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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英雄还是混蛋,他是俄罗斯当代最具争议的人物之一

曾梦龙 · ·

“利莫诺夫他在乌克兰时是个无赖;苏联地下社会的偶像;流浪汉;然后又在曼哈顿一位亿万富翁家里当男仆;巴黎的时尚作家;迷失在巴尔干半岛的士兵;现在进入后共产主义的混沌世界,在一个绝望青年的政党里做个威望十足的老年领袖。”

作者简介:

埃马纽埃尔•卡雷尔(Emmanuel Carrère), 1957 年生于巴黎,法国当代著名作家、编剧、制片人,法国国宝级历史学家路易斯·卡雷尔之子。他毕业于著名的巴黎高等政治学院,从 1983 年出版了第一部小说《美洲豹的朋友》以来,共出版了十多本小说,编导了近二十部电影和电视剧; 2010 年起,当选为戛纳电影节评选委员会委员。卡雷尔还获得“科幻小说大奖”“费米娜文学大奖”“雷诺多文学奖”“法兰西学院奖”“法语文学大奖”“意大利蒙德洛国际文学奖”等十几个文学奖。

书籍摘录:

我很难把这些形象交集在一起:我从前认识的流氓文人,遭到追捕的游击队员,负责的政治人物,几本杂志的“人物”专栏怀着爱心报道的时尚名人。我想要有更清楚的了解,必须去找他的政党的战士、基层纳布。那些光头每天用黑色伏尔加车把我带到他们的领袖身边,起初叫我有点犯瘆,其实是些温和的男孩子,他们说话不多,或许是我不会打交道。从卡斯帕罗夫的记者招待会出来,我跟一个女孩搭讪,仅仅因为我觉得她漂亮,问她是不是记者。她回答我说是,原来她在国家布尔什维克党部的互联网站工作。她长得小巧玲珑,娴静,穿着得体:她是个纳布。

我通过这个可爱的女孩,遇到一个同样可爱的男孩,他是莫斯科分部的一位地下负责人。他的长头发束在后脑勺,表情开朗友好,实在没有一点法西斯的样子,倒不如说“另一个世界主义”的战士,或者塔尔纳克事件中的独立小组成员。在他郊区的小公寓里,有马努乔的唱片,墙上挂他妻子画的让- 米歇尔· 巴斯基亚风格的画。

利莫诺夫,来自:维基百科

我问:“你妻子也参加你的政治斗争?”

“喔,是的,”他回答我说,“不过她现在关在牢里。她是2005年大审判里的三十九人之一,波利特科夫斯卡娅关注的那次。”

他说这话时张开嘴大笑,非常自豪——至于他,若不一起关在牢里,这不是他的错:只是对我还没有这样做,可能下次吧,不会漏的。

我们一起去塔甘斯卡娅市区法庭,那天有几名纳布要提审。法庭很小,有几名上手铐的被告关在一只笼子里,在三条供旁听者坐的板凳上坐着他们的同伴,都是党内的人。他们共有七人关在铁栅栏后面;六个男孩,相貌极不一样,从留大胡子的穆斯林大学生到穿厚运动衫的工人阶级英雄,有一位妇女年龄较大,黑头发束在一起,面色苍白,有点姿色,派头像手里转动香烟的左翼历史教员。他们被控犯有流氓行为,也就是跟普京一派青年打群架。双方都有轻微受伤。审问时,他们说是坐在对面的人首先动手,倒没有受到追究,这场审判完全是政治性的,如果要为他们的信念付出代价,没有问题,他们会付的。被告方提出的论点是这些刑事被告不是流氓,而是严肃的学生,成绩良好,他们已经被羁押了一年,足够抵消刑期了。这条论点没有说服法庭。给每人都判上两年。法警把他们带了出去,他们一边往外走一边笑,伸出拳头,说:“至死不变。”他们的伙伴瞧着他们眼红:这是些英雄。

英文版封面,来自:亚马逊

他们这样的人有几千,可能有几万,当犬儒主义已经变成俄罗斯宗教,他们奋起反抗这个态度,对利莫诺夫表示一种真正的崇拜。这个人从年纪上来说可以做他们的父亲,对最年轻的少年来说甚至可以做他们的祖父,却过着每个人在二十岁时梦想的冒险家生涯。这是一部活的传奇,这部传奇的核心是他们谁都想模仿的,那就是他在整个监狱生活中表现的“酷酷的”英雄主义。他在托沃堡待过,那是克格勃的堡垒,在俄罗斯神话中,极大程度上相当于旧金山湾的恶魔岛,他住过条例最为严厉的劳改营,他从不发牢骚,从不屈服。他不但想方设法写了七八部书,还有效地帮助他的狱友,他们最后都把他看成是一位超级酋长,也是一位圣人。他卸去镣铐的那天,犯人与看守都争着给他提箱子。

当我问利莫诺夫本人监狱怎么样,他起初仅仅用俄语说了一句还行。没有问题,没什么可提的,只是后来他才告诉我下面这则小故事。

他从托沃堡被押解到伏尔加河畔的恩格斯劳改营。这是一座模范设施,新造的,雄心勃勃的建筑师深思熟虑后的成果,乐意提供外国人访问参观,让他们得出可喜的结论,看到俄罗斯监狱制度获得的进步。事实上恩格斯的囚犯称之为“欧洲古拉格”,利莫诺夫保证说,这座建筑物虽然精致,但里面的人并不比住在铁丝网围绕的传统木棚里更舒服——还可说更差。不管怎样,营里的盥洗设备是用一种抛光不锈钢板做成的,上装一根铸铁管子,线条简纯,跟设计师菲利普· 斯达克设计的酒店一模一样;利莫诺夫的美国出版商八十年代末邀请他到纽约最后一次做客,就住在这样的酒店里。

法语版封面,来自:亚马逊

这事引起他的深思。他的狱友没有一个能够作出这样的比较。纽约时尚酒店里的时尚客人也没有一个能够。他自问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利莫诺夫以外,有多少人他们的阅历是如此不平凡:陷身在伏尔加河畔一座劳改营里当个普通法囚犯,又作为当红作家住进了菲利普· 斯达克设计的酒店。没有,他作出这样的结论,肯定没有,他为此感到自豪。我理解这份自豪感,也是这点让我有意去写这部书。

我生活在一个安静衰退的国家,那里的社会流动性是有限的。我生在第十六区的一个布尔乔亚家庭,长大后成了第十区的一个波波族。父亲是高级白领,母亲是著名历史学家。我写书,写电影剧本,妻子是记者。父母在雷岛有一幢度假别墅,我希望在加尔也能买上一幢。我不认为这不好,也不说明在人世中过得很得意,最后从地理和社会文化观点来看,不能说生活带我远离了自己的基地,我的大部分朋友也都如此。

利莫诺夫他在乌克兰时是个无赖;苏联地下社会的偶像;流浪汉;然后又在曼哈顿一位亿万富翁家里当男仆;巴黎的时尚作家;迷失在巴尔干半岛的士兵;现在进入后共产主义的混沌世界,在一个绝望青年的政党里做个威望十足的老年领袖。他把自己看成是英雄,别人可以把他看成是混蛋:在这一点上我不作评论。然而,我只是觉得萨拉托夫盥洗室这件事很搞笑,我又想到他的如浪漫小说一般的危险生活,也说明某些事,不单关乎他利莫诺夫,不单关乎俄罗斯,也关乎从二次大战结束以来我们大家的历史。某些事,是的,但那又是什么事呢?我写这部书就是为了把它弄个明白。

题图来自:alchetr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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