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一位日本兵 19 岁时经历了二战,现在他打算发起战后诉讼
这本《活着回来的男人》纠正了我长存的偏见,让我看到了一幅截然不同的战时日本底层画像。这些人才是日本社会中真正的多数人。只有了解了他们,我们才能对这场战争和战争中的人有更深刻的观照。——梁文道
作者简介:
小熊英二(Eiji Oguma),知名日本社会学者。 1962 年生于东京, 1988 年于东京大学农学部,毕业后进入岩波书店工作。后进入东京大学院总合文化研究科国际社会科学就读,获博士学位。现为应庆义孰大学总和政策学部教授,专攻历史社会学。 1996 年以《单一民族神话的起源》获得三得利学艺赏; 2003年以《“民主”与“爱国”》获得每日出版文化赏、大佛次郎论坛赏。 2015 年《活着回来的男人》获得新潮社小林秀雄赏。小熊英二执导的 311 福岛核灾议题纪录片《首相官邸前的人们》已于 2015 年公开上映。
译者简介:
黄耀进,台湾政治大学广播电视系硕士毕业,曾任台湾文化艺术基金会研究员。目前为日本一桥大学大学院言语社会研究科博士候选人、内容力有限公司内容制作总监。译有荒木阳子、荒木经惟著《东京日和》、饭泽耕太郎著《写真的思考:摄影的存在意义》、米山勇著《一日百年,东京建筑时空之旅:搭 JR 走访旧时代》等书。
书籍摘录:
导读:一个普通人的常识(节选)
吴雄根,我试着在网上搜索这个名字,除了“百度百科”录有他的履历,剩下的讯息几乎全部都和《活着回来的男人》这本书有关。我看不见有任何中文媒体采访过他,也看不见有任何中文世界的网民讨论过他的事迹,如果只有在互联网上存在才叫作真正存在的话,那么吴雄根就是一个差一点便不存在过的人了。这也难怪,这位朝鲜族、中国籍,又有过一个日本名字“吴桥秀刚”的老人,生在当年的伪满洲国,又在日本东京念过书,一九四五年的时候还被强征入伍“关东军”第 515 部队,战后又为苏联红军俘至西伯利亚的赤塔地区战俘营劳役,直到一九四九年才被送回已经变了天的中国。
这样的人生自然是有缺陷的,不只是他的经历不够美好,更是因为任何宏大、完整而又广为流行的主流论述都很难恰到好处地容下他的一生。从战后的政治运动角度来看,他是个问题相当严重的人,不只留学过日本,而且当过“伪军”,或许这是他那代东北朝鲜族人常常遭逢的命运;但是革命面前,没有身不由己这回事的,所以战后他肯定还是要被判定为一个汉奸。虽然他早在苏联做俘虏的时候就已经心向共产主义,一回来就献身革命建设新中国,可中苏交恶之后,像他这种在苏联待过的人则又有了替苏联当间谍的可能,必须反复检查交代好好监视。当然他是个受害者,他不是自愿跑去苏联,不是自愿加入关东军,更不是自愿生为“满洲国”国民。可是这种受害者又嫌受害得不够纯粹干净,不像那些被战火弄得家破人亡、上得了电影电视剧的凄凉角色,因为他毕竟在敌人那边待过,黑白不够分明。假如他生来就是个日本人,战后就应该和其他仍然生还的西伯利亚日本战俘一样,最后会被苏联遣送回美军占领的日本,于是又会惹起另一种疑虑,怕他其实是遭到洗脑改造特地归日潜伏运动的“赤化分子”。
我们完全可以想象他这不由自主的大半生如何坎坷,一定吃过许多人想象不到的苦。如果他要在有生之年寻求正义,讨一个说法,至少让他这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个可供理解的解答的话,他该向何处寻觅?
于是一九九六年,吴雄根到了日本,诉讼日本政府,要求赔偿。这该是个大新闻,可是很奇怪,不仅保守的日本媒体少有报道,今日回看,当时便连中国媒体似乎都无人关注这个消息。比起九十年代开始大量涌现的“慰安妇”索赔事件,其实来自台湾地区和韩国的原日本军人申诉数目更多,只不过这些人的诉求会使得热血简单的国族主义尴尬,不像“慰安妇”那么正邪易辨,所以大家也就只好冷漠对待,当他们不存在似的。
吴雄根的官司一路打到日本最高法院,最终失败。日本建制的说法是很简单的,它不只不赔偿这几十万当年被它强征入伍的外国人,甚至也不赔偿土生土长的日本兵,理由一贯是“战争受害是国民必须艰苦忍受之事”。《活着回来的男人》的作者、历史社会学者小熊英二解释道:“如果只针对特定被害者进行赔偿,将会造成不公平的状况。不过实际上,日本政府担心的恐怕是,即便对一小部分受害者进行赔偿,往后便像掀开冰山一角,接着来自国内外的赔偿要求将永无止境……不赔偿、不道歉,但抚慰对方。这就是日本的国家立场。”所以,无论是“慰安妇”,还是被迫从军的日本军人及其军属,日本政府皆以基金“慰问”的方式了事。那么它为什么不“慰问”像吴雄根这样的外籍士兵呢?他根本不是日本人,你又怎能用“战争受害是国民必须艰难忍受之事”这种大话打发?
另一方面,处于冷战时期诡谲的国际局势,且别说外籍士兵,就连“慰安妇”也不一定会受到韩国、中国台湾乃至于大陆等亚洲地区政府的支援。吴雄根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就成立了“中国前苏联拘留者协议会”,找出二百五十名和他境遇相似的俘虏与遗族,同时要求日本负责。可是这个团体的活动到了一九九二年就停了下来,因为“当年十月正好是中日恢复邦交二十周年纪念,适逢日本天皇访中期间”。
所以,没有自己政府的支持,也没有媒体关注的吴雄根,一个人来到日本。不过他居然找到一个日本人愿意和他共同起诉日本政府,成为亚洲各地对日赔偿诉讼的首位日籍并列原告,这个人就是小熊英二的父亲,同为苏联战俘营归来者的小熊谦二。在法庭上,他说:
他(吴雄根)身为朝鲜族,以日本国民身份接受征兵,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苏联对日宣战,隔天他于海拉尔入伍,旋即遭受苏联军队的攻击,他卷入战斗中并身负重伤,被搬送到苏联领土内的医院。一九四八年出院后,经由朝鲜回到故乡成为中国人。但曾为日本士兵的事实为他的生活带来许多歧视待遇。
几年前我领取了给西伯利亚拘留者的慰问状与慰问金。但日本国认为吴是外国人,因为这项理由所以不适用于领取条件,这点令人无法接受。
为何他必须在西伯利亚过着拘留生活?请各位思考一下。过往,大日本帝国合并朝鲜,一度使朝鲜民族的人们皆成为日本国民。其结果,他与我一样因身为日本国民的义务而接受征兵,之后成为关东军士兵并成为苏联俘虏。只要是针对西伯利亚拘留这个事实施行的慰问,他就应该享有同等的权利。
因为是日本国民所以受到征兵,使他成为西伯利亚俘虏的也是日本国。同样都是这个不负责任的日本国,事到如今却说他是外国人,所以无法接受慰问,这完全不合理。
这明显就是一种歧视,是国际上无法认可的人权漠视……
雄辩滔滔,小熊谦二还在他自己撰写的讲稿里引用了前欧洲殖民帝国与纳粹德国的案例,痛陈日本政府之过。这么看来,他应该很符合大家心目中“有良知的知识分子”的形象;可他却只有初中文凭,是一家小体育用品行的老板,用他自己的话讲,甚至是“底层中的底层”。这位小熊谦二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六、我完全不在意别人的评价
吴雄根等朝鲜族原西伯利亚拘留者们,这个时期也展开了他们各自的活动。
一九九一年,俄国与韩国恢复邦交,韩国的原苏联俘虏们组成了“西伯利亚朔风会”。他们前往位于首尔的俄国大使馆,要求发放劳动证明书。这个活动的时代背景,包括了韩俄恢复邦交带来的冷战结束,以及稍早的一九八八年韩国已开始了民主化。
一九八八年韩国民主化之前,对日本要求战后赔偿的声音,都被压制下来,原因在于韩国政府依照《日韩基本条约》已经放弃对日的赔偿请求权。换言之,对日本的战后赔偿要求,在韩国政府看来,带有某种批判政府的倾向。
韩国的太平洋战争牺牲者遗族会会长,在一九九○年代的访谈中如此表示:“在一九七四年釜山牺牲者集会中,说出‘应该追究日本责任,大家前往日本领事馆吧’之后,立刻遭到警察逮捕。对我们的阻碍,一直持续到一九八八年卢泰愚总统推动民主化为止。”
不仅韩国,类似的状况在亚洲各地民主化之前皆相当普遍。台湾地区的原日本军人、军属遗族协会会员,也证言道:“如果采取政治手段,会立刻遭逮捕下狱。他们根本不把受过日本殖民教育的人放在眼里,我们对日本的要求,遭到来自国民党的阻挠。”残留于库页岛的朝鲜人,在苏联时代被禁止参与一切政治活动,他们也陈述过,当时根本不可能发起返国或要求赔偿的政治运动。
但随着冷战结束与亚洲各国的民主化,这些压迫获得解放,亚洲各地区陆续提出赔偿要求。在韩国,原苏联俘虏们也在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发起运动,韩国的原日本军人、军属三十五名,于东京地方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损害赔偿。这三十五名之中包含了三名原“慰安妇”,这也成为“从军慰安妇”要求赔偿的开端。
与一些人的认知有落差,事实上由所谓“从军慰安妇”发起的赔偿要求,在这个时期只占全体的极小一部分。那些来自朝鲜与中国台湾地区的原日本军人、军属们,要求与原日本兵享有同等退休金与其他各种要求的运动,在更早期便已存在。电影导演大岛渚也曾以这些人为题材,于一九六三(昭和三十八)年制作了一部叫作《被忘却的皇军》的纪录片。
一九九二年,原西伯利亚拘留战俘的在日韩国人李昌锡,发起了接受退休金的身份确认诉讼。对此京都地方法院于一九九八年判决,认为《恩给法》的国籍规定条例并无违宪,战争受害的赔偿应由“立法机关裁量”为之。
对此,李则说明:“战争时赌命作战……如果是日本人早就获颁勋章了。我不要钱,只要平等对待。”但最高法院仍在二○○二年判决他败诉。二○○三年,韩国“西伯利亚朔风会”的会员们,对东京地方法院提起要求道歉与赔偿的诉讼。
如前所述,吴雄根于一九九○年五月接受了谦二的五万日元。根据林永大的描述:“这件事情立刻在延边的西伯利亚相关人士间传开。为何日本政府的慰问金十万日元只给日本人,大家都说我们也有权利向日本政府要求赔偿!”
依照林的说明,与吴雄根一样遭拘留西伯利亚、之后返回中国的朝鲜族原日本兵,共有三百一十五名。吴雄根为了与日本政府交涉赔偿事宜,开始联络散居中国各处的西伯利亚返国者,并制作人员名册。
最后终于以五位原战俘为中心组成了“中国前苏联拘留者协议会”,由吴雄根担任会长。根据他的调查,找出了二百五十名俘虏本人及其遗族。他更进一步与日本的“全国拘留者赔偿协议会”交涉,使协议会成为其分会之一,接着由日本向俄国政府递交发放劳动证明的申请书,并负责收取证明书。
但该团体的活动却在一九九二年终止。当年十月正好是日中恢复邦交二十周年纪念,适逢日本天皇访中期间。
不管有怎样的大环境背景,吴雄根等人的活动暂时停止了。根据林永大的说法,一九九五年的时点上,吴雄根对林如此说过:“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想从俄国政府拿到劳动证明书。”“如果能拿到俄国出示的劳动证明书,就能证明一个朝鲜族人确实进过西伯利亚战俘营,可以依此为证。”而吴来访日本,则是翌年的事情。
一九九六年邀请吴雄根来日本的,是“要求对朝鲜与朝鲜人公开道歉赔偿审判促进会”这个团体。该会的代表人物,是一位名叫宋斗会的“在日朝鲜人”。
一九一五年出生的宋斗会,一九二○(大正九)年来到日本,成为京都日莲宗寺院的徒弟,并于该地生活。一九三四年前往中国东北,从事过各种各样的活动。
战后,宋在中国东北遭到国民党拘留,一九四七年才“归国”回到日本。但随后在日本政府剥夺国籍的政策下,失去了国籍。对此,宋于一九六九年发起“日本国籍确认诉讼”。接着一九七三(昭和四十八)年,他在法务省前烧掉了自己的“外国人登录证”,声明自己拥有日本国籍。
之后宋辗转日本全国各地,住在当时京都大学学生自治会自主管理的熊野寮一室。他与日本的协助者结成集会组织,支援“浮岛丸事件”的韩国人存活者与遗族们共同发起的“违反安全管理义务和赔偿请求诉讼”。这是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四日,一艘返回朝鲜的船只在舞鹤港海面发生爆炸并沉没的事件。一九九二年对此事件提出诉讼,二○○三年国家承认应当负担部分责任。
宋所属的团体,于一九九六年三月邀请吴根雄来日。除了在九州、京都、东京等地集会发表演讲,也向国会议员、政党、总理府等处陈情。
吴陈情时,也邀请了谦二。谦二也“叫上同分所的朋友们,以支援的形式”一同前往。
不过谦二对这类活动并不抱持太大期望。在吴雄根写给谦二的信件中,说明在中国推进的这些运动也不见成果,因此希望发起诉讼。但谦二则回信:“我非常能够理解您的遗憾,但如果给您提供充满希望的资讯或观察,从结果来看反而是一种罪恶。”说明从自己的角度来看,对运动成果并不抱有太高的期望。
即便如此,谦二仍与吴一同前往拜访国会议员与总理府。根据谦二的说法:“遭到对方虚与委蛇又毫无效用的对待。我会一同前往,但只是想帮忙带路,带他到各个要提出诉求的地方而已。”
在这个过程中,对方委托谦二共同作为诉讼的共同原告。这个委托,也通过无偿帮助吴雄根进行诉讼的律师传达给谦二:对国家提起诉讼,要求提供损害赔偿与公开道歉。
宋斗会让人很难理解,因为在大家看来这样的诉讼也不可能打赢。老实说收到委托时,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不过我认为对方的说法还算正确,如果要干的话,也不是不行。自己身为一个日本人,应该为吴先生做点什么,带着这种想法接受了委托。
当时完全没想过诸如牵扯上了这种事情很麻烦或担心周遭的眼光等问题。反正我自己生来属于“下层的下层”,别人对我的评价、说三道四什么的,我完全不在意。
亚洲各地区对日本发起的战后赔偿诉讼,几乎没有任何拥有日本国籍的日本人同列共同原告的例子。在西伯利亚战俘问题上,有各式各样立场的“原日本兵”同样都是受害者,日本的战俘团体虽然协助过韩国或中国的战俘,但从未出现并列共同原告的例子。
一九九六年九月,终于向东京地方法院递出诉状。“日裔日本人原俘虏”与“朝鲜裔中国人原俘虏”,在本国保守派的支援下,发起史无前例的诉讼。
题图来自:wikim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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