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这本德语小说,写的是那群觉醒的东德逃亡者

曾梦龙 · ·

卢茨·赛勒的写作,在表面事实之上反映了德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在《克鲁索》中,卢茨·赛勒用一个地方——希登塞岛和一段短暂的时光—— 1989 年 6 月到 11 月,展现了一个国家的禁锢与希望。——乌韦·约翰逊文学奖授奖词

作者简介:

卢茨·赛勒(Lutz Seiler, 1963— ),出生于德国东部的格拉市,曾是泥瓦匠和木工,参加过东德国家人民军。他于 1989 年夏季在希登塞岛的克劳斯纳饭店做洗碗工,次年完成德语语言文学专业学业, 1997  年起在勃兰登堡州威廉斯霍斯特的彼得·胡赫尔之家主持文学项目。他现居威廉斯霍斯特和斯德哥尔摩两地。

在开始小说创作以前,赛勒更为人熟知的是诗人身份,至今已出版多部诗集,其中《四十公里之夜》获不来梅文学奖。他从 2004 年开始尝试小说创作,著有短篇小说集《土西铁路》和《时间的天平》,分别获英格博格·巴赫曼奖和冯塔纳奖。《克鲁索》是他首部长篇小说,获德国图书奖、乌韦·约翰逊文学奖、卡施尼茨文学奖。

译者简介:

顾牧: 1996 年毕业于西安外国语学院德语系, 2007 年获北京外国语大学文学博士学位,主要研究方向为文学翻译理论与实践、文学理论。现任职于北京外国语大学德语系,并从事德语文学作品的译介工作,已出版译著十余部。

书籍摘录:

去海边(节选)

水面下,明暗交错的海底仿佛在不断晃动,让艾德看得入迷,迷得差点掉下去。通向下面海滩的路上有好几个黏土和沙子构成的平台,平台以台阶相连,从建筑形式看,这些破破烂烂的台阶是分散在好几个世纪建成的。每下一级台阶,周围的景色都会发生改变。那一片海景啊!他感到了希望的存在。这不就是他渴求的吗?某种彼岸,广阔,纯净,气势非凡。

到半山腰时,北边的视野开阔了,能看到海岸线上地势最高的一段。峭壁上茂密的灌木丛里是观测连的基地。“带的武器不多。”大陆那边是这样传说的,还有些窃窃私语说那些人靶子出奇地准,而且射程远到不可思议。

艾德是唯一一个利用午休时间去海边的,店里在这个时候静悄悄一片,经过那些坐船来一日游的客人在午餐时带来的混乱后,睡意笼罩了树林前的空地。这让艾德想起刚上学时的午休时光,吃完饭后,他们把靠在教室后面墙边的简易床搬出来打开,然后齐刷刷地跌进昏沉沉的梦乡。兰波倒在餐厅里一张破旧的躺椅上,这把椅子放在被称为阅读角的那个凸出部分里,那里还有一张小圆桌,上面放着杂志,《影视天地》:“你和你的花园,好点子”。兰波的脚吊在椅子把手外面,脚上是破旧的端盘生皮鞋,脸上盖着邮船每天都会送来的《波罗的海报》。所有往来于小岛之间的渡船都被本地人称作“邮船”,从大陆那边来岛上的那些船则叫“轮船”。“你是坐邮船还是轮船来的?”这是大家上来后问的第一个问题,定性的问题……偶尔,兰波也会跟其他人一起躺在树林前长满青草的斜坡上,就在距离灯塔那条路尽头不远的地方。有几天,艾德能看见三个端盘服务员并排躺在那里,白色的衬衫敞着,摊开的四肢一动不动,像被击毙的人,像禁酒时期的血战之后——三个死去的朋友,大张着双臂,躺在一块罗马人床单上:

“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早早去睡。”

来自:suhrkamp

只有克鲁索从来不休息,就好像从来不会感到累似的。他经常在洗碗间下面的地下室里干活,那里应该有个烧热水的锅炉和类似修理室的地方。或者他去捡枯枝,搬回来放到劈柴墩旁。他腰上围着红格子的擦碗布,光着上身,头发扎成一束——克鲁索真像印第安人,正在非常坚定,既强有力又优雅地做一些必要的准备工作——只是艾德说不出要准备的是什么,但肯定是什么大事。

每天都要弄柴,这是克鲁索的说法。把浮木和枯枝砍成能放进炉子的长度,或者用斧子劈成小块。他更常干的活儿是修院墙,在克劳斯纳外围呈半圆形的院墙类似那种天然的栅栏:他利用密密地长在一起的小松树的树干当桩,再把那些不太好的,比较细的矮树树枝编在一起。他自己把这道屏障称作外栅,但是内栅在什么地方却并不清楚。这道栅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会随着季节披上绿衣,而且似乎还会自己长高。

克鲁索在劈柴墩那儿干活的时候,水池里的水都会跟着颤动。艾德看过一次他劈柴,当时他被斧头的节奏,还有那个完美无瑕的身体安静有力的动作深深吸引了。木块被认真地劈成柴火。艾德知道外面的人不可能透过糊满污渍的洗碗间窗户看出他是谁,但克鲁索却突然停下来招了招手,随后,他就出现在艾德身边,手里还提着斧子。克鲁索严肃地微笑着(这两种表情在他椭圆形的大脸上总是奇特地结合在一起),又一次握住他的胳膊,然后领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花园得圈起来,不然野猪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拱得底儿朝天。”他说着,指了指树林边上的一块地,如果仔细辨认的话,能看到几块苗圃,种的东西外面埋着些烈酒瓶子,围成一圈,看上去就像酒鬼的花园,像酒鬼想要与世界和解的愿望。

克鲁索跪下来,把手放在苗圃上。

“它们是为这个来的——它们嗅到了自由的气味,跟人一样。”

他看了一眼艾德的眼睛。

作者本人,来自:维基百科

“去年它们把整个园子都糟蹋了,所有蘑菇和神草。剂量当然过大了,之后所有的野猪都感受到了彻底的自由,摆脱了一切束缚。它们不知道游了多少圈,围着岛,结果引发了射击警报。你见过野猪游泳吗,艾德?爸爸、妈妈、孩子,排成一列在水里游,你根本想象不出它们能游那么快,猪鼻子高高地支在水面上。它们也就是那样被打死的,爸爸、妈妈、孩子——啪,啪,啪。他们脑子里只可能想到:逃跑的人,侵犯边界的顽固分子,连喊话和开枪示警都不管用。一时间,下面的沙滩都被染红了,过了好几个小时,他们才发现自己弄错了。所有野猪都从水里捞上来了,厨师迈克当然想看看能不能给克劳斯纳弄点新鲜肉来,但是想尽办法也没弄着,对待逃跑的人就得用对待逃跑的人的办法:没有它们,也没有尸体——它们根本就不存在。”

克鲁索盯着地面,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几乎闭着。这个男人让艾德感到既陌生又熟悉。并不是真的熟悉,应该说是他渴求的一种亲密无间。

克鲁索从苗圃里拔掉了些什么,艾德分不清有用的草和野草,他试着去领会刚才的那个故事,想问问克鲁索关于草的事。

“那些野猪的血液里有了太多的自由,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艾德?这种自由……”他指指种药草的园子,又朝克劳斯纳的方向比了个手势,没有再说下去。

台阶底端的海滩上全是石头,艾德于是朝北边走了一段,来到最近一处有沙滩的地方,那片沙朝海里伸进去。他带着那个笨重的大笔记本(封皮上有 G 的题字),本子裹在毛巾里。艾德本以为自己能在午休时间静一静,呼吸一下大海的味道,思考思考,但他太累了,最终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海面。虽然抹了油,他的手还是好像要散架似的,皮肤上布满小孔,白乎乎,皱巴巴。浮尸的手,艾德心想。他的指甲像从甲床上脱开似的摇摇晃晃,如果想的话,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把指甲从肉上拔下来。他摊开手心冲着太阳,把手放在怀里,看着水面。

不管怎样,他的眼睛好受多了。恐惧依然在他的骨髓中跳动(没有跳!),但轮廓已经被洗碗间里充满洗涤剂和腐臭味儿的水汽泡软了。筋疲力尽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在建筑工地上当学徒的那几年,想起青年时代的那种几乎已经被遗忘的疲惫(他这样说,就好像自己现在已经老了似的),他感到一种就像思念家乡似的对劳动的渴念。这种身体上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渴求一度几乎被遗忘,或者更确切地说,已经完全被抛弃了。大学学习磨去了他的轮廓和个性,在劳动的过程中,他又变得像他自己了,劳动让他回归了一种具体的相似。“疲惫不堪”,他的存货们又开始嗡嗡作响,艾德赶紧往水里扔起了石头。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通过了考验,他现在算不算是克劳斯纳的洗碗工。

回去的路上,艾德捡了浮木,有树根,还有木头片,那大概是船只的残骸,到最后,他胸前已经抱了很可观的一大捆。顺着台阶往上爬时,这些粘着贝壳和海藻的木头险些从他手里滑落,但他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他无论如何都要通过考验。台阶很陡,汗水流进了他的眼睛,他想象着克鲁索看到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他那严肃的微笑。他看着艾德,这个还没驯化的人领悟得很快,从第一天开始就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人。艾德走到堆柴火的地方,丢下那捧木头时故意弄出很大的响动。他在迷失生活方向的时候找到了一个千金难求的导师。

译后记(节选)

顾牧

对于德国的文学爱好者而言,卢茨·赛勒的名字并不陌生。他是德国当代文坛上最具代表性的诗人之一,至今已出版多部诗集。《克鲁索》是卢茨·赛勒第一次尝试创作长篇小说,小说 2014 年出版后便引起了极大反响。除德国图书奖外,《克鲁索》还同时荣获 2014 年度乌韦·约翰逊奖。目前,这部小说已经被翻译成超过二十种不同的语言,销售二十余万册。

卢茨·赛勒 1965 年出生在德国图林根州的格拉,在正式开始文学生涯之前,他曾经在建筑工地上做过学徒。在东德国家人民军(NVA)服兵役期间,卢茨·赛勒开始阅读文学作品,并尝试创作了一些长诗。 1990 年,他进入大学学习,曾先后在哈雷市和柏林市的大学学习日耳曼语言文学和历史专业,其间,卢茨·赛勒开始大量阅读文学作品,并对诗歌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1989 年夏季,赛勒曾经在希登塞岛上的克劳斯纳做过洗碗工,这段经历成为《克鲁索》的主要素材之一。

《克鲁索》以 1989 年的东德为故事背景。在一次事故中失去了挚爱女友的大学生艾德选择暂时离开自己的生活,来到希登塞岛上的一家饭馆当起了洗碗工。在当时的东德,希登塞岛俨然是一些社会边缘人的庇护所,这些人会在旅游旺季时到岛上的旅馆、饭馆或者酒吧打短工,希登塞岛也因此聚集起一批艺术家、作家、演员、音乐家、科学家。正如小说中所描述的那样,希登塞岛“属于那些得享极乐的人,白日做梦和梦中起舞的人,属于失败者和边缘人”。希登塞岛上的另一类人是那些想要逃离东德,去往自由世界的“叛逃者”。小岛与丹麦的默恩岛隔海相望,看似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世界使得许多东德人选择这个地方作为逃离祖国前的最后一个落脚点。这两种人的存在共同给小岛营造了一种独特的氛围,这个“边界内的最后一个自由之乡”成为展示人们对自由之渴望的舞台。

在克劳斯纳,艾德结识了亚历山大·克鲁索维奇,也就是众人口中的克鲁索,两人之间由此开始了一段奇特的友谊。克鲁索对自由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他认为众人所追寻的所谓自由会发出仿佛塞壬女妖歌声一般“魅惑人的叫声”,会引诱追寻自由的人踏上一条不归路,而真正的自由并不在他们希冀的远方,它根植在每个人的内心中。在这种对于自由的理解之上,克鲁索建立起了一个乌托邦式的王国,通过极具仪式感的“分配日”“圣汤”“洗身”等活动,他一边为那些偷偷潜在小岛上伺机逃跑的人提供暂时的栖身之处和食物,一边将自己对自由的理解灌输给这些人,以免他们步那些在逃跑中葬身大海的牺牲者的后尘。帮助克鲁索维系这个王国的是希登塞岛上的短工们,核心则是克劳斯纳的短工,还有仿佛滔天巨浪中的挪亚方舟一样的克劳斯纳。

作者本人,来自:维基百科

虽然小说跟当时德国乃至欧洲所发生的历史事件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但作者并没有将视角直接对准那个时代大背景,而是用极其诗意化的叙述方式,将这个背景模糊地投射在故事人物的个人命运上。在小说的一开头,“平生第一次,他有了逃亡的感觉”,但艾德的“逃亡”却与当时千千万万想要逃离东德的人目的完全不同。艾德选择的是童年时跟父母唯一一次度假去过的地方,这使艾德的“逃亡”更多了一层象征的意义。他并非要逃向象征自由与富裕的西方世界,而是要回归自己的内心。艾德的希登塞岛更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与他一起在克劳斯纳工作的短工们谈论的是文学与诗,他们共同维护的克鲁索王国里每日进行的是带有浓重理想主义色彩的各种仪式,逃亡的人不是“难民”,而是“遭遇船难的人”。对于外界正在发生的事,这里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谈论。唯一能够让读者联想到当时历史背景的是克劳斯纳厨房里的收音机“维奥拉”,但“在厨房重重叠叠的回声中,它的声音飘忽得让人难以定位”。现实对于克劳斯纳的人而言,就像“维奥拉”模糊的声音一样,反而成了一种虚无缥缈的非现实的存在。

正如罗曼·比舍利在《新苏黎世报》上的一篇评论文章中所说:“想象一下,如果是一位不了解 1989 年那段历史的读者,他不知道当时大批的人如何借道布拉格和布达佩斯离境,并由此拉开两德统一的大幕,那这位读者绝对想不到这部小说里除了这个遇到心理问题的年轻人的故事之外,还会有别的什么。卢茨·赛勒这部构思大胆的小说讲的虽是德国转折时期的故事,但却对那些决定性的事件只字不提,作者显然是刻意将目光投向了相反的方向。”在许多采访中,卢茨·赛勒都曾反复强调说,他在小说中最想要表达的是自己对于自由的一些观点,正如主人公克鲁索所言,自由根植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只是有的时候被掩盖住了,有的时候已经腐烂了。对于每个人来说,找到这条根都是非常重要的。

卢茨·赛勒认为,《克鲁索》并不是一部以转折为题材的小说,而是一个鲁滨孙式的历险故事,一部描述两个男人之间友谊的小说。小说用 “克鲁索”这个与《鲁滨孙漂流记》中主人公名字发音相近的词,从一开始就点明了两部作品间存在的内在关联。克鲁索与艾德一样,也曾经失去过挚爱的人。类似的经历和同样的对诗的喜爱使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特别的友谊,艾德就像是跟在鲁滨孙身边的星期五一样,对克鲁索忠心耿耿,而克鲁索对艾德来说既是挚友,又像父亲。但不同于《鲁滨孙漂流记》的是,克鲁索和艾德在小说的后半部分中完成了角色的对调。曾经因为失去女友而迷失生活方向的艾德正是在这种角色转换之中完成了自我救赎。

来自:亚马逊

在时代转变的洪流下,克鲁索一手搭建起的乌托邦一点点分崩离析,曾经紧密地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克劳斯纳的短工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克鲁索搭建起来的理想王国,回到现实世界中去。失去了拥戴者的克鲁索身上曾经笼罩的光环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重的悲情色彩。克鲁索成了“一个孤独的军队统帅,一个没有军队的将军,一个正在冻僵的英雄”。这时,艾德和克鲁索的角色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曾经生活在克鲁索庇护下的艾德开始变得越来越强大,“慢慢进入了他的新角色”,因为“现在得由他负起责任来”。曾经的挪亚方舟现在仿佛一艘风雨飘摇中的小船,同时昭示着艾德和克鲁索的命运。身受重伤的克鲁索被父亲从岛上接走,回到了现实世界中。成为克劳斯纳“最后一个短工”的艾德独自支撑着克劳斯纳,直到从收音机中听到两德边界已经打开的消息。随后,他也离开了希登塞岛,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

一位擅长诗歌创作的作家是否能够驾驭长篇小说这种题材,对此,人们在《克鲁索》问世之初曾经表现出各种疑虑。事实证明,《克鲁索》完美地结合了诗歌与叙事文学的特点,成为一部别具特色的“诗人小说”。卢茨·赛勒在小说中对于历史线索诗意化的处理使得这部作品显得非常与众不同。罗曼·比舍利将卢茨·赛勒的这种叙事方式称为“诗意的挑衅”,并说:“卢茨·赛勒本可以把这部小说写成政治小说。……但小说与政治事件却始终保持了一种浅尝辄止的松散联系。由此而产生的是一种诗意的挑衅:就像是被略过的历史事件与书中个人命运之间存在的张力一样,小说的力量也正在于它没有表现出鲜明的政治立场。”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原文链接 (已下线): 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43100.html
Wayback 快照: http://web.archive.org/web/20170722055053/http://www.qdaily.com:80/articles/43100.html
原始截图: http://ww3.sinaimg.cn/large/007d5XDply1g3x8xjji1xj30u0auf1l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