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三封纳博科夫写给妻子的信,这样充满柔情善意的信持续了 52 年
薇拉和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婚姻持续了五十二年,这是在文学界夫妇里的一个记录,他们的亲密关系几乎是与世隔绝的。她是他的第一个读者,他的代理,他的打字员,他的档案管理员、翻译,他的服装师,他的会计,他的代言人,他的缪斯,他的助理,他的司机,他的保镖(她手提包放着一把手枪),他孩子的母亲。——《纽约客》
作者简介: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1899—1977),出生于圣彼得堡一个贵族家庭,是二十世纪最杰出的小说家之一。布尔什维克革命期间,纳博科夫全家离开俄国,流亡欧洲。 1922 年,在完成了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学业后,纳博科夫到柏林与家人团聚。在欧洲生活期间,纳博科夫出版了小说《王、后、杰克》《防守》《眼睛》《黑暗中的笑声》《天赋》《斩首之邀》等,并发表和出版了一些翻译作品、诗集、诗剧和剧本。在柏林侨民文学界已经被认为是一名杰出的作家。
1940 年,纳博科夫偕妻子薇拉与儿子移居美国,他先后在威尔斯理、康奈尔等大学执教直到 1959 年退休。这期间,他出版了《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实生活》《菲雅尔塔的春天》《普宁》《庶出的标志》《确证》等书。其中, 1955 年出版的《洛丽塔》让他蜚声世界。 1977 年,纳博科夫在瑞士蒙特勒去世,薇拉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译者简介:
唐建清,南京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为世界文学与比较文学,译著有《一九八四》(人民文学出版社)、《独抒己见》(浙江文艺出版社)、《在中国屏风上》(上海译文出版社)等。
书籍摘录:
ALS, 2 页
1924 年 8 月 24 日
布拉格寄往柏林兰德豪斯大街 41 号
亲爱的,你的信——至今四封——真是美妙,——它们近乎完美,这是你关于书信所能说的最了不起的话。我崇拜你。
昨天,母亲和我从乡间回到布拉格,那儿始终潮湿,但阳光明媚。路旁,色彩斑斓的田地点缀着桦树和橡树的树干,有的就长在岩石上,像一面面小旗,指示去这个或那个村子的路途。我还注意到农民给他们的佩尔什马套上红色耳罩,而对鹅则比较残忍,他们有很多的鹅:他们活活地拔掉鹅的胸部羽毛,这样,这些可怜的生物走起来像是穿着袒胸的衣服。我见到了奇里科夫的许多家人(他有两个可爱的女儿、一个儿子,他在追求我的小妹),老奇里科夫和我设想了一些方案,想象我们的“照片”登在里加的报纸上会是什么样子。在我动身的前夜,西边和东边的天空以极瑰丽的日落景色款待我们。上方,天空湛蓝,只是西边有大片云彩,形似淡紫色的翅膀,展开它广阔的橙色的肋骨。河水呈现粉红色,仿佛有人在水中倾注了葡萄酒——岸上,从布拉格到巴黎的高速列车飞驶而过。右边地平钱上,紫色的云彩下端有一道橙色的边,云彩下的天空像一块淡绿色的绿松石——红彤彤、岛屿般的云朵缥缈其间。这让我想起弗鲁贝尔,想起《圣经》,想起天堂鸟。
你找到住处了吗,我甜蜜的爱人?你能不能就住在我寄宿的人家——他们还有一间空房,不是吗?只要安排好我们就很容易见面。这个星期的“不忠”之后,我得一天见你四十八小时(这不很有趣?)。我星期四上午 9 点动身——不能再早了,因为有各种家庭聚会。别因这种拖延对我生气,亲爱的——别说“我就知道会这样……”要是我星期四还不到,你可以把我看作是一个不够体面的男人和一个没有才华的作家。今天很冷,下着毛毛雨,早晨7点,屠户行会的小乐队就在我们窗外演奏起来——周日惯例。
昨天晚上,我读了我父亲的笔记和日记,他从克列斯特写给我母亲的信,他在维堡宣言后在那儿关了三个月。我生动地记得他回来的情景,从车站到我们的田庄,路上用松树和花卉搭起的拱门——村里的农民成群结队,拿着面包和盐围着他的马车——我跑出门到路上迎接他——我跑着,激动地大叫。母亲戴一顶浅色的大帽子,一星期后,她和父亲去了意大利。
我很快就会见到你,我的幸福。我想我们不会再如此分开。今年过得像一面迎着阳光鼓起的风帆——而现在没有什么能打扰这种安宁,打扰我悠然航行在幸福的空中……你懂我所有的心思,——我生活中的时时刻刻充满了你的存在——我心中的歌只为你唱——瞧,我像所罗门王一样对你说话。
但让我们离开柏林,亲爱的。这是个不幸和多灾多难的城市。我恰在那儿遇见你,就我如此糟糕的命运而言,这真是一个难以置信的疏忽。我不无担心地想到,我们将不得不再次避开我认识的人——要发生的事难以避免,这想法让我恼火——我的好朋友会兴致勃勃地谈论我生活中最了不起的、神圣的、不可言传的事情。你明白吧,亲爱的?
亲爱的,哦,亲爱的,只要你和我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所以,我这是庸人自扰,是吧?一切都会好的,是吧,我的生命?
弗拉基米尔 24.8.24
ALS , 2 页
1936 年 1 月 24 日
布鲁塞尔寄往柏林
亲爱的,他们给予我和另外两位以“荣幸”:一位葡萄牙人和一位秘鲁人,当大家聚集在装饰着金色常春藤的非常丑陋的大厅里,这两位掏出小张的纸,带着糟糕的口音急匆匆地读了起来。之后,我就说了两三句话。接着,他们招待我们喝酒,像俄国东正教团契时喝的葡萄酒。我遇到了非常愉快和有趣的人。此刻,他在那位谨慎的埃莉陪伴下走路。我见到了,比如,保罗·德·瑞尔,我读过他论史文朋的书(我生病的时候,玛格达带来那本书),几个诗人:雷内·默朗、夏尔·普利斯尼埃、保罗·菲伦斯,那晚稍后,我们在《格兰古瓦》的艺术批评家府上举行了招待会,这位批评家说,不幸的是,弗朗茨·海伦斯没来,因为扎克在为他画像。一盏罗马的枝形吊灯,有着蓝色、粉红色和淡白色的坠子:很可爱,但要是沾了苏打水也可能褪色——而菲伦斯的妻子,奥黛特向我们展示一只玻璃浮雕,这原是她曾祖母,罗兰夫人(哦,自由,多少罪恶……)的,她死于断头台。我爱你,亲爱的。头发——古生物学的——痕迹仍留在玻璃上,某个时期,头发就在浮雕上,但罗兰夫人那位正直的女儿出于道德考虑把它们去掉了:这些是她的情人,布里松的头发,他也死于那次著名的死刑。突然,带着那幅未完成的画像,同艺术家扎克一起走进来的是海伦斯,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有一张与众不同、猛禽一般但没有胡子的脸,我们马上“彼此投缘”(如阿纽特契卡所说,给她一个吻)。他娶了个俄国妻子,在国会图书馆工作。扎克原来是弗兰克教授的兄弟,真是没想到。总的来说,谈话活泼而多样,某种程度上,我很久没有这样的谈话了,当然,我给他们看了我们儿子的照片,房子的女主人议论说:“有五岁了——更大些?”第二天上午,我和季娜在当地的树林里散步,下午修改《O小姐》,晚上默朗和普利斯尼埃来访,交谈依然有关艺术,并涉及众多相关领域。为避免日后尴尬(如我寄自巴黎的信——当我重读这些信就有这样的尴尬),从现在起我不再引述听到的直接或间接的恭维话。季娜在这儿为《暗箱》和《疯子的奔跑》组织了宣传活动,法亚尔和格拉塞会拜倒在她脚下——而我早就这么做了,因为她魅力无限。他们家的小狗看上去很活泼很乖巧——昨天,它钻到我的外衣里,头埋进衣服口袋,打了个嗝,流出口水来。我的欢乐,鞋子很合脚。尽快给我写信——我在这儿待到 28 号。
起初,我住一个大房间,但昨天来了个新房客,一个波斯人,搬了进来。他一来就在桌子上放了一个镜框,里面是葛丽泰·嘉宝的照片——这很典型。至于我,已搬到另一间也很合适的房间里——睡得很香。我刚告诉基里尔我到来的消息。他们说他学习很好——季娜完全将他拉开,之后又任他回复原样:对课程的态度依然草率,还有姑娘、糊涂、轻率——换句话说,他依然故我,但她还认为他在学习。漫步穿过公园(树干和草地一样绿绿的),我把有关佩尔腾伯格家小姐的事都告诉了季娜。 P.N. 通报说,笔会为我设午宴,但这不是真的。季娜的丈夫和岳父都很亲切——丈夫斯维亚托斯拉夫,即斯维提克,(这名字我说出来觉得怪异,是吧?)也是捷尼谢夫的孩子:他正在写一部小说,给我看了其中一部分,写得还不错。
我会从那儿给母亲和丰达明斯基写信。这儿的仆人伯隆金有一张忧伤的脸,但他很和蔼,喜欢小狗,饭做得很好。我总是想看小宝宝——这儿所有的马车都用厚轮胎。昨天我猛然惊醒,觉得我的小男孩关进手提箱了,我必须马上打开,否则他就会闷死。尽快给我写信,亲爱的。嘣、嘣、嘣,每天早晨厨房里踩着高脚椅子的踏板。我虽不在那儿,但一切都很新奇。告诉阿纽塔,初次交谈之后,当那个波斯人离开(晚上搬进来)而没有预先付钱,季娜大叫:要是换了妈妈,她会不知不觉把他的钱弄到手。提醒我,你知道,告诉《当代年鉴》,我愿意就《锚》写篇短文。我讲法语似乎很轻松和流利。不知道我的《O小姐》今天是否会受欢迎——我担心它冗长乏味。那位很和蔼的亚历山大·亚科夫列维奇还没到这儿,但我会在巴黎见到他,他的情况会写信告诉你。住在这儿,你知道,很美好——车库后是美丽的田野,窗外有个大花园,整个上午,只听见麻雀的聒噪,有时一只乌鸫也叫上几声——那些就是唯一的声音。浴室看上去脏兮兮的,所有的浴室莫不如此。吻你,亲爱的。我稍微退后一步,以便更好地看照片,你多么漂亮啊!尽快给我写信,我的生命。
弗拉基米尔
ALS, 2 页
1936 年 1 月 27 日
布鲁塞尔华盛顿路 4 号寄往德国柏林哈伦斯,涅斯托尔大街 22 号
亲爱的,我收到了你的信,还有他的小手挥舞的痕迹,也收到了母亲的一封信:顺便说一下,我已经给她写信告诉她一切。我想你,简直要想疯了。法国的晚会举办得“很出色”,但人不太多——虽然所有的“精英”都在场。那天晚上,莫洛亚作演讲,之前放了一部有关安娜·帕夫洛娃的电影!海伦斯(他每天打电话给我——明天我去他家午餐)认为我应该把《O小姐》给波朗(《新法兰西评论》),但我觉得报纸会出价更高。我会带上这次晚会的一篇报道(通常,有许多的小布告和文章——我尽可能收集,但你知道我不太愿意做这种事)——他们把我比作里尔克,他眼下很走红。朗读效果很好,因为他们听得很专心。昨天是俄国专场,听众很多——场地很适宜,“大家心领神会”。我先朗诵了诗歌,之后是《嘴唇对嘴唇》……我想他现在肯定睡着了——我的小甜心——或者有意把被子掀掉——枕头已在地上,旁边是奶嘴,而他站直了,喃喃地说着什么……总之,他们恰到好处地大笑;在第二部分我朗读了《斩首之邀》的最后三章(前一天晚上,季娜举办了一个茶会,我朗读了中间的几章,所以她现在知道了全局),效果极佳,这样很自然地我也要在巴黎朗读这几章。朗读完毕,我们在一家餐馆用了晚餐。现在说说埃莱奥诺拉:她出席了我的法国朗读会,很成功地把她介绍给了季娜(她越来越热诚),第二天,(即周六)应季娜邀请喝茶,她最早到,捧了一束郁金香。她和季娜一见如故——她们已经搂着彼此的腰走路,因为季娜尽力而为,喝茶后,就是那中间几章的朗读,之后,来宾(奥尔巴赫和他妻子,巴则列夫斯基夫人、伊利亚申科和另一些人)离去,但埃莱奥诺拉(及基里尔)留下用晚餐(即他们的正餐),之后,我们一起去看电影。那还不是全部活动:当那部欠佳的电影结束后,我们去了一家小酒吧(你知道那种通常比较粗俗、空气混沌、有些拥挤但比较惬意的酒吧,一个西班牙人弹着吉他,室内烟雾弥漫,墙上挂着图片,画着无知的舞女、倒塌的房子、鲜血、畸形人、公牛),约 1 点半,我们带埃莱奥诺拉去她的旅馆;昨天,她也在那儿,但晚上离开了(她脑子里将《嘴唇对嘴唇》与《斩首之邀》全弄混了)。至于卡普兰,他拜访了季娜两次,而我愉快地在谢尔巴托夫家用了午餐,之后,他同他的妻子开车去俱乐部出席我的朗读会,虽然我极力避免这种情况,但他和妻子开车去了我们曾用过晚餐的那家餐馆,他和季娜正计划(直到我踩了她的脚)如何举办我在埃因霍恩的朗读会。我爱你,亲爱的,亲爱的宝贝——你也许累坏了,我始终想念你,想念小宝贝。谢尔盖和谢尔巴托夫夫妇过分体贴基里尔了,他吃住在那儿;——谢尔盖也有个小男孩,五岁大,很可爱——把他从地上举起来觉得很奇怪。在各个方面,基里尔变得好多了,季娜很喜欢他。在此期间,他设法:1)在艺术大厦的大理石台阶上跌下;2)在我们昨天晚餐的那家餐馆前的人行道上绊倒。我至今只积蓄了 700 西蒙卢德维戈维奇。我今晚动身去安特卫普,但我刚在一位很可爱的出版商穆西家里用了早餐,他娶了……玛格丽塔。我收到塔塔里诺夫夫人的一封来信,她邀请我 29 号去她家参加一个(法国)晚会,所以我周三下午一点左右离开这儿。谢尔盖给我看格劳恩的很精彩的雕刻和肖像画及家谱方面的一些材料。我不知道,比如,我们是否莎霍夫斯考埃家的亲戚,在谢尔巴托夫家,他们十四岁起就餐时就吃一种大馅饼,有一种《战争与和平》中的氛围。他们很羡慕我的小男孩和你。真是上流社会。
《绝望》为什么还没有出版?问候阿纽塔——请把有关埃莱奥诺拉等的文字读给她听。我已尽力而为——两人彼此相爱。再写信给我,亲爱的。这儿天气暖和,这条大街的一头有个小广场,周边的南洋杉围起来,像一盏黑色枝状大烛台,那些小树苗长得就像松树一样。库利舍尔将所有的人分成基辅人和非基辅人。雷吉娜原是个可爱、颇为年轻、头发有点灰白的女士,按季娜的说法,有才华。季娜的丈夫是个特别直率的人,他告诉我:1)他过去恨我,因为他认为我是个势利眼,像尼卡;2)他无法忍受不诚实的人。基里尔相当怕他。现在,我的宝贝,我得写两张明信片到巴黎,随后就是动身去安特卫普的时间了。我非常爱你。多多吻你。这是给他的:
弗拉基米尔
36.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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