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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耐克合作的传奇长跑教练,卷入了一场兴奋剂丑闻中

Matt Hart · ·

一份由反兴奋剂官员公开的报告显示,著名教练阿尔贝托·萨拉扎尔使团队中的戴森·里岑赫恩、莫·法拉赫和其他长跑运动员违反了药物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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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奥运会长跑运动员戴森·里岑赫恩(Dathan Ritzenhein)由于服用了甲状腺药物开始感觉恶心——这种药并不是医疗所需,而是他那位在体育界强势而又争强好胜的教练强烈推荐给他、用来提高成绩的。

这位教练就是阿尔贝托·萨拉扎尔(Alberto Salazar),本身就是长跑的传奇人物,职业生涯结束后,他开始与世界最大的运动服装制造商耐克进行合作,为一些有天赋的长跑运动员进行训练。在里岑赫恩表达过担忧之后,他就被解雇了,随后里岑赫恩发誓自己说的是真话,他说,萨拉扎尔关注的只有在一场即将到来的比赛中提高里岑赫恩的内分泌系统循环速度,“他并不关心哪些东西对我的健康有好处”.

里岑赫恩和萨拉扎尔在药物问题和如何提高比赛成绩方面的不和,其实在俄勒冈项目中并不罕见——这个耐克投资的优秀团队是由萨拉扎尔带领的,队内有几位世界最知名的长跑运动员。里岑赫恩的经历和事件本身也涉及到了其他几位运动员,个中细节在一份由美国反兴奋剂局(United States Anti-Doping Agency)撰写的机密报告中有详尽描述,《纽约时报》拿到了这份报告。

报告的部分内容已经被伦敦《泰晤士报》报道过,它用多达 269 多页的内容描述了俄勒冈项目内部高压、机密和潜在的药物问题,而这个项目的目的,也是为了让美国的长跑运动再次在世界舞台上占有一席之地。

萨拉扎尔坚决否认自己违反了兴奋剂条例。他表示自己和手下的运动员一直严格遵守反兴奋剂局制定的所有条款。

但反兴奋剂官员却在报告中把他说成是一个永远为耐克麾下那些世界级运动员打开着的移动药箱。据透露,他会提供或帮助队员们得到处方剂量的维生素 D、降钙素、硫酸亚铁、舒利迭(Advair,一种治疗哮喘的药物,译注)、睾丸素以及各种各样的甲状腺药物,其中很多种并未证实对跑步者有益。

2015 年,BBC 和 ProPublica 在节目中报道了项目前队员和工作人员说出的作弊行为,反兴奋剂局于是开始调查萨拉扎尔和俄勒冈项目。

美国反兴奋剂官员现在认为,萨拉扎尔和德克萨斯一位内分泌医师进行了有违反兴奋剂条例的药物摄入,并合谋掩盖这一事实,对运动员谎称药物是合法的。

美国反兴奋剂局去年没能成功取得休斯顿内分泌医师杰弗里·布朗(Jeffrey S. Brown)博士的证词,他的律师称那是“非法调查”。图片版权:Eric Kayne

“萨拉扎尔的行为显然是有预谋、有误导性并且不诚实的,”反兴奋剂官员在报告中写道,这份报告起草于 2016 年 3 月,用于向德克萨斯医事委员会进行申诉,想要迫使那位内分泌医师公布医疗档案。

萨拉扎尔拒绝配合反兴奋剂局的调查,也没有对采访请求予以回应。耐克也拒绝回应有关这份报告的问题。

里岑赫恩则拒绝对他和萨拉扎尔在训练期间的详情进行评论,而是坚持他在报告中的证词,在这份宣过誓的证词中,他和其他运动员讲述了他们在训练中感受到的巨大压力,他们要么按教练指示行事,要么失去生计。

报告称,耐克的运动员“都很清楚地知道,他们的机会是可以被阿尔贝托·萨拉扎尔剥夺的,这些机会既取决于萨拉扎尔的喜好,也取决于他们自己的比赛成绩。”

“这样的事实让他们倍感压力,只好尽力去满足萨拉扎尔的要求,采用他推荐的任何药物和训练方法。”

从补充剂开始

对于里岑赫恩来说,2004 年跟耐克签订合同是他多年艰苦训练的最高回报。“签订职业合同是每个孩子的梦想,”最近接受电话采访时他表示。

2007 年他搬到俄勒冈州,但直到 2009 年 6 月才开始跟随萨拉扎尔加入到俄勒冈项目的训练中。他告诉反兴奋剂局的官员,刚加入到团队他就“开始大量服用补充剂,那是阿尔贝托放在地下室一间屋子里的,几乎所有队员都要吃”。

2010 年 6 月,据里岑赫恩的证词所述,由于受伤,经历了一个毫无收获的赛季之后,他和萨拉扎尔的话题就转移到了“合成甲状腺”的补充,这“有助于提高低睾丸素的水平”。在耐克实验室所做的血液检测显示,里岑赫恩的甲状腺激素水平和睾丸素水平均在正常范围内。萨拉扎尔不管这些,让他去找杰弗里·斯图尔特·布朗(Jeffrey Stuart Brown)博士,这位内分泌医生以主张合成性甲状腺药物可以提高比赛成绩而闻名。

2012 年 1 月,里岑赫恩参加在休斯顿举行的美国奥林匹克马拉松比赛。他告诉一位反兴奋剂官员,他在赛前摄入过一份左旋肉碱。图片版权:Thomas B. Shea/盖蒂图片社

第二天,布朗博士给他开了左甲状腺素钠(Levoxyl),这一是种甲状腺素药物。(左甲状腺素钠并不是违禁药。)

根据报告中所写,布朗是萨拉扎尔的私人医生,一直以每月收取固定费用的方式为俄勒冈项目的运动员服务。里岑赫恩表示,他当时对这些完全不知情。

去年夏天,美国反兴奋剂局(简称 Usada)试图强迫布朗博士宣誓做证,但没有成功。布朗的律师当时表示,反兴奋剂局所进行的是一次“非法调查,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问题来。”

布朗博士在田径界以擅长为长跑运动员诊断甲状腺功能减退而著称。这种病症主要表现在甲状腺活跃性降低,从而导致体重增加和身体疲劳,但一般认为在运动员中间非常少见。

一些专家表示,甲状腺激素可以起到类似兴奋剂的作用,让运动员的体重减轻,身体也更灵敏。

布朗博士在一份通过律师发表的声明中表示:“在我的职业生涯里,病人的健康一直、也永远都会是第一优先权,我不会被任何手段威胁或强迫,对任何法庭上出现的任何无根据的指控,我都会辩护到底。”

2011 年 1 月,萨拉扎尔得知了英国诺丁汉大学的一项研究,表明运动员体内的左旋肉碱达到极高水平、甚至超出正常范围时,比赛成绩似乎会有所提高。(左旋肉碱是身体中本来就存在的物质,可以帮助脂肪转化成能量。根据世界反兴奋剂机构的规定,左旋肉碱作为一种补充剂并不是违禁药物。)

和相关研究人员联系之后,萨拉扎尔意识到,市面上至少会出现一种左旋肉碱饮品。他用了耐克很多钱投入到饮料的试生产中,然后开始把饮料分发给长跑队员,并告诉他们饮用这种特殊的左旋肉碱产品是需要保密的。萨拉扎尔明白,如果他的竞争对手也发现这种方法,他的优势就没有了。

众所周知,左旋肉碱水平是很难提高的,不过坚持服用这种饮料六个月的话,就能在比赛场上发挥出明显的优势。萨拉扎尔很有耐心,而里岑赫恩距参加 2012 年奥运会马拉松比赛只有两个月时间了。

塔拉·埃德曼(Tara Erdmann,右),当时耐克俄勒冈项目的成员,刚刚参加过 2013 年在德梅因举行的美国户外田径锦标赛一万米赛跑。她现在名叫塔拉·威灵(Tara Welling),已经离开了俄勒冈项目。图片版权:Christopher Morris/Corbis,经盖蒂图片社发布

诺丁汉大学研究人员写到了一个方法:他们为病患输注了左旋肉碱,从而让病患体内左旋肉碱的含量较基准水平增加了几千倍。通过这种方式,只要短短 4 小时 10 分钟,就能达到饮用左旋肉碱饮料 6 个月的效果。萨拉扎尔紧急行动起来。他决定在一位员工身上试验这种方法。助理教练史蒂夫·马格内斯(Steve Magness)成为了那个被选中的小白鼠。

马格内斯一开始并不乐意,但最后他还是同意了萨拉扎尔的请求,立即进行了一次输液前跑步机测试。反兴奋剂局取得的医疗记录显示,2011 年 11 月 28 日,布朗医生以重力静脉滴注的方式,连续为马格内斯滴注了 4 小时 10 分钟的左旋肉碱。这份记录指出,布朗医生滴注的时间、使用的方法、调配的右旋糖和左旋肉碱溶液,与诺丁汉大学研究人员列出的完全一致。

反兴奋剂官员认为,左旋肉碱并非违禁药物,但布朗医生使用的注射方法是遭到禁止的。反兴奋剂规定:“除在住院治疗、外科手术或临床研究中合理接受输液及/或注射以外,禁止每六小时输液及/或注射超过 50 毫升液体。”

50 毫升液体大约相当于三勺的量,用不着四个小时来输注。

报告称,布朗医生在马格内斯的医疗记录中略去了一些关键信息,比如他的左旋肉碱输液量。不过从马格内斯本人的宣誓证词中,反兴奋剂官员得出了结论:“布朗医生给史蒂夫·马格内斯的输液量很有可能至少达到了 1000 毫升(1 公升)。”

马格内斯近来接受采访时表示,他当时并没有注意到输液量超过了 50 毫升,不知道这违反了反兴奋剂规定。“布朗医生和阿尔贝托都告诉我,这是美国反兴奋剂局允许的,我错误地相信了他们。”

马格内斯表示,他在滴注完左旋肉碱后又参加了一次跑步机测试,结果“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萨拉扎尔对此沉醉不已,他迅速集中精力,准备让里岑赫恩尽快接受这一治疗。

然而,了解输液过程后,里岑赫恩对萨拉扎尔说:“这合法吗?这听起来不合法啊。”

2013 年俄勒冈州比弗顿,萨拉扎尔与卡姆·莱文斯、莫·法拉赫及拉普在耐克训练营进行训练。图片版权:Doug Pensinger / 盖蒂图片社

报告称,萨拉扎尔和布朗医生意识到,这种方式是违反反兴奋剂规定的,因此他们改变了输液方案。之后,他们缩短了可疑的四小时输液时间,运动员只需要输液一个多小时即可。

反兴奋剂官员取得的一封电子邮件显示,萨拉扎尔后来似乎对里岑赫恩进行了误导:“嗨,达坦,我们正在使用最新技术,但我们不会冒险搞砸的。所有一切都是光明正大、获得美国反兴奋剂局批准的。他们很熟悉我,因为我做任何事都会提前获得许可!”

反兴奋剂局在报告中指出:“萨拉扎尔所谓总是‘在做任何事前’获得美国反兴奋剂局批准的说法,是令人啼笑皆非的无稽之谈。”

里岑赫恩表示,由于他的成绩表现令人失望,耐克开始减少了他的薪酬。当时他以为,自己要么选择接受输液,要么选择离开俄勒冈计划。他在报告中说:“当时在我看来,我没法拒绝输液。”

2011 年 12 月 13 日,他在布朗医生位于休斯顿的办公室输了液,整个过程只花了 1 小时 10 分钟。他还说,布朗医生或他的某位员工每隔几分钟就会进来挤一挤输液袋。

布朗医生向反兴奋剂官员提供了里岑赫恩的医疗记录,但报告称,他提交的是经过篡改的版本。他拿走了其中一页记录,增加了一行“45mL”的注释。反兴奋剂官员表示,他们对比了医疗记录和里岑赫恩提供的信息,可以确定布朗医生篡改了记录。

反兴奋剂官员表示,“连续均匀地进行一个多小时注射”输液量却低于 50 毫升是“不可能实现的,并且布朗医生知道这点”。他们得出的结论是,里岑赫恩“在超过 1 小时时间内接受了 9.67 克左旋肉碱,这说明他接受的输液量很有可能远远超过 50 毫升”。

2012 年,里岑赫恩跑步成绩不理想,没能加入马拉松奥运代表队。他说,那一年他的期望薪水是 200000 美元,而耐克只付给了他一半。

2012 年伦敦奥运会上,法拉赫夺得金牌,拉普夺得银牌。图片版权:Jed Jacobsohn / 纽约时报

“对阿尔贝托曾有无限尊重”

此前伦敦《泰晤士报》报道称,这份报告里还提到,奥运银牌得主加伦·拉普(Galen Rupp)和奥运史上最成功的跑步选手、英国的莫·法拉赫(Mo Farah)也接受了左旋肉碱输液。拉普、法拉赫与萨拉扎尔一直在不断驳斥那些说他们违反了反兴奋剂规定的声音。

这份报告里披露的另一位左旋肉碱使用者是塔拉·威林(Tara Welling)。她是洛杉矶洛约拉马利蒙特大学(Loyola Marymount University)的一位杰出选手,2012 年搬到了俄勒冈与萨拉扎尔共事。(报告里她的姓还是埃德曼[Erdmann]。)

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威林引用了医疗隐私权,拒绝谈论她在萨拉扎尔手下接受的治疗。“此前对于阿尔贝托和他的员工,我只有无限尊重,”她提到了 2012 年自己刚入队的时候,“当时美国反兴奋剂局还没能和我分享可以支持这些指控的细节信息和证据。”

反兴奋剂局报告中,她的证词和 2012 年她最初的说法截然不同。这似乎表明,她对于萨拉扎尔和这一项目的看法发生了变化。威林回忆了萨拉扎尔滥用药物的事情,称萨拉扎尔通过自己的私人供给渠道给了她处方药西乐葆(Celebrex)。她还在宣誓证词中表示,这是一个秘密计划,萨拉扎尔要求运动员闭口不谈有关俄勒冈计划的一切情况。

2015 年夏天,反兴奋剂局一位调查者第一次约谈威林时,她坚称她从未见过布朗医生,对输液的事也一无所知。查看俄勒冈计划的邮件以后,反兴奋剂局找到了萨拉扎尔写下的消息:威林“昨天在布朗医生那里接受了左旋肉碱输液”。

在随后的谈话中,威林承认,她也曾接受过一次左旋肉碱输液。她说,布朗医生给她抽了血,进行了一次体检、一次骨检、一次小腿弹跳测验以及一次气喘肺活量测试,还用一根“滚筒一样的东西”戳了她。不过她说,她已经不记得左旋肉碱输液的任何细节了。

威林的医疗记录显示,输液后她肌肉中左旋肉碱的含量增加了将近 11000%。反兴奋剂官员认为,这正是她非法提高成绩表现的证据。

反兴奋剂局在谈话期间就输液问题向威林施压时,她开始哭道:“我不知道阿尔贝托对我做了什么。”

2014 年 5 月,里岑赫恩离开了这个耐克资助的项目。现在他还在参加赛跑,不过没有赞助商支持。他和萨拉扎尔已经没有联系了。他搬回了自己的家乡密歇根州。2015 年 12 月,威林也离开了俄勒冈计划。她现在的赞助商已经不再是耐克,成了斯凯奇(Skechers)。

“目前我们无法对具体情况进行评论,”反兴奋剂局一位发言人在声明中表示,“不过我们知道,不择手段获胜的文化存在于所有层次级别的体育赛事中,而可以影响运动员的教练尤其应该负起责来,克服这些压力,确保运动员身体健康,保护他们的安全。”

反兴奋剂官员并未宣布对报告涉及到的任何人员的制裁措施。


翻译 熊猫译社 乔木 钱功毅

题图来自 NYT

© 2017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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