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关于纳粹那段历史,德国人是如何面对的?

曾梦龙 ·

“记忆中的历史就像那些从不明确表达自己的价值、观念和回忆的人一样飘忽不定。从历史学的角度来看,我们所描绘的历史的形象可能在一个渐进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可信并且完整,而从个人、时代、大众媒体以及各种公共展示来看,历史表现出来的是一个不断持续的自我审视过程。”

作者简介:

阿莱达•阿斯曼,《圣经•新约》学者巩特尔•鲍恩康的女儿。 1966 — 1972 年间,在海德堡大学和图宾根大学分别学习英语和埃及学。 1977 年,她以“虚构的合理性”为主题,撰写了博士论文。 1992 年,阿斯曼获得了海德堡大学的特许任教资格。 1993 年,任康斯坦茨大学的英语和文学研究教授。

阿斯曼早期的著作主要讨论英语文学和文字交流的历史。 20 世纪 90 年代以后,她的研究重心转变为文化人类学,特别是文化记忆与交流记忆——这是她和杨•阿斯曼联合创造的新术语。她的学术兴趣主要集中在 1945 年以来的德国历史,代际在文学和社会中的角色,以及记忆理论问题。

译者简介:

袁斯乔,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德语语言文学学士、南京大学—哥廷根大学中德跨文化日耳曼学硕士,先后工作于德国驻华大使馆、德意志学术交流中心(DAAD)、北京德国文化中心•歌德学院(中国)。出版有《问号小侦探系列之恐龙归来》、《问号小侦探系列之黑手触摸的港湾》(儿童读物)。

书籍摘录:

前言

“只要某事是这样,它就不是将会这样的事。”这句话出自马丁·瓦尔泽(Martin Walser)的一本自传体小说。回忆无权向存在要求什么。对困扰我们、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做出反应的是构成知觉和体验的感觉,而这些意识奠定了我们接受和经历的基础。只有当这个此刻成为过去、终止或者结束,回忆才能够出现。不过,如瓦尔泽所认为的,回忆有了一个新的对象:被回忆的并不是当时的事件,而是变成了以当下的视角去看待的它,并且它很有可能还在不停地发生新的变化。新的当下所决定和判断的过去,绝不可能与曾经的当下相一致。只要过去还是当下,它就交织着对未来的期望。但那已经成为过去的当下所期待的未来却是最先逝去的。那些曾经的未来就这样变成了现在:我们本人此刻成为判决它的贡献与成果,以及它是否是幻想、假象或者可怕的乌托邦的审判者。

没有包含在未来像中的曾经的现在显得如此陌生,我们对其无法进行辨认;这就是具有未来视角的当下和过去视角中的当下的巨大区别。

人类无法放弃回忆,凭借回忆他们超越各自当下的时间维度延伸至那些不在场的事件。人类所拥有的回忆(译注:在此翻译中,回忆指个人的回忆,记忆指集体对于过去的回忆)是一种非感官的接受形式。被回忆的过去可能是一种纯粹的建构、一种虚造、一种幻象,但它确实是一种被直觉和主观认为是真实的感知。比回忆的真实性更重要的是那些被回忆的事件的意义:“在当下的回忆中,逝去的人物和事件变得意义重大。那些曾经的存在,现在出现在叙述的语言中。……回忆意味着:赋予那些逝去的事物以现代的意义。”(特莱歇尔/Treichel, 1984:173)通过回忆,人类不仅拓宽了时间的跨度,也获得一个非常重要的反省自己的维度。“与过去打交道的人将要面对的是自己。”(科塞雷克/Kossellek, 1970:361)

过去是一面镜子,在镜中我们超越当下感知自我,并将我们口中称为自我的(事物)不断地进行重新组合。这面镜子能够将投入其中的映像英雄化,并将这一形象放大两倍反射出来,不过它也可以刻画出消极且羞耻的样貌。尽管过去并不具有自主本体的状态,而是依赖于我们与它之间的关系,可它绝不仅仅是一个取决于我们需求和喜好的变量。它超越了个人和集体的掌控;它无法被专权操控,无法被最终评价,无法被永久否定,并且最重要的:它绝对不会被完全摧毁。那些企图独掌、妄断、否定或者摧毁过去的尝试恰恰强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过去自身要求获得承认并且不断地被重视。

“后现代对现代的回应在于这样一种理解和认同:由于过去无法被摧毁——因为它的毁灭将导致沉默,因此它必须以新的方式得到重视:带有讽刺的,却不是无罪的。”(艾科/Umberto Eco,引用自波赫尔/Bohrer, 2001a)

记忆中的历史是极其不稳定的。瓦尔泽如是说:“每十年都存在另一种为时代精神所推崇、与时代精神相符合的对待德国过去的方式。 60 年代没有人愿意提及指对犹太人的大屠杀。因为时机还不对。每十年都变得越来越敏感,越来越苛求。”

《谁若年轻一岁,那他就不会明白——与马丁·瓦尔泽和君特·格拉斯的对话》,发表于《时代周刊》 2007 年第 25 期。 瓦尔泽在其“时代精神”概念中将批评指向大众媒体及其舆论导向作用;他鼓励有行动力的作家始终保持自己的真诚情感并且不断逆时代潮流而创作。只是他没有提及,这将在一定程度上明显改变他们和过去的关系,并且对促进时代精神的改变也并非无关紧要,就像格拉斯(Günter Grass) 2002 年用他的作品《蟹行》所做到的。当像格拉斯这样的作家仍旧热衷于谈论“最低落的阿登纳时代”,并且暗示,这一时代甚至比纳粹时代更加糟糕,恩岑伯格(Hans Magnus Enzensberger)等作家则毫不隐讳地表达对这位国家领导人伟岸形象的赞叹。记忆中的历史就像那些从不明确表达自己的价值、观念和回忆的人一样飘忽不定。从历史学的角度来看,我们所描绘的历史的形象可能在一个渐进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可信并且完整,而从个人、时代、大众媒体以及各种公共展示来看,历史表现出来的是一个不断持续的自我审视过程。还应补充的一点是,历史正是在这样一种模式中保持其“生动性”的。

这些仍旧生动或是被保持生动的记忆便是此书的研究对象。撇开那些具体的研究,对我们的集体过去,我们今天还(或者又)了解多少呢?“记忆中的历史”这一方程式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去解读。它的解答可以是那些真正存在于民众意识中的东西。在这一层意义中,那些沉淀在记忆中的,有实证可加以证明的历史便是我们今天所说的“集体记忆”。它构成了某种知识的共同基础,而这种知识是根植于整个意识之中的。不过它并不是我们在这里选择的切入点。涉及教育政策、教学计划和历史能力的一般性问题也不是我的研究主题。“德国人应该回忆什么?”和“真正存在于人们记忆和普遍认识中的德国历史是什么?”这两个问题在这里我们无法回答。其中第一个问题是教学大纲设计者的任务,另一个是问卷调查专家的任务。

确切地说,我的问题是:我们如何面对历史?在历史学科之外它是如何被谈论、被解读以及被描述的?在本书中,记忆中的历史将涉及那些正在场或者还在场的人和事,以及那些被保持在当下或者被再次忆起并由此重新进入意识当中的人和事。这里涉及的不是头脑中可以被测试或者可以被灌输的历史知识,而是不断变化着的历史兴趣、不同形式的历史倾向、历史所提供的各种经历以及对历史的消费。

鲁尔夫·许尔肯(Rolf Schrken)曾经就提出过类似的任务,即对日常生活中历史的交流形式、传播形式和心理处理形式进行研究,本书将涉及这些问题。因此该书的焦点更倾向于民族志学。研究的对象除了代际、家族和城市形象中的个人历史经验以外,还有关于公共历史的讨论,以及 2006 年和 2007 年历史流行市场中种类繁多的商品。

其中一章将涉及“代”这一主题。每一代人都共享某种基本经验、阐释模式和狂热情感,他们以此表现出对历史各自不同的观点。社会中当前的价值冲突和对立的思维方式应当是跟随着代与代之间的裂痕走向的。另一章将涉及家族记忆。我们正在经历一个小说盛行的时代,作家在他们的作品中通过家族记忆开辟了一条直通德国历史的道路,他们对两代、三代,在部分作品中甚至对更多代人,进行了回顾。此外,我们还将讨论建筑的历史,即建筑物和与之相关的我们每日活动于其中的、作为历史现场的城市。最后,我们将对“历史图像”进行讨论,它们是如何在展览中被展出的,如何在大众媒体中被表现的。按照这一顺序,我们从被表现的历史跨越到以物质形式传播再到以媒体形式传播的历史。

在接下来的一章中,我们将以一种新的方式展开对有关德国历史或长或短的问题的研究。虽然历史的每一代人都被限制在他们无法逃脱的特定年限中,然而通过不同代人同时地相互影响,这一具体存在的界线将被跨越,不同的视角也由此相互交叉。这一点也同样适用于家族的回忆框架,在这一框架中个人短暂的生命时段被嵌入包含各种经验和影响的较长的历史关系中。当我们从生平描述式的、被表现的历史,过渡到被物质化和被媒体化的历史时,时空将朝着更远的地平线展开。不过这一遥远的时空同样触手可及,无论是通过空间中的存在还是通过媒体表现中的实时焦点。

瓦尔泽以其精彩的开篇语强调了借助回溯式记忆行为对过去的重新构建。然而不可忽视并且同样具有研究价值的,是在永远逝去的过去和当代的重新阐释这两个绝对极值之间的过渡。我想指出的是,两者之间存在着一个似是而非的、存在于“正在成为过去”和“已经成为过去”之间的“仍在当下”的广泛多样性。在一个社会中共存的几代人共同演绎着过去、现在和未来;我们城市中的历史建筑将过去时代的当下展现在我们眼前。类似的还有那些在博物馆中被展出的、在古代艺术品展览中被陈列的、在二手市场被贱卖的历史物件。现在含有过去,过去以一种真实的、物质的并且压迫的形式从四面八方将我们包围。对已经成为过去的“仍在当下”进行补充的还有符号和图像,它们不需要对自己进行表现就能重现过去。从那些“亲历过”历史的时代见证者和“真实的”文物古迹,到以影像、电影、展览及其他媒体形式对它们进行包装,存在着一个天衣无缝的过渡。过去的“仍在当下”逐渐被媒体化,并且建立起不在场者某种类似感性的存在。

因此,为接下来的章节做抛砖引玉之用的问题,即有多少不在场仍旧存在,有多少过去还有意识或者无意识地留存于当下?以及这一不被人感知的“不在”是如何以感性清晰的方式被表现的?过去与当下,远处与眼前,彼时和此刻是如何交织重叠的?

题图及文内图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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