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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长销不衰的小说《杀死一只知更鸟》,现在出了续作
《守望之心》是如此重要的一部作品,也许是几十年来在种族歧视盛行的美国南方诞生的最重要的种族问题小说。——《纽约时报》
作者简介:
哈珀·李: 1926 年生于美国亚拉巴马州的门罗维尔。童年就读于当地的学校,后在亚拉巴马大学攻读法律。与著名作家杜鲁门·卡波特是从小的至交,《杀死一只知更鸟》中的迪尔,就是以他为原型的。
曾获包括普利策奖在内的多个文学奖项,并被授予总统自由勋章,多次受到总统的接见。《杀死一只知更鸟》更是入选“塑造美国的 88 本书”。
她多年来一直隐居在老家,拒绝媒体采访和各种社会活动,终生未婚。 2016 年,哈珀·李在位于门罗维尔的家中去世,享年 89 岁
书籍摘录:
若干年过去了,梅科姆上校终于相信了那条消息说不定真的来路正派,于是毅然决然地开始向南行军。途中,他们遇到一些移居内陆的人,告诉他们,与印第安人的战争已近尾声。这些士兵和这些移民相亲相爱,成了琼· 露易丝· 芬奇的祖先,而梅科姆上校硬是继续走到了现在的莫比尔,以确保他的功勋得到应有的承认。历史记载的版本与真相有些出入,但这些却都是事实,经年累月口口相传,每个梅科姆人都了然于胸。
“……带上你的行李,小姐。”服务生说。琼· 露易丝跟随他从餐车走到她的卧铺隔间。她从皮夹里抽出两美元:一美元是平常的小费,一美元是感谢他昨晚解救了她。不会有什么意外:火车飞快地冲过了站,在四百四十码外停了下来;列车长笑盈盈地现身了,说他很抱歉,他差点儿忘了。琼· 露易丝也对他笑笑,焦急地等待服务生把黄色的踏板安放就位。他扶她走下列车,她给了他两张钞票。
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
她顺着轨道望向车站,看见一个高高的男子站在窄小的月台上。他跳了下来,跑过来迎接她。
他将她一把搂入怀中,紧紧拥抱她,松开,狠狠在她嘴上亲了一下,然后温柔地吻她。“等一会儿,汉克。”她嘟囔道,心里十分高兴。
“嘘,姑娘,”他捧着她的脸说,“我想在哪儿亲你就在哪儿亲你,就算是在县政府大楼的台阶上我也不管。”
这个有权在县政府大楼台阶上吻她的人是亨利· 克林顿,她从小到大的朋友,也是她哥哥的至交。当然,他要一直这么亲下去,就亲成丈夫了。爱你想爱的人,嫁则嫁你的同类—一句她从骨子里认同的格言。亨利· 克林顿和琼· 露易丝是一类人,在她心中,这并不是一句击碎浪漫爱情的残酷格言。
他们手挽手走过铁轨,去取她的手提箱。“阿迪克斯好吗?”她问。
“今天他的手和肩膀在发病。”
“这样的话他就不能开车了,是吗?”
亨利伸出右手,半握着拳说:“他只能握成这样,没法握紧了。他的手犯病时,只好由亚历山德拉姑姑帮他系鞋带和扣纽扣。他连剃须刀都握不住。”
琼· 露易丝摇摇头。她虽然已经过了去怒斥老天不公平的年纪,可还是太年轻,没法安然接受父亲身患重病的事实,总免不了一番挣扎。“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你知道没有,”亨利说,“他一天服用四千五百毫克阿司匹林,只能这样。”
亨利提起她沉重的手提箱,他们一起朝车子走去。她不知道等到她日复一日忍受病痛的时候,她会如何自处。肯定不会像阿迪克斯这样:倘若你问他感觉怎么样,他会如实相告,但他绝不诉苦;他的脾气始终如一,所以要想搞清他的感受,你必须开口问他。
亨利发现他的病情,只可能是出于偶然。有一天,他们在县政府大楼的档案库查找一份土地产权证,阿迪克斯用力抽出一本厚重的抵押契据簿,突然脸色煞白,簿子掉到了地上。“怎么啦?”亨利问。“风湿性关节炎。你能帮我捡一下吗?”阿迪克斯说。亨利问他有多久了,阿迪克斯说六个月。琼· 露易丝知道吗?不知道。那他最好还是告诉她。“要是告诉她,她会上这儿来设法照顾我。对付这病的唯一方法是别让它打败你。”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想开车吗?”亨利说。
“别傻了。”她说。虽然她的驾驶技术还不错,但她讨厌操作任何比别针更复杂的机械:室外用的折叠椅令她深感恼火;她从未学过骑自行车或使用打字机;她用简易的鱼竿钓鱼。她最喜欢的休闲活动是打高尔夫,因为它的基本要素只包括一根杆子、一个小球,还有心境。
看亨利驾驶那辆汽车轻松自如,她不禁妒火中烧。车是为他服务的,她寻思道。“是动力方向盘吗?自动挡?”她问。
“那还有假?”他讲。
“哦,假如每个装置都‘熄火’,你就没法换挡了,那会怎样?到时你就麻烦了,不是吗?”
“但不会每个装置都‘熄火’的。”
“你怎么知道?”
“这就是所谓的信念。过来。”
对通用汽车的信念。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汉克,”过了一会儿,她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他们俩之间一个老掉牙的笑话。一道粉色的疤痕,从他右眼下方起,延伸至鼻翼,然后斜着划过他的上嘴唇。他的嘴唇下面有六颗假的前牙,连琼· 露易丝也无法哄他拿出来给她看。他戴着这副假牙从战场返回家乡。一个德国人用枪托对准他的脸猛击下去,没别的意思,只是为了表达自己在战争结束时的不快。琼· 露易丝觉得这是编出来的:现在打仗都有远程枪炮、B—17轰炸机、V型飞弹这些的,所以亨利和德国人不大可能短兵相接。
“好吧,宝贝,是这样,”他说,“我们下到柏林的一个酒窖里。大家都喝多了,打起架来—你喜欢听可信的事,不是吗?那么,你愿意嫁给我吗?”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我要像施魏策尔博士那样,游戏人间到三十岁为止。”
“他可真是游戏人间。”亨利阴沉地说。
琼· 露易丝在他的臂弯下动了动。“你明白我的意思。”她说。
“是的。”
梅科姆的居民说,没有比亨利· 克林顿更优秀的青年了。琼· 露易丝对此深有同感。亨利的老家在梅科姆县的南端。他的父亲在他出世后不久抛弃了他的母亲,她在交叉路口开了一家小店,夜以继日地工作,供亨利念完了梅科姆的公立学校。亨利从十二岁时起便在芬奇家对面搭伙,这本身便使他高出一个层次:他可以自己做主,不受厨子、园丁和父母的权威束缚。他比她年长四岁,这在当时意义不一般。他常拿她开心,而她仰慕他。他十四岁时,母亲过世了,几乎什么也没给他留下。阿迪克斯· 芬奇悉心打理靠变卖那家店得到的一丁点儿钱,大部分花在了她的葬礼上;他还偷偷用自己的钱贴补,并为亨利找了一份课后兼职工作,在“五分丛林”超市当店员。亨利高中毕业后从军入伍,战后,他上了大学,攻读法律。
大约就在那个时候,琼· 露易丝的哥哥有一天猝然倒地身亡,在那段噩梦般的日子过去以后,一直考虑把他的事务所留给儿子的阿迪克斯四处物色新的接班人。对他而言,雇用亨利自在情理之中,不久,亨利便成了为阿迪克斯跑腿的人,成了他的耳目、他的左右手。亨利一向敬重阿迪克斯· 芬奇;不久,这份敬意融为爱,亨利视他如父。
他不把琼· 露易丝当作妹妹。在他离乡参战和上大学的那些年里,她从一个身穿背带裤、性子火爆、挎着枪的小怪胎变得马马虎虎初具人形。他开始在她每年回家探亲的两周里和她约会。虽然她走起路来依然像个十三岁的男孩,并基本弃绝女性美的装点,但他在她的身上发现了某些极具女人味的特质,因而坠入爱河。大多数时候,她都和颜悦色,随和地与人相处,但这绝不表示她是一个随和的人。一种他无法揣测的灵魂骚动困扰着她,可他确信她是他的另一半。他会保护她,他会和她结婚。
“厌倦纽约了吗?”他说。
“没有。”
“放手让我安排这两个星期的活动,我会使你厌倦纽约的。”
“这算是一个不正经的建议吗?”
“算。”
“那么,见鬼去吧。”
亨利停下车。他熄了火,蓦然转身,看着她。她知道,当他对某件事认真起来时,他的板刷头上头发根根直竖,像把愤怒的刷子;他的脸色大变,脸上的疤痕泛红。
“亲爱的,你是不是希望我换一种绅士式的表达?琼· 露易丝小姐,现在我的经济状况已达到一定水准,可以供养两个人的生计。我像昔日的以色列一样,在大学的葡萄园和你爸爸事务所的牧场上为你辛勤耕耘了七年……”
“我会叫阿迪克斯再加七年。”
“可恶。”
“此外,”她说,“应该是昔日的雅各才对。不,两个叫法都一样。他们总是每三行诗换一个名字。姑姑怎么样?”
“你明明清楚得很,她三十年来一直无恙。别转换话题。”
琼· 露易丝的眉毛一颤。“亨利,”她一本正经地说,“我可以和你谈恋爱,但我不会嫁给你。”
这事千真万确。
“别整得像个小屁孩似的,琼· 露易丝!”亨利气急败坏地说,忘记了通用汽车最新款汽车免除的操作步骤,猛拉挡位,猛踩离合器—都没有反应,他狠狠地转动车钥匙,按了几个按钮,那辆大轿车徐缓而平稳地在公路上行驶起来。
“加速有点慢,不是吗?”她说,“不适合在城里开。”
亨利生气地瞪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眼看就要变成争吵了。他是认真的。她最好惹得他暴怒,他便会沉默,这样她就有时间思考那个问题了。
“你从哪里弄来那条不堪入目的领带?”她说。
是时候了。
她差不多爱上了他。不,那是不可能的,她想,你要么爱,要么不爱。爱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件不含糊的事。无疑,存在不同类型的爱,但每一种都只有是和否两个结论。
她这个人,明明眼前摆着一条容易的出路,却总是偏选难的道走。眼前的情况,容易的出路是和汉克结婚,让他辛勤工作养她。几年后,等小孩长到齐腰高,那个她本该嫁的男人出现了。会有心灵的求索、狂热和焦灼,在邮局台阶上长久的对视,还有带给所有人的痛苦。控诉和高尚的情操终将殆尽,剩下的只是又一桩不光彩的风流韵事,伯明翰乡村俱乐部式的套路,一个自我构建的个人地狱,内带西屋牌最新款的家用电器。汉克不该遭受那样的命运。
不。目前,她仍会沿着无情的老处女道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她开始不失颜面地求和:
“亲爱的,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她说。这是真心话。
“没关系,”亨利说,并拍了她的膝盖一掌,“只是有时我真想杀了你。”
“我知道我很可恨。”
亨利望着她。“你是个异类,甜心。你掩饰不了。”
她望着他。“你在说什么?”
“这个,一般说来,大多数女子,在得手以前,会对她们的情郎摆出一张和悦的笑脸。她们隐藏自己的想法。要知道,你感觉自己可恨时,你确实很可恨,宝贝。”
“让男人能够看清他自投的是个什么罗网,那岂不更公平些?”
“对,可你没发觉,那样的话,你永远都虏获不了一个男人的心吗?”
她没吱声,没有把再明白不过的事实说出来。她说:“我该怎么做才能当一个狐狸精呢?”
亨利对他的话题来了劲儿。三十岁的他,好为人师,也许因为他是律师的缘故。“首先,”他不动声色地说,“管好你的嘴。别和男人争辩,尤其是在你知道你能击败他的情况下;多微笑;使男人感觉自己高大伟岸,告诉他,他是多么出色,并服侍他。”
她露出灿烂的微笑,说:“汉克,我同意你讲的每一句话。你是我多年来见过的最富洞察力的人,你身高一米九五,可以让我为你点支烟吗?感觉如何?”
“恶心。”
他们恢复了友谊。
题图来自: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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