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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皇国史观”的学者,会如何讲述日本两千多年的历史?

曾梦龙 · ·

《物语日本史》与其说是一部日本通史,不如说是一部日本现代版的《神皇正统记》,一部渗透着平泉个人的历史观的历史书,一部古典作品。

作者简介:

平泉澄(1895 — 1984 ):东京大学文科大学国史学科卒业,1926 年获文学博士、助教授,随后赴欧洲留学,1935 年成为东京大学教授,主要著作有《中世纪的精神生活》、《历史观》、《国史学的精髓》、《万物流转》、《芭蕉之俤》、《山河永在》和《明治的源流》。

译者简介:

梁晓弈,日本京都大学大学院文学研究科博士在读,研究方向为奈良时期至平安初期的政治史与制度史。

黄霄龙,日本神户大学大学院人文学研究科博士在读,研究方向为日本室町时期和战国时期的社会史与宗教史。

刘晨,日本京都大学大学院文学研究科博士在读,研究方向为日本近世政治史。

书籍摘录:

译者序

“平泉澄=皇国史观”,这是现今日本学界绝大多数人的观念。

平泉澄从大正十二年(1923)起,直到昭和二十年(1945)日本战败投降为止,都在东京帝国大学(现东京大学)教授日本中世史。当时,他还常到海军大学、陆军大学演讲,在政界和军界都有巨大的影响力。日本战败后,平泉受到了撤销公职的处分,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白山平泉寺(即白山神社,福井县胜山市)。虽然平泉此后没有再回到大学任教,却一直没有停止演讲等各种活动。

昭和四十五年(1970),已 76 岁高龄的平泉澄写下《少年日本史》,这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物语日本史》。平泉澄作为一位老者面对日本青少年讲述了他自己理解的本国历史。书中的论调,是他战前的一贯主张,即“皇国史观”。

所谓皇国,即以天照大神为皇祖的万世一系的天皇所统治的国家。皇国史观,就是认为日本国是皇国,将日本的历史看作皇国的历史的史观。

关于这一史观,日本中世史学者永原庆二在《皇国史观》(岩波ブックレット No.20,岩波书店,1983)中有一针见血的分析。正如永原氏所指出的,皇国史观的历史渊源可以追溯到江户时代中期以后的儒者、国学者的国体论和尊皇论。并且,其与明治时代之后的天皇制与民族主义有着密切的关联。我们应该注意的是,这种史观以彻底、强有力的形式出现在日本社会,是在进入昭和时代之后,例如昭和十八年(1943)文部省编纂的《国史概说》,它是文部省直接向日本民众展示日本历史的最终版本,即“正统的国史”。

平泉澄及其部分弟子,就是皇国史观的代表人物。

《物语日本史》的叙事特色

暂且抛开平泉的“皇国中兴”等论调,《物语日本史》和目前各种各样的日本通史普及读物相比有以下三个特点。

第一,正如书名显示的,本书是以“物语”的形式来讲述日本历史的。全书语言简明,叙事生动,节奏轻快,每一章节即是一个小小的物语,虽然洋洋洒洒数十万字,内容几乎涵盖整个日本历史,却不会让人在阅读过程中感到枯燥乏味,非常适合现代人快节奏的零散阅读。

第二,本书大量引用了日本的古典资料,包括和歌、物语等文学作品,也有“六国史”、《风土记》、《吾妻镜》等基础史料。如上卷中大量引用了《万叶集》、《古今和歌集》和“百人一首”等和歌集中的著名和歌,不仅展现了大和、奈良时期等日本早期文学的风采,更将平安时期的贵族文化的华美优雅体现得淋漓尽致。中卷在描写乱世中的各种战斗画面,以及著名片段中的人物对话时,大篇幅地引用了《平家物语》和《太平记》;在描述日野俊基、后醍醐天皇、宗良亲王等朝廷一方的人被流放,或者逃亡各地的场面时,又引用了他们的和歌,抑或是后人为其所作的和歌来代替叙事,从而更加细腻地描绘了历史人物的心理动向。

第三,以人物为中心进行叙事。特别是下卷,从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这三位著名的“天下人”,到本居宣长、吉田松阴,再到明治天皇等人,基本每章都以人名作为标题。人们在既有的历史条件下创造历史,而历史又是由人们的具体活动所构成的。在历史的舞台上,人们扮演着“剧中人”和“剧作者”的双重身份,既充当了历史的主体,又受历史条件的制约。活跃在历史前台并起重要历史作用的历史人物,亦不例外。以人物为线索,有利于我们更好地深入历史事件,我们阅读的不是一个个写在史书上的既定史实,而是曾经真实地发生在某个历史人物身上的故事。

《物语日本史》对于中国读者的意义

强烈的主观性以及贯穿始终的“皇国中兴”的说教口吻,是《物语日本史》全书的主调。平泉用这种方式向日本的少年儿童去宣扬他一生的主张。正如他在本书序言中所说,“提取历史的精华,诚实地将父辈祖辈的辛苦与功业传达给子孙,期待着子孙们能够继承这一精神”。

那么,我们中国读者应如何来读这一部《物语日本史》?

首先,前文已提到过,因为本书是“物语”,引用文学作品会让读者觉得更有趣,平泉引用的古代和中世的古典文学作品,确实都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我们作为外国读者,在了解日本基本历史的同时,也能从中对日本各个时代的著名古典作品获得一定了解,并且进一步由此窥探日本人对自身文化的理解和感受方式。

但必须要注意的是,平泉对古典作品的引用和对描述对象的选择,都是为了更好地输出他的观点。永原庆二早已指出,平泉引用《太平记》,是要让少年儿童感动、兴奋,加深他们尽忠报国的信念。另外,不仅是《物语日本史》,以人物为中心的叙事手法还常见于皇国史观的各种教科书和读物。平泉对这些历史人物的评价基本都与现在史学界的认识有差异,比如对足利尊氏、织田信长、明治天皇的评价。读者们可以参考各卷中的译者注来体会,特别是下卷,例如,在对近代日本的国际关系以及大东亚战争的叙述中有诸多不符合史实之处,这也是其历史观的一种体现。本书为维持其书写的完整性而对这部分未做删减,但对于其中的不合理之处,中国读者应当有理性认知。平泉呼吁日本的少年儿童去敬仰这些经他雕刻过的历史人物,通过这种方式让少年儿童的心灵受到感动,这是皇国史观教化的一种手段。了解这一点,我们也就能更好地理解中日之间时不时就会纠结的“历史教科书”问题的本质所在了。

其次,客观评价平泉的历史研究。众所周知,平泉早已被日本学界驱逐,现在的日本史研究者大部分不会再引用平泉的论著。但是,确实有部分学者对平泉的研究成果给予了一定的评价。平泉的各种著作中被评价为较有学术意义的是《中世社寺与社会的关系》 (『中世における社寺と社会の関係』,至文堂,1926)。二战结束后,石井进、网野善彦等几位日本中世史学者对平泉这本书中有关“アジール”(避难所、圣地)部分给予了一定评价。另外,更值得注意的是,近几年来,在日本中世史学界中,有一些年轻学者呼吁:不能将“平泉史学”一棍子打死并动辄认为平泉澄等同于“皇国史观”,而应该重新审视、评价他的各种学术观点。也就是说,要将平泉澄的历史观和他所做的史学实证研究分开来评价。这样的呼吁主要出现在南朝研究的领域中。

的确,作为研究日本史的人,阅读平泉的论著时要多少找一些学术观点上的共鸣并不难。以前面提到的《中世社寺与社会的关系》来说,平泉从社寺和民众生活等角度将社寺评价为社会的中心(social center),的确和不少现在的区域社会史的学说是相似的例如宫岛敬一的《战国时期社会的形成与发展——浅井、六角氏与地域社会》(『戦国期社会の形成と展開—浅井·六角氏と地域社会—』,吉川弘文馆,1996)。如何准确把握、评价平泉的实证研究,以及其实证研究和史观的关系,是我们需要继续关注的问题。

最后,《物语日本史》与其说是一部日本通史,不如说是一部日本现代版的《神皇正统记》,一部渗透着平泉个人的历史观的历史书,一部古典作品。我们在把平泉澄作为一位日本历史人物去理解的同时,将这套《物语日本史》当作一部古典作品去阅读即可。对于中国的读者来说,《物语日本史》可以帮助我们了解日本的史学史。更进一步来说,当代的日本学者怎么评价平泉,也是反映当今日本人,特别是日本学界的思想变化的一面镜子。

这套书分为三卷,基本对应日本古代(壹)、中世(贰)、近世和近代(叁)的历史。专攻日本古代史的梁晓奕负责壹卷,专攻中世史的黄霄龙负责贰卷,专攻近世史的刘晨负责叁卷。需要特别提及的是,这篇小序的完成,很大程度得力于梁晓奕、刘晨两位译者兼同行所分享的翻译心得,在此对他们表达真挚的谢意。

《物语日本史》的翻译中有两个很大的难题,一是文中大量引用了古典作品和史料原文,二是必须结合现在日本史学界的研究成果去解说原文。虽然我们三人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水平有限,仍难免出错。甚望博学高明的读者予以指教,以待将来有机会改正。

黄霄龙, 2016 年 7 月 31 日于神户


题图来自 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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