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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典型的美国小说,关于两个小人物创造了超级英雄漫画的热潮

曾梦龙 ·

乔纳森•弗兰岑的《纠正》、迈克尔•夏邦的《卡瓦利与克雷的神奇冒险》和乔纳森•勒瑟姆的《孤独堡垒》是我这一代最好的三部小说。——美国作家 B.E. 埃利斯

作者简介:

迈克尔•夏邦,美国著名犹太裔作家。他 1963 年生于华盛顿特区,先后就读于卡内基-梅隆大学和匹兹堡大学,在加州大学厄湾校区获得创意写作硕士学位。 1988 年,年仅 25 岁的迈克尔•夏邦出版其硕士学位作业、长篇小说处女作《匹兹堡的秘密》,创下当时新人小说最高预付版税的纪录。他于 1995 年出版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天才少年》也大获成功,被改编成电影。

2000 年,迈克尔•夏邦出版第三部长篇小说《卡瓦利与克雷的神奇冒险》,更助他以 38 岁之龄赢得普利策小说奖,成为过去三十年来较年轻的普利策奖长篇小说得主。一些评论家认为:夏邦写出了无数作家穷其一生梦寐以求的“伟大的美国小说”。

迈克尔•夏邦对类型小说、流行文化的兴趣,也使得他的作品丰富多样,难以界定。 2007 年出版的长篇小说《犹太警察工会》先后荣获雨果、星云、轨迹、斜向四大科幻/奇幻小说奖。此外,迈克尔•夏邦还著有长篇小说《月光狂想曲》(2016)、《电报大道》(2012)以及多部短篇小说集、散文集、童书、青少年小说,曾担任电影《蜘蛛人 2 》编剧。

目前,迈克尔•夏邦和家人住在加州伯克利。

书籍摘录:

多年后,山姆•克雷在接受访谈或在漫画展中对上了年纪的书迷发表意见,谈到他和约瑟夫•卡瓦利共同创作的伟大角色时,总是喜欢大言不惭地说,他从小困居在一个完全不透风的密闭容器里,也就是众所皆知的纽约市布鲁克林区,整天觉得绑手绑脚,从那时候起,他就迷上了胡迪尼。

“对我来说,电话亭里的克拉克•肯特和木箱里的胡迪尼是一体两面,同样的东西,”他在 WonderCon 漫画展、安古兰国际漫画展或是对着《漫画期刊》的编辑侃侃而谈时,总要卖弄学问,发表高见,“出来时跟进去时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你知道吗?胡迪尼初出茅庐的第一场魔术表演就叫‘变形术’,所以不只是逃脱的问题,同时也是改变形态的问题。”

不过事实上,山米小时候对胡迪尼及其传奇般的技艺,充其量也不过是偶发的兴趣而已;在他心目中,尼古拉•泰斯拉 、刘易斯•巴斯德 、杰克•伦敦等人才是真正的英雄。然而他对自己在逃脱侠诞生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或说他在想象中扮演的角色——就像他对笔下所有的寓言故事一样,都信以为真;他的梦想始终充满着胡迪尼式的色彩:就像在茧中盲目挣扎的蛹一样,一心只梦想着品尝光明与空气的滋味。

胡迪尼是小人物、都市男孩和犹太人心目中的英雄,而山缪•刘易斯•克雷曼却是集三者于一身。

他的历险故事从十七岁那年开始:那时的他整天喋喋不休,但脚下的速度却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快。他跟许多天性乐观的人一样,对什么事都有点兴奋过头。从传统标准来看,他怎么样也称不上英俊潇洒,长了张倒三角形的脸,宽额头、尖下巴、突出的双唇、还有个圆圆的大鼻子,好像随时都想找人吵架似的。此外,他整天垂头丧气,也不注重服装打扮,看起来永远一副刚被人抢走午餐钱的样子。每天早上他刮了胡子出门,脸上光洁无毛,但到了中午,刮胡子却好像已经是件陈年旧事;有如流浪汉的青森下巴偏偏又不足以让他表现出强悍的模样。他觉得自己长得丑,不过那可能是因为他的脸从来不曾安详沉稳过。

一九三一年,他为了赚钱买付哑铃,几乎一整年都在派送《鹰报》;在接下来的八年间,他每天早上练习举哑铃,直到手臂、胸膛和肩膀都变得结实强壮为止。他小时候罹患过小儿麻痹症,因此双腿看起来就像弱不禁风的小男孩。不穿鞋时他的身高有五呎五吋,而且跟他所有朋友一样,都把别人说他自作聪明当成恭维。他对电视机、原子能和反重力的运作方式有种热中但不正确的理解;他还有个梦想——是他心中上千个梦想的其中之一——要在金星大极洋(Great Polar Ocean of Venus)温暖而阳光普照的海滩上终老。

他阅读广泛,无书不读,同时有种自我修正的倾向,他把史蒂文森、杰克•伦敦或韦尔斯的作品当消遣读物;以尽义务的心态读沃尔夫、德莱塞和多斯•帕索斯;而把佩雷尔曼妰当作偶像崇拜。其实这种自我修正的读书方式,不过是为了掩饰通常让他感到愧疚的阅读品味;因为在私底下,他最热中的阅读类别——至少是众多类别之一——是那种充满血腥与惊异,难登大雅之堂、满街俯拾皆是的廉价杂志。他搜罗的《魅影侠》双周刊可以追溯到一九三三年,一期都不漏,而且每期都认真拜读;此外他也搜集了几乎全套的《复仇者》和《野蛮医生》。

卡瓦利和克雷的漫长旅程——也就是逃脱侠诞生的真实历史——开始于一九三九年十月底的一个晚上。山米的妈妈冲进他房间,用左手的戒指和铁铸般的指关节敲着他的头盖骨,叫他挪过去点,让出点床上的空位给一个布拉格来的表哥。山米坐起身来,一颗心几乎跳出喉咙;借着厨房水槽上方日光灯发出的苍白光线,他看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身材瘦长的小伙子软弱地靠着门框,整个身子就像个大问号,一边腋下挟着一堆凌乱的报纸,另一只手则像遮羞似的掩着脸。克雷曼太太一边把山米往墙边推,一边跟他说:这是约瑟夫•卡瓦利,她哥哥艾米尔的儿子,他从旧金山一路搭乘灰狗巴士,今晚才抵达纽约。

“他怎么了?”山米说着边往里靠,直到肩膀碰到冰冷的水泥墙,还刻意把两个枕头都抱了过来。“他生病了吗?”

“你说呢?”妈妈说着用力拍打空出来的那一部分床单,好像要赶走山米可能遗留的细胞分子,以免冒犯了客人。她在贝维医院精神科病房当护士,连上两个星期的大夜班,刚刚回到家,身上还带着一股医院的陈腐味,不过制服领口却传出一点淡淡的熏衣草香——她洗澡时都会在浴缸里加入熏衣草,然后把瘦小的身子浸在水里;至于她身上的天然味道则是种辛辣、愤怒的气味,好像刚从铅笔上削下的碎屑。“他连站都站不稳。”

山米凝视母亲身后,想仔细看看这位可怜兮兮、穿着苏格兰呢宽松西装的约瑟夫•卡瓦利。他隐约知道自己在捷克有表亲,但母亲从未提过有人要来探访,更别说是跟他分床睡了;而且他也不知道怎么会扯到旧金山去。

“好啦,”他母亲站起来,转身对约瑟夫•卡瓦利说道,显然对于自己能把山米赶到床垫最东边五吋宽处很是满意,“过来这里,我有话跟你说。”她两手抓着他的耳朵,像是握着水壶的提把,然后双唇在他两颊奋力一亲。“你成功了,知道吗?你已经到了。”

“好吧。”她侄儿说道,语气中满是迟疑。

她递了条毛巾给他,然后离开房间;她前脚一走,山米便立刻收复床垫上的几吋宝贵失地,而他表哥还站在原地,揉着刚被啃噬过的脸颊。过了一会儿,克雷曼太太关掉厨房的灯,两人随即陷入黑暗中。山米听到表哥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接着先是报纸的窸窸窣窣声,然后砰的一声重重跌落地板;外套钮扣碰到椅背传出啪嗒声,接着是脱长裤时的窸窣作响;他脱掉一只鞋,然后又脱另一只;手表撞到床头柜上的水杯时也发出当的一声;最后是他和一股冷风一起钻进被窝,随之而来的则是股夹杂着香烟、腋窝、湿羊毛和一点香甜而令人怀念的味道,山米立刻认出表哥嘴里有干梅的味道,这是他母亲特制肉饼里的材料──干梅只是让这道菜如此特殊的一小部分而已——他看到母亲用蜡纸把肉饼包起来,放在盘子上收进冰箱,所以她早就知道侄儿今晚会来,甚至还预期他会来共进晚餐,却完全没跟山米透出半点口风。

约瑟夫•卡瓦利躺在床垫上,清了一下喉咙,把手枕在脑后,接着就像拔掉插头似的一动也不动:既没有翻身,也没有一丝不安定,甚至连脚趾头都没动。床头柜上的闹钟滴答滴答响着,约瑟夫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缓慢。山米心里正在怀疑:真有人可以睡得这么沉吗?这时他表哥开口说话了。

他说:“等我赚到一点钱,就会另外找房子,把床还你。”他有点德国口音,同时夹着一股奇怪的苏格兰腔。

“那就好,”山米说,“你英语说得不错。”

“谢谢。”

“你在哪里学的?”

“我不想说。”

“是秘密?”

“是私事。”

“你到加州做什么?可以跟我说吗?”山米说,“难道这也是秘密?”

“我从日本渡海去加州。”

“日本?”山米快嫉妒死了。他那两条吸管粗的瘦腿最远只到过水牛城;而说到渡海,除了分隔布鲁克林和曼哈顿岛那条有如黄绿丝带、虚张声势的海水外,就再没经历过更凶险的海洋。在海洋大道上这栋全是中下阶级居住的公寓大楼里,山米的房间在公寓最里侧;他躺在狭窄的床上,看着比床大不了多少的房间,听着隔室外婆如街车拖曳而过的鼾声震撼着墙壁,心里想着最平常的布鲁克林梦:飞翔、变身与逃脱。他的梦想中总有最激烈的计谋,让自己化身为重要的美国小说家,或是像克里夫顿•法第曼 这种知名的聪慧人物,或是英雄般的医生;又或者经由练习与单纯的念力,发展出某种超自然的心灵力量,可以控制人的心灵与头脑。他在抽屉里藏着他写的自传式小说——只有前十一页,而且藏了好一阵子——可能会取名为《透视黑暗的艾比玻璃》(这是仿效佩雷尔曼风格)或是(走德莱塞风格的)《美国梦碎》(这是常被他忽略的主题)。他花了许多时间默思冥想——多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他蹙眉屏息,开发大脑潜力,练习心电感应和心灵控制。他已读过描写医界英雄,堪称医学界荷马史诗的《微生物猎手》)不下十次,每次总是热血沸腾,激动不已。然而山米也跟多数在布鲁克林土生土长的孩子一样,自诩为务实之人,所以他的逃脱计划通常是围绕着如何获得一大笔财富打转。

从六岁开始,他就挨家挨户推销商品,卖过种子、糖果、家居植物、清洁用品、金属蜡、杂志订阅、坚固耐用的梳子、鞋带等等;他在自家厨房的桌上做简陋的实验,还发明了真的能用的钉扣机、纵列式开瓶器、无热熨斗等。最近这几年,山米的商业头脑集中在专业插画这个领域;一些伟大的商业插画家和漫画家──如洛克威尔、雷扬德克、雷蒙德•布里吉斯、米尔顿•卡尼夫等人——个个如日中天,大家都认为画板不但可以赚钱养家活口,甚至可以改变整个国家情绪的本质与基调。山米的衣柜里就塞了十几堆纸质粗糙的旧报纸,上面画满了马匹、印地安人、足球英雄、有感情的人猿、福克型飞机、半人半神的美女、登月火箭、牛仔、撒拉逊人、热带丛林、大灰熊、女性服饰绉褶研究、男性帽子的凹痕、人类眼球虹彩的光线、西方天空的云等等;他对透视图法毫无掌握、对人体解剖学的理解也值得怀疑、甚至连他画的线条都很粗糙肤浅,不过他却是充满创业精神的小偷,会从报纸和漫画书上剪下自己喜欢的图案书页,黏贴成一本厚厚的剪贴簿,里面有上千种不同的体态与风格。他就充分运用这本剪贴圣经来策划一系列抄袭《泰利与海盗》的四格漫画,称之为《南中国海》,笔法完全模仿伟大的卡尼夫;另外他也模仿雷蒙创作了一系列漫画,命名为《星球紫蘩蒌》;而对切斯特•古德,则是模仿他笔下的人物创造出一个漫画主角,是个冷硬派调查员,称为《古板探长》;此外,他也师法霍佳斯 和李福克 ,抄袭乔治•海里曼、哈罗德•格雷 、艾尔齐•塞嘉等人。他把这些漫画创作的样本都收藏在一个大纸箱里,放在床铺底下,准备等时机成熟再拿出来面世。

“日本!”他又说了一次,彷佛嗅到一股伴随这名字而来的香味,充满异国情调和卡尼夫式风格,熏人欲醉,“你在那里做什么?”

“大部分时间都因为肠子的毛病在受罪,”约瑟夫•卡瓦利说,“现在也一样。尤其晚上特别严重。”

山米听见后想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地往墙边靠。

“山缪,你告诉我,”约瑟夫•卡瓦利说,“作品集需要多少样本才够?”

“不是山缪,是山米。不要,你叫我山姆好了。”

“山姆。”

“什么作品集?”

“我的绘画作品集啊。拿给你老板看的。可惜,我大部分作品都留在布拉格,没能带出来;不过我很快就能画出很多棒得不得了的作品。”

“拿给我老板看?”山米说道。在这阵困惑中,他有种挥之不去的感觉:肯定又是老妈的杰作。

“你在说什么?”

“你妈说你可以帮我在你们公司找份工作。我跟你一样,都是艺术家。”

“艺术家。”山米又嫉妒起这个表哥来了。他每次自称艺术家时都忍不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生怕别人会从他的眼神拆穿这个谎言。”我妈跟你说我是艺术家?”

“是啊,商业艺术家,在帝国新奇产品公司工作。”

这个二手恭维让山米心里燃起一点小火花,他一度小心翼翼地捧着,然后才一口吹熄。

“她在说大话。”他说。

“你说什么?”

“她老是惹是生非。”

“惹什么……事?”

“我只是清点财产的小职员,有时候他们也让我剪贴广告。或者他们有新产品上市时,我也可以画些插图。这部分的工作,他们一个钟头付我两块钱。”

“哦。”约瑟夫•卡瓦利长长地吐了口气,还是一动不动。山米不知这样文风不动是紧张过度的结果还是令人称奇的镇定。“她写过一封信给我爸,”约瑟夫试着解释,”我记得她在信里说,你替一些了不起的新发明和新产品画设计图。”

“你猜怎么回事?”

“她在说大话。”

山米叹了口气,好像在说:不幸言中了。这口气彷佛叹出了无限遗憾与多年煎熬——但其实并非如此。他母亲在写信给布拉格的兄弟时,确实相信自己陈述的都是事实,因为这一年来,一直在说大话的其实是山米,他粉饰自己在帝国新奇产品公司内微不足道的地位,不光是为了母亲,也是为了所有肯听她说话的人好。山米有些难为情,倒不是因为谎言被表哥拆穿而不得不承认自己低人一等的地位,而是因为自己的缺点经过全能的母性放大镜得到了证实后,益发让他难堪。接着他又想到,他母亲应该没被他吹的牛皮蒙蔽,并不真的指望他发挥影响力说服帝国新奇产品公司的老板薛尔顿•安纳波吧,毕竟他所说的影响力都是过度夸大。如果真要继续假装维持长久以来的自我膨胀与天马行空的谎言,那明天晚上下班回家时,他这个每天清点财产搞得浑身脏兮兮的小职员,就真的得替约瑟夫•卡瓦利找到一份工作才行。

题图来自:webdesignonlineschoo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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