐化堕落”的犹太图书被焚毁,非雅利安人被逐出大学校园,而那些身处海外的杰出犹太人,包括阿尔伯特•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则被永远放逐。
随着德国反犹浪潮步步升级,犹太会堂或被挪作他用,或被彻底焚毁,有时还会把被捕获的犹太人关在会堂内活活烧死。城镇的人行道上都是犹太商店橱窗闪闪发光的碎玻璃,商店窗户也被涂抹了大卫王之星或侮辱性标语。纳粹把非犹太人称为“雅利安人”,鼓励他们告发犹太人,到处弥漫着背叛与怀疑的气氛,那些多年以来比邻而居、孩子们一起成长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走在大街上会被吐口水,甚至会被殴打或逮捕。到处都有自愿告密者,他们渴望告发自己的邻居,从而染指邻居的财产。数以百计的家庭遭到有组织的抢劫,暴徒破门而入,肆意掠夺。
土生土长的德国人被鼓励搜查并自行占领人们梦寐以求的犹太公寓,他们强迫犹太人在很短时间内举家迁出。这意味着在新房客搬进来的时候,“就连炉灶上的面包都还是热的”。那些被驱逐的人只可以搬进狭小的贫民窟,实际上与过去的生活完全隔绝。
那些肢体残缺、心智不全的人,无论是雅利安人还是犹太人,都被宣布为“无价值的生命”,其中许多人被送到集中营,或者被集体处决。剩下的民众别无选择,只能服从希特勒强加给他们的《纽伦堡法》(Nuremberg Laws),并毫无怜悯地实施此法,进一步疏远犹太人以及其他种族。根据纳粹界定的“科学种族主义”,为了维持德国人的纯正血统,他们制定了“种族接受度”的规则,严格限制“犹太人、吉卜赛人、黑人及其杂种后代”的基本公民权利。《德国血统与德国荣誉保护法》(Law for the Protection of German Blood and German Honour)宣告所有跨种族婚姻不受法律保护,任何与德国人发生性关系的犹太人都会被判处死刑,以避免“种族污染”。
犹太人被剥夺了公民身份,而任何被视为“反社会”或“有危害”的人都会被逮捕。这是一种模棱两可的分类,涵盖共产主义者、政治活动家、酒鬼、妓女、乞丐以及无家可归者,还有耶和华见证人(Jehovahs Witnesses)的成员。任何人只要拒绝承认希特勒的权威,就会被逮捕,并被关押在早期的“集中营”(Konzentrationslager,缩写为“KZ”)里,它们通常由过去的军营改建而成。
雅利安人不得雇用犹太人。通过一系列渐进式改变,犹太人不得再从事律师、医生、记者等职业,犹太孩子在年满 14 岁后不得再接受教育。再后来,犹太人不得前往公立医院就诊,不得离开居所 30 公里外。公园、操场、河流、泳池、海滩以及图书馆均禁止犹太人入内。第一次世界大战纪念碑上所有犹太士兵的名字也都被凿去,尽管曾经有如此众多的犹太士兵为德国皇帝卖命。
口粮卡和食品券照常发放,但犹太人只能分配到雅利安人的一半定量。犹太人也可以到商店购物,但仅限于指定场所,时间则仅限于下午 3 点至 5 点之间,而到那时候,绝大多数新鲜货品早已被销售一空。犹太人不得进入影院和戏院,旅行时禁止乘坐有轨电车的前排车厢,只能乘坐往往是又挤又热的后排车厢。犹太人拥有的收音机都要上交到警察局,晚上 8 点至第二天早上 6 点严格执行宵禁。
出于对新政策的恐惧,数以千计的犹太人逃亡到法国、荷兰、比利时以寻求庇护。 1918 年立国的捷克斯洛伐克也成为热门的避难所。该国不仅得益于巩固的边界,而且得益于拥有法国、英国和苏联等强大的盟友,这让佩莉斯嘉的家人也和绝大多数人一样感到安全。
1938 年 3 月,整个欧洲都颤抖了,希特勒兼并了奥地利,史称“德奥合并”(Anschluss)。希特勒声称德国人有权自决,有权为国民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就在当年,第三帝国境内所有外国人的居留权都被取消。然后,波兰政府出人意料地宣布,波兰公民必须回国更新护照,否则其护照就将失效。雪上加霜的是,纳粹下令围捕并驱逐了大约1.2万名生于波兰的犹太人。不过,波兰方面拒绝接收,并将这些犹太人遗弃在边境附近一个条件恶劣的地方。
由于渴望在历经世界大战的欧洲通过谈判以实现和平,英国首相内维尔·张伯伦(Neville Chamberlain)提议举行国际会谈,并最终于当年 9 月达成《慕尼黑协定》(Munich Agreement)。在把俄国人或捷克人排除在外的情况下,欧洲主要强国实际上允许希特勒占领从北面、南面、西面包围捷克斯洛伐克的苏台德区,当地主要居住着德语居民。许多捷克人称之为“慕尼黑背叛”(Munich Betrayal),他们的祖国从此失去了战略屏障。
1938 年 11 月,一位十几岁的波兰犹太人因为流离失所而渴望为家人复仇,他在巴黎刺杀了一位德国官员。作为报复,纳粹高层下达了复仇命令,结果造成“水晶之夜”或“碎玻璃之夜”。一夜之间,德国境内数以千计的犹太住宅、会堂、商店成为袭击目标,至少 90 人被杀害, 3 万人被逮捕。接下来几个月,希特勒的支持者继续煽动反犹暴乱,但在 1939 年 3 月,元首邀请约瑟夫·蒂索(Jozef Tiso,此前被废黜的斯洛伐克天主教徒领袖)主教前往柏林。随后,埃米尔·哈查(Emil Hácha,捷克斯洛伐克天主教徒总统)也抵达柏林。两个人都收到最后通牒。他们要么自愿将其人民置于德国“保护”下——同时还要受到匈牙利领土声索的威胁——要么遭到纳粹德国强行入侵。
蒂索及其卖国政府几乎是立即就同意了希特勒的要求,无须纳粹继续插手,蒂索就被任命为新近建立的、名义上独立的斯洛伐克国(Slovak State)的总统;而在一次可疑的心脏病发作后, 66 岁高龄的哈查总统也于次日同意了德国人的条款。然而,民众之间爆发了普遍的反抗;于是, 1939 年 3 月 15 日,德国军队开入捷克斯洛伐克,并宣布成立“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保护国”(Protectorate of Bohemia and Moravia)。六个月后,希特勒入侵波兰。接着几周后,苏联从东面入侵波兰,苏联与德国的秘密协定由此曝光。英国和法国对德国宣战。欧洲民众的生活从此发生巨变。
在新建的纳粹“代理人国家”中,犹太人一夜之间就成为无家可归者。许多公共建筑物都挂上“犹太人不得入内”的标语。有时候,标语甚至写作“犹太人与狗不得入内”。当人们得知发生在德国、奥地利、波兰境内的反犹暴行时,人们蜂拥到外国大使馆索取签证,但无功而返。面对这似乎在劫难逃的未来,有些人干脆自杀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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