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尚
Gucci 创意总监的巡回展览来到北京,我们和策展人聊了聊
这不算是一个非常系统的展览,但它可以让你近距离感受这位设计师的世界观。
我们在本月中旬曾经报道过,Gucci 创意总监 Alessandro Michele 时隔 2 年又到中国来办展了。去年,有“比利时第一时尚杂志之称”的《A Magazine Curated By》找来 Alessandro 担任客座主编,出版了一期以“Blind for Love”(执迷于爱)为主题、厚 250 页的杂志。而这次在香港、北京、台北三地巡回展出的同名展览,则由 A Magazine 主编 Dan Thawley 策展,算是这期杂志的一个立体化呈现。
3 月 30 至 4 月 9 日,这场巡回展来到了北京。
和 Alessandro Michele 2015 年在上海举办的展览“已然/未然”(No Longer/ Not Yet)相比,“执迷于爱”(Blind for Love)不太像一场正襟危坐的正式展览,而更接近这位设计师个人化趣味的展示。
展馆选在了北京东城区美术馆后街的七七剧场——一栋由北京市胶印厂老厂房改造的建筑,有 60 多年历史,占地面积只有 322 平方米。
大部分展品集中在被翻译为“搜奇百宝箱”(Cabinet of Curiosity)的第一展区,不过一共也只有十几件,大多是 A Magazine Curated by Alessandro Michele 中出现过的绘画、摄影以及雕塑、织锦等物品。第二展区是香港、北京和台北三个巡展地点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分别展出 Petra Collins、Coco Capitán 和 Gia Coppola 三位年轻女性艺术家的作品。到了第三展区,你则能在三面屏幕的包围下回顾刚才看到的一切。
总的来说,这不算是一个非常系统的展览。设计师的朋友们围绕 Blind for Love 创作的作品与他的个人爱好混杂在一起,如果不经细致解释,大概很少有人能快速找到每件展品与主题的关联。
不过,它的确能帮助你了解 Gucci 秀场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意象和隐喻,都是来自一个怎样的世界观。一方面,你可以看到 Alessandro Michele 疯狂的古董恋物癖—— 18 世纪法国女作家 Fanny de Baeuharnais 的小说手稿(秀场上随处可见的 Blind for Love 标语正取自该小说标题),1930 年代 Fortuny 面料公司的古着织锦(Gucci 纹样参考),19 世纪的德国白瓷人偶、白鹭羽毛(想想那些秀场配饰)。
另一方面,他关注的议题又巧妙地应和着一些已经算不上先锋,但既政治正确、又便于商业化的主题:比如 LGBT 平权——跨性别模特 Hari Nef 的宝丽来照片,由跨性别者 Justin Vivian Bond 担任模特的系列摄影作品,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芙同性恋人 Vita Sackville-West 所居住的西辛赫斯特城堡花园(Sissinghurst Castle Garden),王尔德和同性恋人波西的画像;比如女性视角/女权——大部分展品的创作者均为女性;再比如千禧一代和社交媒体——三位特邀女性艺术家中有两位仅 24 岁,另一位也只有 29 岁,而上述王尔德画像的作者 Unskilled Worker 也和 Gucci Ghost 一样,是 Alessandro 在 Instagram 上发掘的。
消费者们并不一定能理解这些。3 月 29 日展览开幕当晚,北京各大高端购物中心的 VIP 们被邀请到现场参观。其中两位二十多岁、从事公关工作、月收入 1 万多的年轻女孩特别背来了 Gucci 双 G 手袋和酒神包,显得很兴奋。她们告诉《好奇心日报》,这场展览加深了他们对 Gucci 的了解。“什么了解呢?”“具体说不上,就是他的东西总是色彩斑斓很好看,背后又有一些历史文化故事。”
但对于比起创意更看重销售数字的奢侈品集团来说,能让消费者们产生这种印象就已经足够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展览也算是 A Magazine 第一次正式在中国公开亮相。
此次负责策展的 Dan Thawly 从 2010 年起担任主编,同时也为 BoF、法国版 Vogue、《华尔街日报》、Wallpaper 等媒体供稿。借这次机会,我们和他聊了聊与 Alessandro Michele 合作的感想、如何运营一本独立杂志以及对当前时尚产业的看法。
Q:好奇心日报
D:Dan Thawley
关于这次展览
Q:你们和 Alessandro Michele 的合作是如何开始的?
D:我们在 2016 年 3 月做完 Thom Browne 的那一期后联系到 Alessandro。主要是很感兴趣他如何把自己的个人观引入了 Gucci 这个品牌。他充满好奇心,也是个倾听者。我们大概花了一年的时间,每天都会保持沟通,并且找来 50 多个供稿者共同完成了这本杂志。
我们的最终目标是按照 Alessandro 喜欢做的那样,把不同时代、不同形式的内容混合在一起,创造出一些意想不到的组合和冲突,构建出不同文化之间的对话。
Q:为什么要做成三部曲?
D:首先,每一个展览中都需要保留cabinet of curiosity(搜奇百宝箱)和 cinema room(影音室)这两个展区。它算是贯穿整个展览的一条主线,也是 A Magazine curated by Alessandro Michele 的集中介绍和总结。
其次,第二个展区,也就是摄影师室(Photographer Room)都选取了为这期杂志供过稿的年轻女艺术家,每个人都以自己的视角诠释自然之美、真实而不完美的女性形象是什么样的,为年轻女性同志运动做出贡献。
Q:为什么要如此强调年轻女性?
A:与我们合作的大多都是千禧一代摄影师。他们成长于数字时代,希望打破人们对于完美形象的执念,希望颠覆白人模特占主流、过度 PS、过于追求以瘦为美的现象,以影像探索不同年龄、种族、体型、肤色的人身上的美感。他们使得纪实摄影(documentary photography)、艺术摄影(art photography)也介入到时尚之中。
而女性摄影师则为我们了解女性文化提供了视角。无论是在时尚圈还是时尚史上,男性始终占据主导地位。但我们现在身处一个新时代,需要打破这些障碍。当然,杂志中也有很多出色男性摄影师参与,比如 Ryan McGinley、David Sims,但现在比较值得讨论的议题是女性如何看待彼此。
Q:你们如何确定在哪个城市请哪位女性摄影师做特约艺术家?
D:Coco Capitán 在北京生活过一段时间,也在这里做过不少艺术项目,所以有点“返乡”的意思。这次展出的画作也是在北京现场完成的。
在香港请来 Petra Collins 是因为她刚刚在纽约 MoMA 完成展览,因此在香港巴塞尔艺术博览会期间请她参与展览比较合适。而 Gia Coppola 则在台北负责“收尾”,我们觉得她身上的洛杉矶风情和台北这座城市的碰撞会很有意思。
Q:这次的展览和上次的“已然/未然”有什么连续性吗?
D:没有。“已然/未然”与现代艺术的联系更紧密,而“执迷于爱”和 Alessandro Michele 个人的美学世界更相关,可以看到 Gucci 背后 Alessandro Michele 所做的那些研究。这次展览不是Alessandro Michele 向外的探索,而是他如何往内看。
Q:有人谈到 Gucci 受到欢迎的原因,认为 Alessandro Michele 正好满足了现代人消费时尚的方式——不同时代的流行元素交杂在一起,色彩悦目、适合传播。你也这么看吗?
D:如今有不少创意总监都会采用过这种方法,即以一种后现代主义的方式重新聚合、解读时尚。但 Alessandro Michele 比较令人信服的一点是他是在以自己的视角组合,而不是像很多设计师那样,把同期或近期不同设计师创作的元素混合在一起,然后谎称“这是新的”。
他能够比较诚恳地把历史作为教科书,把几百年来的参照物放到不同的时代、地点中展示,既有来自绘画、雕塑、神话的意象,也有对 1980 年代朋克摄影的参考。这最终创造出一种新的文化冲突感。
Q:有一种批评意见认为顶级设计师的责任是向前看,而不是向后看。你怎么认为?
D:我认为没人能很笃定地说 2017 年设计师们的职责就是展示未来是什么样的。人们应该了解,设计师的职责是激发灵感(inspire)、创造让人惊叹的东西(facinate)并且最终销售产品(sell)。
我觉得 Alessandro Michele 除了做到了这几点之外,还帮助现在的年轻人更加理解历史文化。而很多设计师只是肤浅地复制粘贴,那才是真的一点帮助也没有。

关于 A Magazine Curated By
Q:A Magazine 已经有 16 年历史了。你们为了保证运营做过哪些调整,又有哪些保留?
A:杂志本身没有太大变化。我是在 2010 年加入担任主编,可以看到整个团队变得更加年轻,分布的城市更广泛,比如纽约、巴黎,但我们的灵感还是来自前人,保证品质和风格如一。
整个时代都在数字化,所以在内容上也必须更加全球化,不能只着眼比利时,而是时刻关注世界各地值得关注的新兴艺术家和摄影师。
虽然我们开通了社交账号也设立了官网,但 A Magazine 有个坚持不变的定位:我们做的不是秀评或是新闻类内容,而更像从幕后看创意,而且不把每一季的时尚看得多么重要。
Q:你们如何决定由谁来担任客座主编?
D:我们会和不同的设计师交流,看谁有一个比较完整的世界观,而且这个世界观是超出时尚之外的,涉及艺术、设计、建筑、摄影、电影、音乐、美食等等,这才会让一本杂志有趣起来。
再来就是把握节奏和平衡。如何把知名的、新兴的、男性、女性、不同年龄、不同风格的合作者组合起来,让内容独特、富于变化但又保持流畅统一。
总的来说除了形式之外没有任何限制;总会有一封信先介绍这期客座者是谁,然后再由客座者写一封信介绍核心观点。之后就都很自由。
Q:A Magazine 如何保证盈利?
D:主要盈利方式和其它杂志一样,还是靠广告投放。担任客座编辑的设计师往往会吸引一些品牌来投放,另外也有一些品牌不想只是单纯展示自己新推出的香水、鞋履等等,他们选择我们往往是觉得我们能把广告做得漂亮而不同。
此外策展这类活动是很重要的,它能展示我们这个团队还能做什么。除了活动类还有出版印刷类。比如去年我们和 Coco Capitán 以及 Paco Rabanne 也有合作,策划出版了一本由 Paco Rabanne 赞助、创意总监 Julien Dossena 编辑、 Coco Capitán 负责摄影的画册。
我们会探索不同的商业化形式,保证 A Magazine 自身的风格,但不一定要局限于高级时尚(high fashion)。
不过我们暂时没有扩大印量的打算。发售渠道还是想集中于博物馆、书店、精品店,买手店 Collette 的官网以及我们自己的官网。一方面可以覆盖世界各地的重点城市,一方面又可以控制分发渠道的质量。
Q:哪一期杂志是你个人最推崇的?
D:在我之前,Martin Margiela 和 Undercover 创意总监 Jun Takahashi 这两期比较经典,因为他们比较能反映这本杂志的朋克精神,也代表了比利时设计的特色。我自己做主编时则是容易受友谊而非具体内容的影响,比如 Steven Jones。他们也为杂志带来了一些新的合作项目。

关于时尚行业
Q:最近人们在探讨时尚行业的变化时总会提及几个重复的话题:时装周没落、时尚从产品为重心变成了营销为重心。你对这些讨论有没有什么观点想分享?
D:时尚行业已经爆炸演变成一个价值数十亿的产业,其中挤满了各个层次的时尚,包括高级时尚、街头时尚、高街时尚。上至高级定制,下至大众市场,这门生意变得无处不在。
很难总结这些变化以及背后的原因,但可以肯定社交媒体已经永远改变了时尚行业,让时尚(fashion)前所未有地成为了一种潮流(fashionable),把年轻人以及原来根本没有兴趣玩时尚的、各个年龄段的人也加入进来,成为他们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们越来越频繁地打量自己和彼此,创造出很多镜像、影像,并且循环使用一些重复的东西。这使得不同层级的时尚开始彼此抄袭,也让原创性变得格外珍稀。
你很难说人们不再创造好产品了,实际上各个层级都有一些大赚特赚的品牌。从好的一面来说,时尚终于做到了人人平等,但要保持个性却变得更难了——你必须足够犀利、足够坚定,在面对五花八门的选择时清楚自己需要并且喜欢什么,不然会变成“四不像”。
品牌也是一样。它们必须清楚自己的身份(identity),坚持原创、有独特的观点,才能取得成功,否则一切都会同质化。有趣的是,你能看到很多品牌越来越明目张胆地彼此抄袭,不仅是自下而上,在同级别也能见到,比如你能在 Celine 的身上看到很多 Yohji Yamamoto 的影子,在巴黎的设计工作室会看到在纽约、米兰见过的东西。
造型师、艺术总监可能在其中发挥了一定作用。我把他们称为 Micro-influencers,他们都很聪明,备有一个庞大的素材库,可以在不同客户之间重复使用一些类似的风格和技巧。Gucci 能保持自身风格的一个原因其实在于 Alessandro Michele 不用造型师,都是自己包办。
这种彼此抄袭令人遗憾,但不难理解——人们需要赚钱。
Q:有人认为社交媒体放大了时尚博主的作用,但也弱化了时装评论人的角色。你作为一位时装评论人怎么看这个问题?
D:我觉得媒介一直存在两个问题,一方面是媒介与品牌相互利用、相互收买的问题,另一方面是有些人在不了解其它市场的情况下做出过于犀利的评论。让我比较沮丧的是时装评论界缺乏一种全球观,也缺乏尊敬,有些非常有权力的人不了解设计师为什么为某些人做事,也不了解工艺的重要性,还有些人则过于草率地下判断。
我个人也不会相信正面批评(positive criticism),也就是时尚媒体对自己广告主做出的评价。但我觉得数字时代这个问题可以有其它处理办法,比如独立杂志应该有自己的批判性思维,而 Vogue 那样的杂志应该以自己以往的方式支持时尚,而不要假装自己可以做到批判性。
总而言之,更加透明,更加道德。我能做的就是虽然可以公开谈论合作品牌,比如 Gucci、Chloe,但不会在合作期为它们撰写秀评,这是我的原则。
Q:你刚才提到 A Magazine 关注新生力量。你对年轻设计师有什么建议吗?
D:量产的问题总是会让年轻设计师感到为难,他们不像大品牌那样有规模效应可依靠。所以年轻设计师不该想着做一个有很多 SKU 的系列,而是少而精、注重工艺、观点鲜明,这样可以吸引更多买手,因为后者本来也没有很多预算留给年轻设计师。
现在的环境当然更加艰难,时装设计师行业这些年又挤进了 2 亿多人,每个人都去上时尚学校,每个人都想当时尚设计师。所以少而精、保持真实才更加重要。
题图、配图来自 Gucci 官方微信、A Magazine 官网
原文链接 (已下线): https://www.qdaily.com/articles/3936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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