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面对纷繁复杂的图像,我们该如何观看这个世界?

曾梦龙 · ·

“今天,网络不仅为我们提供图像(那些与线上、线下的网络生活相关的图像)的入口,还为我们提供思考、体验这些图像间关系的方式。”

作者简介:

尼古拉斯•米尔佐夫(Nicholas Mirzoeff),纽约大学媒体文化与传播专业教授。他在著作《视觉文化导论》(An Introduction to Visual Culture )与《视觉文化的受众》(The Visual Culture Reader))中建立了视觉文化这一学术科目。

他的著作《观看巴比伦》(Watching Babylon)是关于在电视、电影中所看到的伊拉克战争的,被艺术史学家特里•史密斯(Terry Smith)誉为“是当今世界上最别出心裁、最视野广阔的视觉文化分析开创者的绝妙之作” 

书籍摘录:

1972年,宇航员杰克·施密特(Jack Schmitt)在阿波罗 17 号宇宙飞船上拍摄了一张地球的照片,据称,这是迄今为止被复制最多的一张照片。照片中所展示的地球表面以蓝色海洋为主导,其间穿插着绿色的大陆板块和漩涡状的云朵,因此这幅图像就以“蓝色星球”为大家熟知。

这张照片从太空的角度非常有力地描绘出了地球的整体感,视野中没有人的活动,没有人的存在。几乎全世界所有报纸都将它刊登在头版位置。

照片中,地球与图片的边框非常接近,它主宰了整个画面,彻底征服了我们的感官。拍摄时,太阳位于宇宙飞船的后方,因此这张照片展示出了地球被完全照亮时状态,非常独特。此时的地球看上去既广袤无边又易于认知。观看者在学会识别地球各大板块的轮廓后,就可以看出这些抽象的形状是怎样成为一个有生命力的生动整体。这张照片以视觉的形式整合了已知与未知,让地球变得美丽而易懂。

照片出版时,许多人认为看见“蓝色星球”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诗人阿契博德·麦克勒什(Archibald MacLeish)回忆起人们第一次看到地球全貌时的描述--“完整、浑圆、美丽、小巧”。有些人似乎是站在上帝的角度观看这个星球, 从而得到了一些有关精神与生存环境的教益。作家罗伯特·普尔(Robert Poole)将“蓝色星球”称为“一份摄影的宣言--旨在建立全球性的公平正义”。 这张照片激发出建立世界政府、甚至创造一门世界语言的乌托邦设想,其代表之一就是《全球概览》(The Whole Earth Catalog)将这幅图片用于杂志封面。最为重要的是,这张图片似乎在展示地球是一个独立的统一整体。正如阿波罗号宇航员罗塞尔·施韦卡特(Russell Schweickart)所说,这个图像所传达的是:

全局最为重要, 地球是一个美丽的整体。你期望自己可以两只手各牵一个人,他们可以是各种冲突中互不相让的对立方,然后对他们说:“看,从这个角度看地球,看着它,究竟什么是重要的呢?”
1972 年,阿波罗 17 号宇宙飞船拍摄的“蓝色星球”。

即使这张照片问世之后,也没有人从这个角度亲眼观看过地球,但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却认为通过 “蓝色星球”我们知道了地球的样子。

而现在,从特定视点观看到的那个 “大同世界”已经遥不可及。在“蓝色星球”这幅图片拍摄后的 40 年里,世界发生了四个重要的变化。今天的世界是“年轻的”、“城市化的”、“网络化的”、“炙热的”。 2008 年是这四个标志性特征的分水岭。在这一年,城市人口数量历史上第一次超过了农村人口。以巴西这个世界新兴国家为例。 1960 年,巴西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口居住在城市。到了 1972 年,即拍摄“蓝色星球”的同年,巴西城市人口已经超过了总人口的 50%。今天, 85%的巴西人生活在城市,城市人口总数已经超过了一亿六千六百万。

世界人口中的多数是年轻人,这是另一个重要特征。截止 2011 年,全世界人口中, 30 岁以下的人口超过了一半;在巴西, 29 岁以下的人口占总人口数的 62%。 12 亿印度人中,超过半数在 25 岁以下;在中国,也存在着年轻人口成为主力军的类似现象。在南非,三分之二的人口低于 35 岁。根据凯泽家庭基金会(Kaiser Family Foundation)的统计数据,尼日尔 1800 万人口中,低于 15 岁的占 52%,在非洲的撒哈拉以南地区,超过 40%的人口低于 15 岁。虽然北美、西欧和日本的人口可能出现了老龄化,但是全球人口年轻化的局势已然非常明晰。

第三个标志性的特征是连通性。 2012 年,超过三分之一的世界人口加入了互联网,与 2000 年相比,增长了 5.66 倍。网络所连通的不仅是欧洲和美国,在新增互联网用户中, 45%来自亚洲。但是,非洲撒哈拉以南区域和印度次大陆仍然是互联网发展欠发达地区,与全球数字化水平间存在较大的差距。谷歌预测:截至 2020 年,全球互联网用户将达到 50 亿。互联网已不单是一种新型的大众媒体,还是第一个具备全球通用性的传播媒介。

通过互联网创建、发送、浏览各种图像,如照片、视频、漫画、艺术、动画,是全球互联网运用中最值得关注的一项。经由互联网发送的图片数量非常惊人:每分钟上传至 YouTube 网站的视频超过了 100 小时。每个月该网站的视频浏览总时长为 60 亿小时,即平均每个地球人每月观看一小时网络视频。其中 18 - 34 岁的年龄群在 YouTube 观看视频的时间比观看有线电视节目的时间要长(请记住, YouTube 创立于 2005 年)。美国人在两分钟内所拍摄的照片数量超过了整个 19 世纪所拍摄照片的总和。从 1930 年开始,全球每年的照片拍摄量估计为 10 亿张。

50 年后,每年的照片拍摄量约为 250 亿张,此时的照片仍然是使用胶卷进行拍摄。到 2012 年,每年的照片拍摄数为 3800 亿,且几乎全部为数码照片。 2014 年,照片拍摄数量有可能达到一万亿。 2011 年的照片存量为 3.5 万亿,到 2014 年,全球照片存档数增长了约 25 个百分点。同样在 2011 年, YouTube 的访问量达到了一万亿。无论我们喜欢与否,一个全球化的社会已经浮现在眼前。所有的照片和视频都是我们努力看清这个世界的方法。我们感到制作世界的图像,并将这些图像分享给他人是必要的,我们为理解身边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以及我们在世界中所处位置而付出努力,而这些图片是所有努力中的一个重要部分。

2012 年,日本宇航员星出彰彦在太空中的自拍。

思考一下 2012 年拍摄于太空的两张照片,可以让我们大致了解到自“蓝色星球”拍摄后,我们的视觉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2012 年 12 月,日本宇航员星出彰彦(Aki Hoshide)在太空里拍摄了一张自己的照片。星出彰彦将摄像头转向他本人,略过了地球、太空和月球等景观,最终创作出了“自拍照”,或者叫作自己为拍摄的自画像。但讽刺的是,我们无法在这个图像中找到任何关于他的相貌或者个性特征的痕迹,因为从他所佩戴的反射面罩上,我们只能看到他正在看的事物—国际空间站,以及位于空间站下方的地球。

“蓝色星球”这幅照片向我们展示了地球,而星出彰彦只想让我们看到他本人。毋庸置疑,这无论如何都是一张吸睛的图像。这一次,通过重复“自拍”这一日常行为,相机和照片以一种更加直接的方式让太空变得真实而富有想象力,但是它不具备早期“蓝色星球”那张图像所造成的任何社会影响力。宇航员在这张自画像中也是不可见、不可知的。似乎,“看见这一切”是最重要的,而是否亲自去那个地点看则无关紧要。

还是在 2012 年,美国宇航局创作了一版新的“蓝色星球”。这张新照片实际上是由一系列卫星拍摄的数码图片组合而成的。事实上,从卫星轨道是无法看到地球全貌的。只有在距离地球表面 7000 公里外才能看到全貌。经过较色后的最终版照片更利于表现美国而不是非洲,这张照片的下载量已经超过 500 万次,是目前为止, Flickr中访问量最多的一张照片。

我们可以从“蓝色的星球”这张照片中识别出地球,但实际上,只有阿波罗 17 号上的三位宇航员真正看到过地球被完全照亮时的景象, 1972 年后再也没有人看过。 2012 年的这张“蓝色星球”照片貌似是从宇宙的某个点拍摄的,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照片中所有的细节都是准确的,但是它的虚幻性在于它给出了这个图像是从一个特定位置,特定时间点上拍摄的幻象。这个图像所使用的“排列式成像”(tiled rendering)是一种构造数码图像的标准化方法。我们从这些图像中粘合出一个世界,假设图像中的所见与真实世界既相符又等同。直到我们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2012 年, NASA 用数码照片合成的新版“蓝色星球”。

这本书是想帮助你观看这个已经发生很多变化,并且还在不停改变的世界。视觉文化是那些可见之物与我们为所见之物赋予的名称之间的关系,同时他还包括那些不可见,或被排除在视野之外的事物。简而言之,我们不是简单的去看那些眼前之物,并将此称为视觉文化研究,而是将所见之物集合成与我们的知识系统和已有的经验相匹配的世界观。有一些机构试图规范这种世界观的形成,我们被一些机构告知:“这里没有什么可看的,往前走”,这也被法国历史学家称为“历史的警察版本”。

视觉文化这一概念作为一个独立研究领域开始广泛传播发生在我们观看世界的方法发生重要变化的前夕。 1990 年左右,冷战的结束将世界划分为两个区域,相互之间几乎看不见对方,而这个时期恰好也是后现代主义兴起的时期。后现代主义将现代主义的摩天大楼从朴素的立方体转变成具有媚俗和模仿元素的戏谑式高塔,现在,这样的建筑充斥在全世界的地平线上。城市看上去已截然不同。围绕性别、性、种族等问题形成了一种新的身份政治,它引导人们以不同方式看待自己。这种政治对整个世界在冷战时期所形成的全球确定性(global certainties )并没有信心,并开始怀疑世界拥有美好未来的可能性。

1977 年,在英国社会、经济危机期间,性枪手乐队(Sex Pistols)曾将这种情绪简要的概括为“没有未来”。这些变化又因个人电脑时代的来临而加速,个人电脑时代将控制论下的神秘世界转换成一个用于个人探索的空间(就像大家所知道的电脑操作一样), 1984 年,科幻小说作家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将之称为 “网络空间”。视觉文化研究就是在那个时候闯入学术视野中的。它将表现男女平等、政治批评等高雅艺术的研究与流行文化、新型电子影像研究结合在一起。 

1990 年,你需要去电影院观看电影(除非电视上重播),去画廊看艺术品,或者去某人的家里看他们的照片。现在,所有这些都在网上完成。无论我们在哪里,无论是在什么时间点,只要想看就可以看。网络将视觉空间重新划分并进行拓展,但与此同时,用于展示图像的屏幕尺寸通常被缩小了,图像质量也下降。

来自:亚马逊

今天,在曼纽尔·卡斯特(Manuel Castells)所说的由电子化信息网络所构建的社会生活方式——“网络化社会”中,视觉文化是日常生活中的重要表现。这其中网络不仅为我们提供图像(那些与线上、线下的网络生活相关的图像)的入口,还为我们提供思考、体验这些图像间关系的方式。

此书旨在提供一套视觉文化的思考工具,它观看这个世界的方式主要围绕如下观点:

• 所有的媒介都是社会媒介。我们使用这些媒介向他人描述自己。

• 观看活动其实是全身参与的一套复杂的感觉反馈系统,而并非只是眼睛。

• 相比之下,视觉化是运用空中飞行技术来描述这个像战场一样的世界

• 现在,我们的身体就像数据网络的延展部分,点击、链接而后自拍。

• 我们用屏幕记录自己的所见和所想保存在屏幕上,并随身携带。

• 视觉理解是由我们所看见的和所学会的忽略共同组成的。

• 视觉文化不仅是一种观看正在发生的事情的方法,而是我们创造变化的积极途径。

视觉文化既是一个研究领域,也是日常生活的一种真实存在。需要向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道歉的是,现在的视觉艺术研究重点已经不再是创建、拓展视觉材料的新档案,而是将这些视觉材料映射到不同的地区,以此来发现视觉和文化这两个整体之间的关系,并且认识到我们正在学习的最重要的观看是在全球范围内出现的变化。

所有的这些会将我们领向何处?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当印刷机发明,第一份出版物诞生时,人们不可能想象出大众文学会如何改变这个世界。两个世纪前,由于战场太大,想要看到全貌不能靠裸眼,于是精锐部队使用一些视觉化技术来想象战场的实际状况,而今天,这个技术现在已经转化到亿万人的视觉文化中。困惑、无序、释放、焦虑同时产生。

《如何看世界》一书讨论了我们是如何将这些变化组织起来并使他们对我们的视觉世界产生意义。我们将看到什么在兴起,什么在衰退,什么是大家正在强烈辩驳的。与阿波罗宇航员不同,我们的双脚正牢牢站在地球上。我们要去观看的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题图为电影《拆弹部队》剧照,来自:豆瓣。未标注来源的文内图均由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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