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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麦克尤恩新小说,关于治疗一个拒绝输血的白血病男孩

曾梦龙 · ·

很愉快地迎来《儿童法案》……这部小说中生死攸关的迫切感从未动摇……非常深刻……你得回顾《星期六》或《赎罪》中才能找到类似的力度和情感投入。——《华尔街日报》

作者简介:

伊恩•麦克尤恩(1948—),本科毕业于布莱顿的苏塞克斯大学,于东英吉利大学取得硕士学位。从一九七四年开始,麦克尤恩在伦敦定居,次年发表的第一部中短篇集就得到了毛姆文学奖。此后他的创作生涯便与各类奖项的入围名单互相交织,其中《阿姆斯特丹》获布克奖,《时间中的孩子》获惠特布莱德奖,《赎罪》获全美书评人协会奖。近年来,随着麦克尤恩在主流文学圈获得越来越高的评价,在图书市场上创造越来越可观的销售纪录,他已经被公认为英国的“国民作家”。

书籍摘录:

她面前一共有三方。代表医院的是皇家律师马克·伯纳,另外还有两个事务律师提供协助。代表亚当·亨利、他的监护人,也就是儿童及家事法庭咨询与支持服务署的工作人员的是一位年长的出庭律师约翰·托维以及他的事务律师,菲奥娜并不认识他。代表家长的也是一位皇家律师,叫莱斯利·格里夫,另外还有两位事务律师。亨利夫妇则坐在他们旁边。亨利先生皮肤黝黑,清瘦,西服考究精致,再配上领带,要说他是法院的成功人士也不为过;亨利太太身形圆润,戴一副大大的红框眼镜,衬得眼睛越发的小了。她两臂交叉,直直地坐着。两个人看起来都很镇定。菲奥娜猜想,外面走廊里估计马上就会聚满记者等着她叫他们进来聆听判决了吧。

她开口道:“大家都知道,今天我们之所以聚在这里,都是为了同一件紧迫的事情。时间就是生命。请各位牢记这点,发言时做到言简意赅,直击要点。伯纳先生,您先开始。”

她把头转向他,他便站了起来。他谢顶,体型庞大,双脚却很娇小——据说是五码,相当于中国 38 码。——因为这个还有人在背后嘲笑他。他的嗓音还不错,算是个嘹亮、醇厚的男高音。去年在格雷律师学院,在一位酷爱歌德的上议院高级法官的退休晚宴上,他们两个还合作表演过舒伯特的《魔王》,那称得上是他俩的辉煌时刻。

“法官大人,正如您所说,情况紧迫,我将长话短说。申请方是旺兹沃思艾迪丝·卡维尔综合医院,医院请求本庭治疗一名男孩,即材料中所提 A 。再有不到三个月, A 将年满十八周岁。 5 月 14 日,他戴上护具,为学校的板球队开球时,感到腹部剧痛。随后的两天中,疼痛加剧,简直难以忍受。尽管全科医师医术高明,经验丰富,仍然不知所措,于是推荐——”

“这些我都看过了,伯纳先生。”

来自:亚马逊

律师继续发言。“法官大人,既然如此,那么我认为对于亚当患有白血病的事实,各方应该都没有异议。医院希望用四种药物对其进行常规治疗,该方法在世界范围内都已得到认可,被血液病学家广泛运用。我可以出示——”

“没有那个必要,伯纳先生。”

“谢谢,法官大人。”

伯纳先生快速说明了针对白血病的传统治疗流程,这次菲奥娜没有打断他。四种药物中,有两种直接作用于白血病细胞,另外两种在治疗过程中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尤其是对骨髓有影响,进而损害身体的免疫系统,减弱其生产红细胞、白细胞以及血小板的能力。因此,治疗过程中经常需要进行输血。但是在这个案子中,医院却无法进行输血。亚当和他的父母都是耶和华见证人的信徒,接受外界的血液产品与其信仰不符。除了这点,亚当和他父母愿意接受医院提供的一切治疗。

“那医院都提供了哪些治疗呢?”

“法官大人,根据患者家人的意愿,医院只开具了专门针对白血病细胞的药物。但仅凭这两种药物是不够的。关于这点我想请我们的血液病专家出庭。”

“好的。”

罗德尼·卡特先生站到证人席,进行了宣誓仪式。他身材高大,稍微有点驼背,表情严肃。眉毛虽已花白,却仍旧浓密。眉毛下面一双眼睛怒目而视,带着满满的鄙夷。一块丝质方巾从他灰白色三件套西服最上面的口袋里探出头来。他给人留下了这样一种印象: 这些法律程序都是胡扯,应该一把抓住亚当的脖子,拽着他立即进行输血。

接下来就是一些常规问题,以证明卡特的诚意、经验和资质。菲奥娜轻轻清了下嗓子,伯纳便心领神会,继续问了下去。他请卡特医生为法官总结一下病人的情况。

“一点也不好。”

伯纳请他详细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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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吸了口气,看了看周围,看见病人父母,又把目光移向远处。他说,病人很虚弱,且正如他所料,正在表现出气喘的初期症状。假如能够放手治疗的话,他预计病情完全缓解的几率在百分之八十到九十之间。但从目前情况来看,缓解的几率大大降低。

伯纳请他就亚当的血液问题给出一些具体的数据。

卡特说,亚当刚入院时,血红蛋白的数量是每升 8.3 克,而正常值应该在每升 12.5 克左右。该数值还在持续下降。三天前已降至 6.4 ,今天早上已经到了 4.5 。如果数值持续下降到 3 ,情况将会变得异常危险。

马克·伯纳本想再问一个问题,但卡特继续说了下去。

“白细胞的数量一般在 5 — 9 之间。患者现在是 1.7 。至于血小板——”

“您能告诉我血小板的作用吗?”菲奥娜打断了他。

“用于血液凝结,法官大人。”

正常值应该是 250 ,而患者的数量是 34 。一旦血小板数量降低至 20 以下,就会出现自发性流血。说到这儿,卡特先生稍微转了转头,不再看律师,好像是在对患者父母说话。他沉重地说道:“最近一次分析显示,患者体内没有造出新的血液,而一个健康青少年每天应该能生产五千亿个血细胞。”

“卡特先生,那如果能够进行输血的话会怎样呢?”

“那病情得到缓解将很有希望。虽说不如一开始就进行输血。”

伯纳稍作停顿,然后继续问话。但这次他压低了声音,生怕亚当·亨利无意中听到他的话似的。“您跟您的病人讨论过不进行输血造成的后果吗?”

“只是大体说了下。他知道不输血他就活不了。”

“但他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个死法。您能否给法庭大致描述一下呢?”

“您要是想听的话当然可以。”

来自:亚马逊

伯纳和卡特貌似串通起来,要给患者父母描绘那些可怕的场景。这个办法合情合理,所以菲奥娜并未干涉。

卡特慢慢说道:“情况将会令人心碎,不仅患者自己如此,治疗他的医疗团队也是如此。团队中有些人很生气,他们常给病人输血,用美国人的话说,一挂一整天。真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是不能救助这个病人。病情恶化的其中一个特点就是呼吸困难。每呼吸一次,就好像一场战斗,而且是注定失败的战斗。那种感觉非常恐怖,就好像慢慢溺水。在那之前可能还会有内出血,也有可能会出现肾衰竭。有些患者还会失明,或者可能会中风,同时对神经系统造成一些影响。每位患者情况不尽相同。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一定会死得很惨。”

“我问完了,谢谢您,卡特先生。”

代表家长的莱斯利·格里夫站了起来进行交叉诘问。菲奥娜听过他的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有没有跟他在庭上见过。她在法院见过他——一头银发,梳了个中分,带点纨绔习气。他颧骨很高,鼻子又长又瘦,鼻翼张开,带着一股子傲气。他步履轻松,毫不拘束,同他那些战战兢兢、神情严肃的同事相比,倒是截然不同。他这股子轻松愉悦的劲头本来挺好,偏偏美中不足的就是他的视力。好像是有点斜视,因为他真正想看的和他表面上瞅的老是不一样。这点不足反而使他更具吸引力。有时候交叉诘问的时候,他这样会扰乱证人。这会儿呢,可能又把我们这位医生给惹火了。

“卡特先生,自由选择治疗方式是成年人的一项基本人权,对此您认同还是不认同?”他问道。

“认同。”

“未经同意进行治疗实际上已对病患构成侵权,又或者说构成了人身攻击。”

“我同意。”

“而根据法律规定,亚当已经接近成年了对吧。”

“就算他明天早上过生日,今天他也不能算是成年人。”

卡特语气强烈,但格里夫仍然不为所动。“亚当马上就成年了。他不是已经清晰明白地表达过自己对于治疗的看法了吗?”

听到这话,血液顾问的腰杆儿挺直了,看起来还高了一英寸。“他的看法其实是他父母的看法。他拒绝输血的理由建立在一个宗教膜拜的信条之上,而他更有可能成为他们的殉道士,死得毫无意义。”

电影《水泥花园》剧照,来自:豆瓣

“膜拜这个词有点过了吧,卡特先生。”格里夫低声说道。“您自己有什么宗教信仰吗?”

“我是英国国教徒。”

“那英国国教算是膜拜吗?”

原本在低头记笔记的菲奥娜抬起头看了看。格里夫看到,立马噘了噘嘴,停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医生看上去要愤然离席了,但律师的问话还没完。

“卡特先生,你知道世界卫生组织预计有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的新感染艾滋病病例都是由输血引起的吗?”

“我们医院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世界多个国家的血友病患者都大规模感染了艾滋病,对吗?”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

“输血也可能引起其他感染对吧?肝炎、莱姆关节炎、疟疾、梅毒、美洲锥虫病、移植物抗宿主病,输血相关的肺病。当然,最后还有各种克雅氏症。”

“这些情况都非常少见。”

“但确有发生。然后还有血型不匹配引起的溶血反应。”

“这种情况也很少见。”

“真的吗?卡特先生,请允许我引用权威杂志《血液保护手册》中的一段话:‘从抽取血液样本到受血者接受血液中间至少有二十七个阶段,而其中任何一个阶段都有可能出现差错。’”

“我们的员工都训练有素,一丝不苟。近几年没有出现过一起溶血反应。”

“那么,卡特先生,综合考虑这些危险因素,即便不是您所谓的异教组织的成员,这些因素是否也足以让一个理智的人有所顾虑呢?”

“现在的血液产品都是经过最高标准检验的。”

“即便如此,在接受输血之前有所迟疑也并非完全不可理喻吧。”

电影《赎罪》海报,来自:豆瓣

卡特想了想,说道:“有所迟疑还勉强能理解。但是像亚当这种情况,拒绝输血就有点不可理喻了。”

“既然您也承认有所迟疑是可以理解的,那么考虑到各种感染和差错,病人坚持要求治疗需要经过本人同意也就没什么不合理的了,对吧?”

会诊医师竭力控制情绪。“您这是在玩文字游戏。如果我无法为这位病人输血,他可能就恢复不了,至少也会失明。”

“考虑到各种风险,在行业内部,输血过程中是不是有些欠妥的做法呢?我猜您又会说这个也是没有事实依据的对吧,卡特先生?这其实很像过去的放血疗法,不过过程正好相反罢了。按照常规,病人在手术中失血达到三分之一品脱就会进行输血,对吧?但献血者却要献出一品脱的血,然后就被放回去工作了,跟没事似的。”

“对于别人的临床判断,我无权评论。不过按常理来说,因手术而造成身体虚弱的人应该享有上帝赐予我们的所有血液。”

“现在耶和华见证人的病人不都是通过无血手术进行治疗的吗?根本就不需要进行输血。请允许我引用《美国耳鼻喉科学》上的一段话:‘无血手术已经成为一种不错的治疗方式,在未来有可能被广泛接受,成为医学治疗的标准。’”

“我们今天不是来讨论手术的。”医学顾问轻蔑地反驳道。“因为治疗使得病人不能自我造血,所以病人需要输血,就这么简单。”

“我问完了,谢谢您,卡特先生。”

题图为作者本人,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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