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这个发生在非洲毒木丛林的故事,呈现了各种恶和救赎
《毒木圣经》非常动人,它提醒了我每个女性都面临着独特的挑战和选择,我们太过经常地被周围的环境所限制。——希拉里·克林顿
作者简介:
芭芭拉·金索沃(Barbara Kingsolver):美国当代著名作家。美国人文领域最高荣誉“国家人文勋章”获得者。生于 1955 年,在肯塔基州乡间长大。迄今出版了 7 部长篇小说,其中有 5 部全美销量超 100 万册。作品被翻译成 20 多种语言,入选美国高中和大学文学课程。曾获英国橘子文学奖、南非国家图书奖、爱德华·艾比生态小说奖、戴顿文学和平奖等。代表作有《毒木圣经》《豆树青青》《纵情夏日》《罅隙》等。
书籍摘录:
蕾切尔
我还以为自己死了,下地狱了呢。但比这还糟——我竟然活生生地身陷地狱。
尽管每个人都在从家里往外跑,但我还是疯狂地环顾四周,想看看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救下来。天太黑,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的意识相当清楚。我只来得及救下一样宝贵的东西。从家里带来的某样东西。不是我的衣服,没时间了。也不是圣经——那个时候,救它不值得,上帝帮我作证。那必然是我的镜子了。母亲憋足了劲,尖叫着让我们赶快跑出门去。但我转过身,径直把她推开,跑了回去。我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我抓起镜子,两三下就把内尔森做的镜框弄断,直接把它从墙上扯了下来。然后,我就撒开腿跑了起来。
路上一片胡推乱挤。陌生人撞到我,推开我。夜晚散发着各种各样的气味。虫子遍布我全身,叮咬着我的皮肤。从踝骨开始,往上爬到睡衣里面,最后不知道爬到了什么地方。父亲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因为我听见他在嚷嚷着摩西、埃及人、河水变血之类的话。我把镜子紧紧抱在胸前,以免丢失或是摔坏。
我们都朝河边奔去。起先,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往哪儿跑,但都无所谓啦。你也没法往其他地方跑,因为人群一路都在推着你走。这让我想起了一句在书上读过的话:如果置身于拥挤的剧场,又发生了火灾,你应该用手肘开路,并把脚抬高。《一○一种灾难幸存指南》是这本书的书名,书中涵盖了各种危险处境的应对之道——下坠的电梯、火车失事、剧场着火等。谢天谢地,我总算读过这本书。现在处境这么糟糕,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我横着胳膊肘,朝着挤压我的那些人的肋骨上狠命地捅去,也算是开出了一条道吧。然后,我就注意在走路时把脚稍稍抬高,竟然像魔咒一样管用。我没被别人踩踏,却像一根棍子漂浮在河上,借着其他人的力量前行。
但一旦来到河边,我的世界就轰然崩塌了。拼命往前冲的队伍戛然而止,但蚂蚁仍旧聚得到处都是。我在河岸上站着,仅仅一分钟,就再次被蚂蚁爬了个满头满脸。它们可都在百折不挠地攀爬着。我一秒钟都忍受不了了,真希望自己死了算了。它们还爬到了我的头发里。在天真无邪的童年,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刚果某个漆黑的夜晚被蚂蚁撕扯头皮。还不如把我放到食人族的锅子里煮了得了。我的人生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大家都在往船上爬,想要逃走!我尖叫着想要上船,但他们全都不理我。不管我叫得再怎么凶。父亲仍在远处想让村民祈祷以获得拯救,但也根本没人听他的。然后,我发现玛玛·姆万扎被她丈夫驮着朝那些船走去。他们都直接从我身边走过了!确实应该救她,那是个可怜人。可是就我看来,我的构造更精致啊。
我跟在她后面涉水而去,想要上他们家的船。姆万扎家的孩子还在往船上爬。既然我是他们的邻居,我想当然地以为他们会让我和他们待在一起。但突然有人往我脸上一挡,把我猛地推开。推得这么用力,真是万分感谢!我直接被推到了烂泥里。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那宝贵的镜子便已从手中滑落,砸在了船舷上。我从河边飞快地把它捞了起来。 但我还没站稳,镜片就四散碎开,犹如刀子般掉进了烂泥之中。我愣在那儿,震惊万分,看着那艘船溅起水花,离岸而去。他们丢下我了。我的镜子,碎落一地,疯狂而凌乱地反射着月光。那就把我留下吧,留在这厄运和破碎的天空之间吧。
露丝·梅
每个人都在大喊大叫,我踢着腿想要下去,但下不去,因为妈妈把我抓得很紧,把我的胳膊都弄疼了。嘘,小宝贝!嘘!她一直在跑,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就像在弹跳。她以前经常给我唱:嘘,小宝贝!妈妈给你去买小镜子!
她会给我买任何一样东西,就算那些东西全坏了,不好用了,她还是会再买。
等我们来到了大家聚集的地方,她就把我架到肩上,有一双手把我举了起来,我们从一侧船舷上了船。那船摇晃得厉害。我们坐了下来。她把我放了下来。很疼,小蚂蚁把我们浑身都咬得很疼,身上像火烧一样疼。那时候,利娅还给蚁狮喂过一只蚂蚁,耶稣都看到了。现在它的朋友们要回来把我们吃个精光。
然后,我们看见了艾达。妈妈把手朝她伸了过去,一边哭,一边大声说话,像是在哭喊。之后,有人抓住了我,是个刚果人。妈妈不见了,所以我也哭了起来。谁还会给我买会碎的镜子和不会说话的反舌鸟呢?我踢啊踢啊,但他就是不把我放下来。我听见小娃娃们在哭,女人也在哭,但我没法扭头去看。我正在从妈妈身边离开,我只知道这个。
内尔森说要一直想着我要去的那个好地方,这样,等我要死的时候,就不会死,我会消失不见,转而到那个地方去。他说过要没日没夜地想着那个地方,这样,我的灵魂就会知道去那里的路。但我还没去过那儿。我知道哪里安全,可是在我身体好起来以后,我就忘记要去想它了。当妈妈在路上带着我跑时,我看见每个人都要死了。整个世界都在哭喊。吵闹得很厉害。我把手指塞到耳朵里,想要想着那个最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那是哪里:是条爬在树上的绿曼巴蛇。你再也不用怕它们了,因为你也是一条蛇。它们一动不动地盘在树枝上,和树长得一模一样。你就在它旁边,但你根本就不会知道。那里很安静。等我必须消失的时候,我就要跑到那儿去待着。你的眼睛会变得又小又圆,但你爬得很高,所以就能往下看,看到整个世界,妈妈和每个人。含的部族闪的部族和雅弗的部族,全都在一起。最后,你就成了他们中最最高的那个。
艾达
我仅活于见恶之前。
现在,那晚已经过去,而我还能把这故事说清楚,所以我说不定还活着,虽然并未感受到任何活着的迹象。也许我看见的并不是恶,只是所有心灵被恐惧剥除了自以为是善意的壳以后,自然呈现出来的面貌而已。看着你的孩子,然后拿起其他东西,抱进怀里,转身离开,够不够邪恶?
点头,抢夺,放弃。
母亲,我能颠来倒去地解读你。
我仅活于见恶之前。
我本应在床上被吞噬掉,因为看起来我也只配这样。这一刻还活着,下一刻就又落在后面。我们被某样东西或某个人从床上拽起来。喧嚣,砰砰的响声和外面的号叫声。姐妹们一跃而起,惊声尖叫,都跑得不见踪影了。我发不出声音,因为蚂蚁就在我的喉咙上。我拖着自己来到月光底下,看见黑红色的蒸腾的大地,一片噩梦般的景象。没有一样东西是静止不动的,人或兽全都如此。甚至连翻腾于阴影之下的小草也是这样,漆黑而贪婪的阴影。连吃惊的小草都是这样。
唯有母亲纹丝不动。她就在那儿,在小径上,站定在我面前,两条细腿从吞噬一切的无根的大地上冉冉升起,怀里像是横抱着一捆柴,是露丝·梅。
我说得很大声,生平唯一一次:救救我。
“你爸……”她说,“我想他肯定是和蕾切尔在前面。真希望他能等等,宝贝,这样他就能带上你,但蕾切尔……我不知道她要怎么熬过这一切。利娅没事,利娅能照顾好自己。”
她能你不能你不能!
我又说:求你了。
她打量了我一会儿,掂量着我的生命。然后点了点头,把怀里的重负倒了倒手,转身而去。
“快!”她头也不回地命令道。我设法紧跟着她,但即便加上了露丝·梅的分量,她在人群里仍是左右穿梭,疾步如飞。我的脚后跟被后面人的脚夹得生疼。然后, 我被踩到了,虽然只是隐隐感觉到,因为已被火烧火燎般的蚂蚁弄得麻木。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倒下的。有人光脚踩到了我的小腿,然后是后背。我被践踏着。许多只脚蜂拥而至踏上了我的胸口。我不停地滚来滚去,用胳膊护着自己的脑袋。我以手肘支地打开了一条血路,将自己撑起来后,再用强壮的左手抓住身边经过的腿,让它们拖着我前行。蚂蚁爬到了我的耳垂上,我的舌头上,我的眼睑上。我听见自己拼命地吼叫——那声音如此怪异,仿佛是从我的头发和指甲里冒出来的。一次又一次,我腾挪向前。其中一次,我用目光搜寻母亲,并看见她了,她在前面很远的地方。我跟着,屈从于我自己的节奏,弯曲着融入我身体的永恒之歌:左……后。
我不知道是谁将我举起,举过人群,把我放到独木船上和母亲待在一起的。我不得不飞快地转身看去,那人正好抽身而退,是阿纳托尔。我们一起横穿河流,母亲和女儿,面面相觑,消沉地坐在安静的船中。她想握住我的手,但够不到。穿越宽阔的河流时,我们相视无言。
那晚,我仍在纠结她为什么不帮我。我仅活于见恶之前。此刻,我再也不纠结了。那天晚上成了我生命的黑暗中心。我从那一刻起不再长大,开始滑向死亡那漫长的下坡。如今我纠结的是我竟以为自己值得被救。那是以前的想法。我是,哦,是我!我伸出完好的左手犹如伸出爪子,紧抓着生命不放,攫住前行的腿将自己从尘埃中拉起,绝望地想在自救的人潮中拯救自己。如果他们碰巧低头,看见我在他们脚下挣扎,便会发现即便不正常的女孩也会珍视自己的生命。在王国里做个野兽,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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