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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观的理论家说,噩梦般的贫民窟把城市所有的好处都抵消了

曾梦龙 ·

迈克•戴维斯将标志现代社会的噩梦般大规模出现的贫民窟进行了量化。带着一种冷静的愤慨心情,戴维斯认为,贫民窟成几何级数的增长绝非偶然。就像一个多世纪前雅各布•里斯、艾达•塔贝尔及林肯•史蒂芬斯的作品一样,这一灼烈的控诉强烈而清晰地表明了我们城市所蒙受的耻辱。——迈克尔•索尔金(Michael Sorkin),美国著名建筑师

作者简介:

迈克·戴维斯(Mike Davis): 1946 年出生于美国加州,当代知名的社会评论家、城市理论家、历史学家和政治活动家,已出版著作 20 余部。现任加州大学河滨分校创意写作系教授、《新左派评论》编辑,并为《民族》《新政治家》等知名刊物撰稿。戴维斯曾获麦克阿瑟奖、兰南非虚构文学奖、世界历史协会图书奖等多个奖项。 1990 年,他以《水晶之城:窥探洛杉矶的未来》一书成名,其他非虚构作品包括《恐惧的生态学》《维多利亚晚期大屠杀》《无生命城市》《野蛮人之颂:反抗帝国》等,另著有小说《神秘之岛》三部曲。

书籍摘录:

第六章 贫民窟生态学(节选)

贫民窟形式的病理学

如果说城市贫困加剧了自然灾害,贫困、有毒工业、无政府状态的交通以及不断被毁坏的基础设施的相互作用则制造了新的和完全人为的灾害。据都市理论家马修·甘迪(Matthew Gandy)所言,如此之多的第三世界城市杂乱无章的形式——“城市分形图形”——抵消了城市生活的环境效率,并滋生了经常使都市人恐慌不已的小灾难,如墨西哥市、开罗、达卡和拉各斯。(甘迪解释说,“拉各斯并不真正作为一个常规意义上的城市而存在;其边界是模糊不清的;其许多构成部分是各自为政的……”)城市规划的所有经典原则,包括对开放空间的保留,分隔有害土地与居住用地,在贫困城市都是无法实现的。地狱般的分区条例使得危险的工业活动和交通基础设施周围就是密集的棚户群。几乎每一个(至少是那些有一定工业基础的)大型第三世界城市都有一个位于管道、化工厂和精炼厂附近,时刻遭受污染的贫民窟但丁式地区: 墨西哥的伊兹塔帕拉帕(Iztapalapa)、圣保罗的库巴陶(Cubatäo)、里约的贝尔伍德洛克索(Belford Roxo)、雅加达的舍巴巴尔(Cibubur)、突尼斯的南部边缘和亚历山大市(Alexandria)西南部等等。

在其关于南部贫困城市的书中,杰里米·西布鲁克整理了夹在码头、化工厂和高速公路中间的曼谷港口贫民窟克朗托伊(Klong Toey)残酷的灾难日历: 1989 年,一场化学爆炸使数百名居民中毒;两年后一个化学仓库爆炸使得 5500 名居民无家可归,他们中的许多人后来死于神秘疾病;火灾在 1992 年毁坏了 63 户人家, 1993 (另一场化学爆炸的那一年)烧毁了 160 户, 1994 年烧毁了几百户。数千个其他贫民窟,包括一些富裕国家的贫民窟,都有过与克朗托伊相似的历史。他们患上了吉塔·维尔玛所称的“垃圾场综合症”: 镀金、染色、涂底、鞣革、电池回收、铸造、汽车修理、化工制造等有毒工业活动的集中污染。这些是中产阶级无法忍受出现在他们自己居住区中的。几乎没有什么研究关注到这些地区的环境健康,特别是这些地区多重毒素和污染物质所引发的增效作用。

来自:亚马逊

通常,仅仅在贫困和有毒工业以巨大的因果关系爆发出来时,世界才会注意到它们的致命混合—— 1984 年是“恐怖年”。 2 月,圣保罗“污染谷”库巴陶的一条煤气管道爆裂,烧死了近旁一个贫民窟的 500 多名居民。 8 个月后,墨西哥国家石油公司(Pemex)的液化天然气工厂像一颗原子弹一样在墨西哥市的圣朱阿尼科(San Juanico) 贫民窟爆炸,导致约 2000 名贫困居民丧生(没有确切的死亡人数统计)。

数百人在睡梦中死去。他们甚至在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之前就已经丧生。巨大的火焰从附近的天然气工厂冲天而起,一直升到数千英尺的高空。人们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完全没有逃生之路。人们跑过街道,一些人的衣服和头发着了火,所有人都恐怖地尖叫。太阳还没有出来,但火焰的光芒使那里亮如白昼。

不到三周后,中央邦(Madhya Pradesh)省会博帕尔(Bhopal)的联合碳化物厂(Union Carbide Plant)释放了其臭名昭著的、致命的甲基异氰酸盐烟。国际特赦组织(Amnesty International) 2004 年的研究表明, 7000 到 10000 人当即死亡,另外 1.5 万人在几年后死于相关疾病和癌症。受害者是贫民中最穷的人,主要是穆斯林。杀虫剂包装厂——“一种相对单纯和安全的工厂”——曾建在一个已经长期为擅自定居者占据的地区。随着这个工厂的扩展并转向为更危险的杀虫剂生产,贫民窟萌生在其周边。直到他们发现自己的孩子死在大街上,贫穷的擅自定居者们才意识到工厂究竟在生产什么。这正是大量甲基异氰酸盐烟所导致灾害的预兆。

来自:维基百科

另一方面,贫民窟居民深切意识到大多数第三世界城市街道上极端严重的全面交通堵塞所造成的交通混乱危险。都市发展不断延展,却没有相应的大型运输或分级公路的社会投资。这使得交通成为一场公共健康的灾难。尽管像噩梦般拥挤,发展中城市的汽车数量正在暴增。 20 世纪 80 年代第三世界汽车拥有量仅占全球的 18%;到 2020 年,预计世界半数左右的 13 亿辆小汽车、卡车和公共车,以及数亿辆摩托车和小型摩托车,将塞满更贫穷国家的大街小巷。

汽车数量的剧增是被强有力的不平等力量所驱使的。正如丹尼尔·史贝林(Daniel Sperling)和艾琳·克劳森(Eileen Clausen)解释的那样,大多数城市的交通政策是一个恶性循环: 公交质量的下降强化了私家车等交通工具的使用:

几乎所有城市的公共交通都需大力补贴,因为其巨大的客观性(公路需求和拥堵的下降),也因为这能确保贫民的通行。无论如何,许多贫民仍然不能负担私人交通工具。因此城市面临保证低廉交通费用的压力。但在降低费用的过程中,它们牺牲了公共车辆的质量和舒适度。中产阶级人士的反应是尽可能快地购买私家车。中间阶层也迅速做出反应: 购买低价的小型摩托车和汽车。随着公交运输收入的下降,管理者开始进一步降低服务质量,因为他们在为更穷的客户服务。最先受影响的是服务质量,随之而来的是服务数量的下降。

通过选择性投资公路而非铁路,跨国发展机构鼓励了破坏性交通政策以及当地交通的私有化。在中国——先前是人人平等的家用自行车——规划者如今给汽车提供了不合理的优先性。大批传统的乡村贫民住宅及风景如画的胡同被拆迁,从而为北京的林荫大道和汽车道腾出了空间。与此同时,自行车上班族被迫忍受一系列不便:承担办理新证件的费用,限制使用主干道,并取消了之前由工作单位提供的自行车补贴。

作者本人,来自:versobooks

城市贫困与交通拥堵间冲突的结果是全然的屠杀。第三世界每年超过 100 万人死于交通事故,其中 2/3 的是行人、骑自行车的人和乘客。世界卫生组织(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的一名研究者报道,“那些没有私家车的人是最冒险的。”小公共车和小型巴士,经常是无证行驶而且车况极差,是特别危险的。如在拉各斯,公共车被当地人看作“飞驶的棺材”和“移动的太平间”,大多数贫困城市交通的蜗牛速度减少了其杀伤力。但尽管小汽车和公共车以平均每小时 10 千米的速度穿行在开罗,埃及首都仍然保持每年 1000 辆机动车中 8 人死亡、 60 人受伤的事故率。在拉各斯,普通居民平均每天花难以置信的3小时陷在可怕的全面交通堵塞中,私家车上班族和小公共车司机几近抓狂。实际上,如此多的司机跨线行驶或逆向行驶,以至于交通部最近强迫犯规者接受强制性的精神病测试。与此同时,在德里,《印度时代》(Hindustan Times)近来抱怨中间阶层的上班族在撞倒无家可归的捡垃圾者或穷孩子时很少愿意停车查看。

据世界卫生组织报道,交通死亡和伤害的全部经济损失估计约为“发展中国家收到的世界范围内发展援助的两倍”。实际上,世界卫生组织把交通看作是城市贫民面临的最严重的健康危害,并预计到 2020 年交通事故将是排名第三的主要死亡原因。汽车与自行车和行人争道的中国将不幸地名列前茅: 仅仅是 2003 年的前 5 个月中,将近 25 万中国人在交通事故中死亡或重伤。

当然,猖獗的机动车化也正在加重第三世界空气污染的噩梦。无数旧汽车、破旧公共车和报废卡车所排放的有毒废气使城区窒息,而小型发动机驱动的脏兮兮的二冲程内燃机排放了 10 倍于现代汽车的废气。近来的研究表明,墨西哥、圣保罗、德里和北京等不断延展的大城市中的脏空气大多数是致命的(每年 300 个糟糕的臭氧天)。与此同时,呼吸孟买的空气相当于每天吸两包半香烟,德里的科学与环境中心(Centre for Science and the Environment )最近发出警告,印度正在变成“毒气室”。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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