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竹田勇： 1952 年生于东京，毕业于上智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曾在悉尼大学、伦敦大学留学，获得国际政治史博士，现任教于独协大学外语学部。早年专攻国际政治，尤其专注于澳大利亚研究，随后其研究对象向东南亚地区尤其是马六甲海峡的海盗转移，近年来致力于研究世界海盗的历史、海洋安全等主题。著有《移民、难民、援助的政治学——澳大利亚与国际社会》《澳大利亚的历史——多元文化融合的实验》《国际恐怖行动网——针对基地组织的东南亚》《创造世界史的海盗》等。

书籍摘录：

前言

一个国家是如何走上繁荣富强之路的？放眼世界史，国家寻求富强的途径千姿百态。其或振兴国内产业；或引进海外资本；或开发资源能源；或扩张领土；或不惜挑起战争；不胜枚举。

普通的教科书上记载着各国为追求富强而推出的种种政策，包括技术革新、农业现代化、工业革命、扩张领土、接纳移民、保护贸易、自由贸易、市场经济化、信息通信的自由化还有改革开放等。而作为国家战略的“富国强兵”一词也能不时映入眼帘。但殊不知，其中还有通过“教科书上没有记载的”手段来实现富强的国家，那便是16 — 17 世纪的英格兰。

英格兰通过“海盗行为”来追求富裕强大，花费了长达 200 多年的岁月筑建起大英帝国（British Empire）。众所周知，大英帝国的确是通过工业革命来确定其牢固地位的，但无可辩驳的事实是工业革命的资本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海盗们带来的掠夺品，即“海盗财”。“海盗（pirates）”是以“海”为舞台进行强盗行为的罪犯，但在英国人之间却往往称呼其为“海犬（sea dogs）”。英国将海盗重新定义为构筑了近代化国家基础的“英雄”而不是罪犯，并成功地将海盗行为合法化、正当化。

举个例子， 英国为了正当的“ 海盗” 行为， 提出“ 探险家（explorers）”“航海家（mariners）”“冒险商人（merchant adventurers）”等词语，用于称呼海盗。此外，后世的历史学家们还故意把效力于英国王室的海盗船称为“私掠船（privateers）”，将王室参与的海盗行为合法化。日本也将这些私掠船的海盗们翻译为“私掠船员”。也就是说，海盗们如果和国家权力合作进行掠夺的话，就被称为探险家或冒险商人，被当作英雄对待。但如果其掠夺行为和国家权力无关的话，就将作为罪犯接受审判。

从英国伦敦市中心沿着泰晤士河畔走下去，在原格林尼治天文台的周围可以找到国家海洋博物馆。在这里， 16 世纪第一个成功环绕世界航行一周（世界周航）的英国人弗朗西斯· 德雷克，被誉为“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的探险家”。此外，青少年读物（《伟大的探险家》系列）也对弗朗西斯· 德雷克赞赏不已，称之为“发现新大陆时代英国最伟大的海洋探险家”。其实殊不知，此人正是代表英格兰海盗的著名大人物，以西班牙和葡萄牙为敌竭尽全力去抢掠的“掠夺王”。此人后来被伊丽莎白女王一世册封为骑士（Knight），但其真正的功绩并非是实现了环绕世界一周，而是通过其掠夺行为，给英格兰带来的巨额财富。这段逸事如实地阐述了当时的女王和海盗之间的特别关系以及英格兰的国情。

回顾伊丽莎白女王时代，我们可以发现其中汇聚凝结了英格兰作为“海洋国家”或说是“海盗国家”成长壮大的诸多智慧。英格兰击败当时的大国西班牙海军“无敌舰队（Armada）”以后，在欧洲诸国中独放异彩。英格兰将包括印度洋至东南亚海域，再加上延伸至太平洋的地理概念称之为“东印度”，并成立了以海外贸易来支配世界市场的“东印度公司”。众所周知，东印度公司通过进口调味品、咖啡、红茶、绿茶等，在此后取得了惊人的发展。也正是英格兰的贸易商人们，向西班牙支配下的加勒比海秘密运输了大批的非洲黑人。伊丽莎白女王作为权力者、海上贸易操纵者和投资家，常常登上历史舞台，然而和其历史密切关联、总是充当先锋头哨角色的正是此书的主角—海盗。在现代社会中，称霸保险世界的劳埃德保险公司，还有作为高级红茶享誉盛名的川宁皇家御用茶，也都曾和海盗或其后裔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海盗们不仅奠定了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的经济基础，在战争时代还作为特殊部队参战，引导英格兰成为战争的胜利者。以和国家权力融为一体的 16 世纪为基点，海盗们将英格兰筑建成历史上罕见的大英帝国，并在 18 — 19 世纪，支配了整个世界的海洋。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海盗，英国绝不可能在世界史上留下诸多的丰功伟绩。

如今，在国际商务世界谈起具有“海盗精神”的企业，往往意味着企业具有开拓和挑战精神，并且通过几近违法的经济行为来获得高额效益。在金融世界进行野心的商品开发，使用强硬手段贩卖金融商品获取高额效益，成为“海盗银行”。长时间以来，一直操纵世界经济的英国金融街 the City ，原本就是海盗出身者掌控的金融市场，所谓的“海盗商务”的先祖，也是欧洲大陆的金融机关，或许正是海盗商务的正宗本家。

本书并不是如教科书一般将海盗作为罪犯来对待，而是作为英国的国家权力机关，展现出“海盗国家”英国的精髓。本书聚光于海盗这一暴力群体，探求赋予了“海盗”一词积极意义的社会背景、传统和通用于现代社会的价值观，揭秘为何本为罪犯的海盗，在英国和欧美世界会被美化为“英雄”“冒险商人”。

本书的构成如下：

第一章，着眼于从一名海盗华丽变身为国民英雄的“掠夺王” 弗朗西斯· 德雷克，从而探明伊丽莎白女王和其下属是如何利用海盗们积累财富的史实。

第二章，涉及英国和西班牙争夺海洋霸权的激烈竞争，聚焦小岛国英国是如何通过海盗们的战斗来打败大国西班牙的无敌舰队的。

第三章，集中介绍当时作为稀有医药品价值极高的香料贸易。英国和欧洲诸国展开了激烈的争夺香料战，而为了在此贸易战中获胜，海盗们成立了贸易公司。本书将详解东印度公司成立的背景。

第四章，提及贵族和富裕阶层所珍爱的咖啡和红茶。在 16 — 19 世纪的广阔视野内，逐步揭露海盗们从事的咖啡贸易和促进了红茶贸易发展的社会经济背景。

第五章，涉及和香料一样被高额买卖的砂糖。西班牙为了在加勒比海生产砂糖，需要大量的非洲黑人奴隶。本书将揭秘女王和海盗是如何巧妙地秘密运输这些黑奴们的。

在这里，我们需要重新确认海盗一词的定义。国际海洋法条约（正式名称是《联合国海洋法公约》， 1982 年被决议， 1994 年生效。日本是 1983 年签署， 1996 年正式承认、批准、公布）第 101 条“海盗行为”的定义，是将“在公海上”和“在任何国家管辖范围以外的地方”“私人船舶或私人飞机的船员、机组成员或乘客为私人目的，所从事的任何非法的暴力或扣留行为，或任何掠夺行为”定义为“海盗行为”。也就是说，“海盗行为”根据国际法，被定义为“在公海上”的“暴力行为”和“掠夺行为”。

但是， 16 世纪时期，国际法还不存在，也没有公海和领海的概念。而且海盗这一用语，英国称其为“pirates”“海之犬”，北欧称其为“viking”，还有被英国诗人拜伦选为叙事诗题目的地中海海盗“corsairs”，在加勒比海恶名卓著的海盗“buccaneers”，以村上水军著称的日本濑户内海“水军”，东海的“倭寇”，等等，在特定的地区和时代，其称呼也不尽相同。如前所述，回顾英国的海盗史，为了把“海盗”行为正当化，“探险家”“航海家”“冒险商人”“私掠船员”等用语也频繁登场。在本书中，将在海上进行掠夺行为的所有人员，都统一称为“海盗（pirates）”。

在 16 世纪，所谓的英国还尚未存在，本来应该使用英格兰一词。但本书为了避免混乱，特别使用现在的通称—英国。西班牙和葡萄牙也各自作为独立国家进行描述，但实际上，葡萄牙有过并入西班牙、在历史上消失的一段时期。而且英国和其他的欧洲诸国采用的年历也不一样，新教徒的英国和旧教徒的欧洲诸国之间存在 10 天的时间差，也是 16 世纪特有的现象。所以根据参考文献不同，还存在事件发生日期不一致的问题。本书根据英国使用的年历，记述历史事实。此类基本用语的说明，在卷末另有描述。

第一章 作为英雄的海盗—德雷克的环球航海（节选）

利用“海盗钱”挤出国家预算

作为女王的提款机，伊丽莎白女王最信赖的海盗之一，是成功实现环球航海“世界周航（circumnavigation）”（1577—1580 年）的第一位英国人弗朗西斯· 德雷克。女王宠爱德雷克的理由是他给女王和英国带来的巨额利益。当然，实现环球航海，本身也是一项伟业，但更重要的是成功收回了世界周航所花费的投资金，并获得了巨额的投资回报利益。

那么，德雷克到底给英国带回了多少资金呢？根据研究德雷克的文献进行计算的结果是，他一共带回了 60 万英镑，其中一半 30 万英镑进了女王的腰包。依据不同的文献，这个金额也会有些许出入，但当时英国的国家预算大概是 20 万英镑，也就是说德雷克将相当于三年国家预算规模的“海盗钱”带回了英国。

对于需要从安特卫普等地的海外金融商手里借款才能维持宫廷预算的女王来说，德雷克带来的“海盗钱”，意义非同寻常。倒卖海盗带回的赃物，获得利润来偿还借款，这无疑是一桩魔法般的炼金术。

进了女王腰包的 30 万英镑具体用于何处，没有留下记载，我们也无从得知。但回顾当时的状况，可以大致猜测到其去处。资金的大半用于偿还向安特卫普金融商的借款，剩余的资金部分用于宫廷支出，部分用作本书中后述的东方公司等从事海外贸易公司的成立资金。对于女王来说，“提款机”无疑是这些海盗，但女王也同时构筑了通过这些贸易公司来进行海外贸易，确保利润回收的体系。

后世英国作为贸易立国的经济基础，是由以德雷克为代表的海盗们所建立的，如果没有这些海盗们的暗中努力，英国王室的财政，甚至英国国家财政可能早就已经崩溃了。

国家英雄德雷克

作为帮助伊丽莎白女王治理国家的得力功臣，在德雷克的诞生地港口城市普利茅斯，面对着英吉利海峡的小山坡上有一个叫作“Hoe”的公园里，竖立着一尊德雷克的威武的铜像，右侧是一个地球仪。冬季来临之际，从海上吹来毫不留情的寒风，狂风夹杂着暴雨和雨夹雪，让人觉得身体也要冻僵了一般，连呼吸都很困难。不由联想到当年的德雷克也是战胜这样的寒冷狂风，才最终实现了环球航海。

德雷克作为代表 16 世纪的探险家、给伊丽莎白女王带来莫大财富的功臣，也作为成功领导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海战的军人，在英国史上留名。而且被伊丽莎白女王利用作为激发民众情绪、激励民族主义的象征性人物，也是海盗德雷克。

德雷克率领的舰队旗舰鹈鹕号（pelican），在航海途中改名为金鹿号（golden hind）。据说女王授予“国家英雄”德雷克骑士称号的地方，不是在女王宫殿，而是在金鹿号的甲板上。复原了金鹿号的帆船展示在面朝着流淌于伦敦市内的泰晤士河的船坞里，紧邻着伦敦桥附近的萨瑟克大教堂，挤在高楼大厦中间，如果不注意看的话，几乎会错过。让人不由感叹当年德雷克竟然是靠这么个小小的帆船实现了环球航海。

德雷克出生在英国西南部德文郡一个叫克兰代尔（Crundale）的小村庄，家庭为贫苦农民家庭。沿着通往英国海盗大本营的普利茅斯街道，流淌着一条狭窄的塔比河，小船可以自由来往。虽然周围是一片静谧的田园风光，但在德雷克年幼时，天主教和基督新教之间的宗教对立严重，德雷克和基督新教徒的父亲一起离开了故乡，搬到了亲戚居住的普利茅斯城镇。这里提到的德雷克家的亲戚就是闻名遐迩的大海盗约翰· 霍金斯家族。霍金斯一家被誉为伊丽莎白女王的金库管家，是“女王的海盗”，从女王父亲亨利八世时期开始就作为王室御用海盗，在普利茅斯一带暗地里有着极大的影响力。年幼的德雷克被寄养在这个海盗名门一族，在霍金斯家族的生活中，他渐渐掌握了航海术，为日后成为承担远洋航海重任的一流海盗，奠定了基础。

德雷克的过人之处在于他不仅是探险家，更在于他作为一名海盗的能力和业绩。谈到探险，听上去似乎很好听，但其目的终究是为了进行海盗行为，因此德雷克将目标设定在南美大陆沿岸。他献给女王的贡品，大多是掠夺来的赃物，主要是从西班牙船只夺取的金银财宝等。此外，在和西班牙无敌舰队海战时，德雷克动用的船只不仅仅是英国海军的帆船，还包括他们在大西洋上劫掠来的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多艘船只。德雷克凭借出其不意的“火船攻击”和海盗们擅长的游击战术，取得了海战的胜利。可以说事实上，德雷克的环球航海并不是事先计划周到的成果，而是持续的海盗行为所成就的结果。

作为继指挥了西班牙舰队完成世界周航的麦哲伦（葡萄牙人）之后，成功实现环球航海的第二位伟人，德雷克留名史书。麦哲伦在发现了南美南端的麦哲伦海峡之后，乘季风横渡太平洋，在菲律宾的宿务岛附近（麦克坦岛）的海战中丧命，未能生还。麦哲伦死后，率领西班牙舰队实现了环球航海（1519—1522 年）的是他的部下，所以说其实麦哲伦本人并没有能够实现环球航海。这么说来，作为司令官全程指挥了环球航海，并最终无恙生还的德雷克，其实应该说是世界上第一位。虽说是在大航海时代，但在那个时代，实现航海世界一周的确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实现环球航海，给伊丽莎白女王带来丰厚利益的德雷克，在 1581 年 4 月 4 日被授予骑士称号，从此被称为弗朗西斯· 德雷克骑士。出身于海盗的骑士，就此诞生了。德雷克被授予骑士称号后，的确从属于社会特权阶层，但是他得到的不是世袭贵族称号，不过是仅限一代的称号。英国贵族的最高爵位是公爵（Duke），其次是侯爵（Marquis），接着是伯爵（Earl）和子爵（Viscount），最后是男爵（Baron）。这些贵族被称为世袭贵族（Peer）。而不属于世袭贵族归类的是准男爵（Baronet）和骑士（Knight）。即使是在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之后，德雷克也没有能从女王陛下那里得到世袭贵族爵位的册封。对立下大功的海盗，可以封其为骑士，但不能随便让他加入到世袭贵族行列，这或许是女王政治上的判断。

因为伊丽莎白女王的介入，德雷克的环球航海被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难以看清其全貌。虽然资料有限，但笔者尽量将残存的资料残片拼凑连接在一起，力图为大家再现当年德雷克环球航海的情形。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弄清楚 16 世纪英国的国家战略。

题图为电影《加勒比海盗》剧照，来自：豆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