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H·W·布兰兹（H. W. Brands），得克萨斯大学历史学教授，《纽约时报》畅销书作家。著有《本阶级的叛徒》《黄金时代》《安德鲁·杰克逊》《第一个美国人》《心碎的阿龙·伯尔》《孤星国》《挽救国家的人》等 30 余部作品，并两次入围普利策奖决赛名单。他的著作被译为 11 种文字出版。

书籍摘录：

序幕

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手段。巴里·戈德华特的竞选活动大势已去，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而他的对手——国内最为狡猾诡诈的政客林登·约翰逊——已经把自己包装成类似殉难的约翰·肯尼迪那样具有牺牲精神的人，发起了一场民权革命。他还把自己塑造成了头脑冷静的三军统帅，抵挡住了东南亚的暴乱。在这一过程中，约翰逊使戈德华特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种族主义者和一个好战的战争贩子。而戈德华特称自己是个激进分子，尽管是以保护自由的名义；他还建议应当在越南动用核武器，但这一切并没有帮助他的事业。他讲得越多，困境便越深，成功的机会也就越渺茫。绝望之中，在大选前一个星期，戈德华特向来自加利福尼亚的一位在政坛上寂寂无名的代理发言人罗纳德·里根求助。

里根当时面临着一种不同的绝望境地，不那么公开却更为持久。作为一名过气明星，里根一直在兜售美国一家公司的产品，处于人生的转折点。孩提时代，里根就发现了观众的强大诱惑力，发现了掌声可以缓解人内心的焦虑。他从教会短剧的舞台一路走来，历经校园剧和无线电广播，自己的观众增加到了几十万。然后，里根又走上荧屏，让数百万人熟悉了他的面孔和声音。但是，在好莱坞他遭遇到了自己天赋的上限。他从没有在影院门口的宣传栏赢得过一席之地，也从未跻身一线明星的行列。等到了 35 岁左右时，里根已无法得到好角色了。他开始兼职参与到电影行业的政治中去，代表演员与电影制片厂谈判。但这份临时工作很快就到期了，他手头拮据，急需工作。里根接受了通用电气公司的一份工作，这使他又回到了荧屏上。只不过这是一个小了许多的电视屏幕，在系列主持中角色也少了许多。里根的合同要求他为通用电气公司在全国巡游，与公司员工和当地业务助理对话，探讨大公司带来的好处及其在“美国梦”中发挥的重要作用。与此同时，他自己的梦想在逐渐消失。当通用电气公司的工作结束时，这些梦想几乎消失殆尽。为巴里·戈德华特代言的邀请来得正是时候，简直是天赐良机，但也充满了风险。这次机会让里根再次直面观众，发表自己的观点；但他清楚，假如他搞砸了这次机会，可能就永远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戈德华特的竞选团队并没有太高的奢望。他们在 1964 年 10 月 27 日的《纽约时报》第 79 页买下了一个单列通知栏。类似的广告在全国报纸中的影响力同样深刻。在 1964 年，政治竞选团队依然还在揣测如何利用电视。他们对于利用现场推介犹豫不决，担心别人会认为他们在包装其候选人，就像包装麦片和香烟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戈德华特的竞选团队创造了一场人造的政治活动。他们在洛杉矶租下了一个礼堂，招募了数百名支持者，这些人收到了戈德华特的海报和标语牌。竞选团队把里根安排在一个用幔幕装饰成的讲台上，电视观众会以为是红白蓝三色，尽管转播是黑白的。里根仿佛是在一次竞选集会上讲话，这种集会体现了 100 多年来美国政治的特色。

但是，此次舞台式的活动缺乏真正集会的那种自然，并且演讲开始得也很尴尬。观众一直在等待着提示，等着戈德华特的名字，但里根在讲了很久之后才提到这位候选人，观众也一声不吭地坐着。里根有些紧张，语速太快。他标准的通用电气公司巡回演讲比那晚的电视节目时限要长。然而，里根却没有将其简化，反而尽量把所有内容都囊括进去。听众的沉默使他的俏皮话也流于平淡，这让现场气氛更加尴尬。在为通用电气公司工作期间，他放弃了年轻时支持政府的自由主义观点，转而支持亲企业的保守主义。在这样做的过程中，里根积累了成套的统计数据记事卡，上面记录了政府的浪费和无节制。当晚，他飞快地说出这些数据，让人不知所以。然后，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里根从国内政治突然转向外交政策，让观众想不出美国联邦债务与古巴卡斯特罗革命有什么关系。他的手势与他的讲话内容也不搭配。他的一个主要动作是摆动右手的食指，这看起来明显带有学究式的古板。

然而，在这场半个小时的演讲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情况发生了变化。一次迟迟才提及的戈德华特的名字让人群有了反应。人们的鼓励让里根镇定了下来。他开始讲笑话，人们也完全理解了这些笑话。“每当你我对空想社会改良家的构想提出质疑的时候，我们都会被指责为反对他们的人道主义目标。”里根说道，“他们说我们总是‘反对’——从没有‘支持’过什么。可是，我们自由主义的朋友们的问题是，他们并非无知，而是他们十分清楚事实不是这样的。”

观众更活跃了。美国保守派是个好斗的群体，不会称自由派是他们的“朋友”，此刻里根却这样做了。他的声音很严肃，但并不像戈德华特常常表现得那么愤怒。里根抨击了民主党领导人，却没有攻击民主党；他谴责了美国政府的发展方向，却表达了对于美国人民的信心。 从一开始，里根就说戈德华特的竞选团队没有给他准备讲稿，他所讲的都是他自己的话。他没有说他曾在数百名观众身上测试过这些话，但优美的语言证明了这一点。“政府蒙恩于人民，除却至高无上之人民，再无权力之源。在所有漫长的人与人关系的历史上，这种思想依然是最为新颖、最为独特的思想。”里根说道，“这就是本次选举的问题所在：到底是我们相信自己有能力实现自治还是我们放弃美国革命，承认远在首都的少许知识分子精英能够为我们规划生活，并且能比我们自己规划得更好。”

里根用生动的例子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当看到一个胖子与一个瘦子站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中的许多人都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胖子之所以胖是因为他占了瘦子的便宜。”他借此抨击了政府的再分配方案。政府的福利项目成了一种敲诈。“一位法官在洛杉矶给我打电话。他告诉我说一位打算离婚的年轻妇女要来找他。这位女士有 6 个孩子，正怀着第 7 个。在他的追问下，这位妇女透露说她丈夫是个工人，每月能赚 250 美元。她想通过离婚来增加 80 美元的收入。按照抚养子女援助计划，她有资格每月得到 330 美元。她从两位女邻居那里了解到这一点，她们俩已经这样做了。”职业培训计划是典型的恣意挥霍。“每年光是为我们所资助的每个年轻人在食宿上的花费就达到了 4700 美元，而送他们去哈佛的费用才 2700 美元！”里根面露笑容，继续说道：“当然，不要误解我。我并不是说去哈佛就可以解决青少年犯罪问题。”

观众大笑鼓掌。有些观众还记得挥舞他们手中戈德华特的标语牌，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们面前的这个人身上。“从来就没有政府会主动缩减其规模。”里根说道，“因此，政府项目一旦启动，就永远不会消失。事实上，政府机构才是我们在这个星球上见到的最近乎永生的玩意儿。”观众再次笑了起来，掌声也更热烈了。

里根的节奏完全控制了观众的情感。政府调控是社会主义的。“这不需要没收或征用私人财产或企业来把社会主义强加给一国人民。假如政府掌握着那些企业或财产的生杀大权，那你是否在名义上拥有自己的企业或财产又有什么意义呢？这种机制已经存在了。政府可以随意起诉它想要指控的企业。每个生意人都有一部遭受骚扰的血泪史。不知什么时候，霉运就降临了。我们自然而不可剥夺的权利现如今被当作政府的恩赐，而自由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脆弱，仿佛随时都可能从我们的指缝中溜走。”

自由面临的危险对双方都是不利的，从国外的共产主义到国内的社会主义。这两种威胁都来自同一种自由派。“那些想用我们的自由来交换福利国家救济的人跟我们说，他们有一种乌托邦式的解决方法，可以实现没有胜利的和平，他们称其政策为‘和解’。他们说只要我们避免与敌人正面冲突，敌人就会忘却其恶行，并学会爱我们。一切反对他们的人都被指责成战争贩子。他们说我们为复杂问题提供了简便易行的答案——但并不是简单的答案——只是容易操作：假如你我有勇气告诉那些当选的官员，我们希望我们的国家政策是建立在我们内心所认为的高尚的事物的基础之上的。”

里根紧紧地抓住了观众的心。他令大家欢呼，一浪高过一浪。“我们不能犯下弥天大罪，向目前被奴役在铁幕之后的 10 亿民众说什么‘为了挽救我们自己的性命，放弃你们对自由的梦想吧。我们愿意与你们的奴隶主做笔交易’。我们无法从炸弹的威胁那里买到安全和自由。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曾说过：‘一个为了避险而选择屈辱的民族已然虚位以待其主子，也必将会如愿以偿。’现在，让我们澄清事实吧。在战争与和平之间的选择是没有什么可以争辩的，但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保证你得到和平，你可以马上得到它，那就是：投降。”

里根引用了帕特里克·亨利的话：“莫非生命如此珍贵，和平如此美好，竟值得我们以镣铐和奴役为代价来获得？你我都清楚，也不会这么认为。”他又进一步深挖历史：“假如生活中没有什么是值得为之献身的，那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在面对敌人的时候吗？或者说，摩西应当告诉以色列的孩子们，要他们生活在法老的奴役下？基督应当拒绝十字架？康科德大桥的爱国者们应当丢下武器，拒绝打响那震惊世界的一枪？历史上的烈士们不是傻瓜，我们那些献出生命阻止纳粹前进的英烈们死得其所。”

里根的演讲接近尾声了。“那么，通往和平的道路在哪里呢？其实，答案很简单。你我都有勇气对我们的敌人说：我们不会付出如此代价，你们也不应超越这一底线。”他引用了温斯顿·丘吉尔的话：“人类的命运不是靠物质上的多寡来衡量的。当伟大的力量在世上运行的时候，我们明白我们是具有灵魂的人，而不是动物。”他再次引用丘吉尔的话：“时空之中，斗转星移；时空之外，责任在肩，无论你我喜欢与否。”里根又转而提到了富兰克林-罗斯福，这对一个共和党人来说令人惊讶。“你我都与命运有约。”他说道。最后，里根在演讲中向林肯致意：“我们将为我们的孩子保留这世上人类最后、最美好的希望，或者我们将宣判他们从此步入千年的黑暗之中。’’

此次演讲来得太晚，无法拯救戈德华特的命运，他以绝对劣势输给了约翰逊。但这次演讲为里根挣得了未来。在他演讲结束的时候，礼堂中的听众翘首跺脚表示赞同，全国电视观众的反应也几乎同样积极。各种社论和信件赞扬了这位新人为捍卫美国人在国内外的自由而带来的活力和说服力。许多共和党人总结说他们提名了错误的人选。里根从没有竞选过公职，但他的名字很快就成了加利福尼亚州州长人选的热点话题。其他州的保守派组建了拥护里根参选美国总统的委员会。

里根声称，对于命运的突然逆转他感到很惊讶。或许他曾经感到很惊讶，但他并不是没有准备的。早在当播音员时，他就一直在锤炼自己的播音技能，而为通用电气公司主持的那些节目就好比登上大舞台初次公演之前在小剧场进行的长期锻炼。7年演员工会主席的历练让他接触了与真正的政治一样的生态。 10 年来，里根曾一度认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有大批的观众了，而这 10 年也让他对满足的渴望变得更为迫切，而这种满足只有掌声才能带来。

后来，那些读到里根演讲稿的人意识到这篇稿子写得无与伦比，让人们开始关注里根，而不是戈德华特。那些最具引用价值的语言与戈德华特无关，只不过是戈德华特与里根的保守观点一致而已。里根把自己定位成保守主义的代言人，只是碰巧在为戈德华特的竞选效力。戈德华特的失败非但没有伤害到里根，反而让他更受欢迎，成了一位保守派可以团结在其周围的对象。 里根不可能知道他的演讲开启了美国政坛中最为不平凡的一次职业生涯；不可能知道他将两次当选联邦中人口最多的州的州长，并两次当选美国总统；他也不可能知道他将给这个国家和这个世界留下深刻的印象，其深刻程度仅次于为数不多的其他几位总统。在 1964 年秋天，他所能知道的一切就是当一生中事业的大门正在开始关闭，而他自己的大门显然已经关闭的时候，他突然踢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里根做好了迈步前进的准备。“我从没有渴望得到个一官半职，也从没有对仕途有过任何特殊的好感。”他冷静地对记者们说道。他说他依然对政府持怀疑态度，但一个爱国的美国人必须听从于他的同胞。“这么多人认为我应当从事公职，对此我感到十分荣幸，受宠若惊。”他们的意见值得深思。“我会重新梳理一下我的想法，无论我做出什么决定，这都将是基于我的考虑，认为能够为人民带来最大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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